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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元晦点了点头,“我知道。” 慕容羽顿了顿,忽地意味深长道:“你生性稳重,并非心浮气躁之人,为何会招惹上无影?可是……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元晦默默将视线收回,闭了闭眼,而后对上慕容羽的双眸,面不改色道:“他说苏令当年妄想凭一己之力集齐三本归魂册是自不量力。我一时没忍住,动了手。” 元晦随慕容羽回房上完药已近四更天。 他躺在床上,将夏虫都熬没了声响,也不见半点困意。 他于是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借着一丝夜风缓缓吐出一口郁结。 他从怀中掏出香囊。 囊身失去了光泽,囊中装着的安神散也换了一波又一波,气味早不似当年。 五年了,物是人非。 他蓦地想起那日在苏州,他问墨玉笙,若是他变了,他可会抛下他。 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墨玉笙当时说过的话。 “你若是变傻变痴了,我会把你栓在屋里;你若是变坏了,我会打断你的狗腿。” 换而言之,他说的可不就是无论你是傻是痴是坏,我都对你不离不弃吗? 元晦倚靠在窗台,合了合眼,将香囊送到唇边,烙上了一个浅吻。 另他倾心的是他,不是姓谁名谁的他。 正在此时,窗边人影一闪。 是无影。 元晦脸色微微一变,“怎么又是你?” 无影挑眉道:“你就不好奇……他究竟是谁?” 元晦淡然道:“他是我师父。” 无影点点头,脸上漫上一丝笑意。 元晦不打算与他废话,“你来做什么?” “何必如此剑拔弩张。我是大善人,自然来做善事。” 无影斜倚在梁柱上,笑道:“我听说你手下的探子在打听归魂册的下落。不用打听了,归魂册下册就压在长白山殿武库。” 他顿了顿,又避嫌似地摆了摆手,“我可没有暗中调查你。是你一点红的探子,踩到了我的暗网。” 元晦漠然道:“鬼主为何如此好心?” 无影笑道:“大概恶鬼作久了,突然想作回好人。” 元晦道:“不是想借刀杀人?” 无影道:“啧啧,年纪轻轻作什么杀气这么重?” 元晦不听他扯淡,开门见山道:“你暗中散播长夜剑下落,离间人心;又借着英雄大会设下那么大个局,引得江湖分化。你费尽心思,为何不自己下场,亲自收网?” 元晦一针见血,无影便也配合地收了他的嬉皮笑脸。 他眼中倏地拢起一抹狠绝,“当年中原楼领着一群乌合之众踏平我鬼岛,雨下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洗净阎王殿前石阶的血迹。血债血偿,应当应分。” 他微微一抬首,月光打在他脸上,柔和了他那浓烂至极显得咄咄逼人的五官。 “只是我原本算无遗策,却不想……遇上他这么个……变数。但是又有什么法子呢?谁叫我喜欢他。” 元晦冷冷道:“我不会当你的刽子手!” 无影收了眼中的厉色,嘴角微微一勾,“无妨,我有的是耐性等,等到哪天,你成为他的。” …… 两人一黑一白。 元晦身着白衫,立在黑暗处。 无影身披黑袍,立在月光下。 正与邪,扑朔难辨。
第48章 细雨 翌日,由慕容羽与沈清渊一道去中原楼复命。 无影尚有自知之明,怕自己失控,手撕萧翎天给沈清渊添堵,于是甘受别离之苦,决定留在羽庄。 无影将二人送至门口,倚着门框,笑眯眯地挥手告别。 沈清渊走到他身旁,摊开手掌,伸到他跟前。 无影抬手,作势抚上他的掌心,装疯卖傻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沈清渊对他的疯言疯语早已习以为常,他微微一错身,躲开了某人的魔抓,面不改色道:“解药。” 无影眯着双丹凤眼,对自己梁上君子的行为供认不讳,“清渊好眼力。” 沈清渊惜字如金道:“拿来。” 无影倏地收了笑,两股浓眉高高拢起,脸垮得厉害,“你为中原楼卖命百里,那老东西却拿你作饵,屡次三番害你我涉险。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沈清渊淡然道:“盟主自有思量。” 沈清渊取了解药,与慕容羽赶在晌午前抵达中原楼。 萧翎天得了解药,面不改色地将一番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像以九州令做局,暗中放出风声将祸水外引,使得慕容羽与沈清渊涉险的不是他一样。 沈清渊性子清谈,一向寡言少语,寒暄交际的重担便都压到了慕容羽肩上。 他经年在人精堆里打转,早已练就了一身即便面对城狐社鼠也能笑脸相迎的本领。 可现下,他却觉得很是空虚疲惫,他忽然就很想快点回到羽庄,哪怕与墨某人斗嘴干架,都好过在此,与这些所谓的仁人君子虚与委蛇。 回来的路上,慕容羽眼皮跳得厉害。 他想起昨夜满地的残枝败叶,疼得心肝乱颤。 每一朵落花,每一片碎瓦,可都是真金白银换的啊。 他想起今早临行时,无影不情不愿掏出解药时窝火又无奈的表情,以他乖戾的性子,保不齐又会去找那对师徒的茬以泄心火。 待到慕容羽步履匆匆赶回羽庄,他的表情简直可以用见鬼来形容。 后院中,墨玉笙与无影正在……围炉煮茶? 两人相谈甚欢,竟都没留意到归来的二人…… 慕容羽一时以为自己积劳成疾,眼睛出了毛病。 元晦端着果盘正从偏屋出来。见到慕容羽与沈清渊,勉强挤出一丝笑打了个招呼。 无影听到招呼声,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从藤椅上弹起来,屁颠屁颠地跑到沈清渊跟前,“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那老狐狸又为难你了?” 边说边将他引到茶桌旁,毫不见外地将自己先前喝过的茶杯递了过去,“先喝几口花茶,解解暑气。” 正这当,药童领来一人。 那人一身灰袍,始终颔首垂眸。 他半跪在地,面上瞧不出一丝表情,毕恭毕敬对着无影道:“细雨参见主上。” 无影摆摆手,“起来吧。” 细雨起身,沉默地看了一眼在座诸位。 无影笑道:“都是自己人。不必见外。” 细雨遂从怀中掏出阴阳簿,双手捧着,送到无影跟前。在无影接过阴阳簿的瞬间,他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 而后他躬身退下,默默立在一侧,向无影逐一细说这段时间的江湖纪事。 无影一面品着菊花茶,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桌角。待到细雨说完,他忽地放下茶杯,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春晓那丫头……得了空,你替我去陪着她……说说话。那丫头聒噪惯了。” 细雨低垂的眉角轻轻抽了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主上,眼底似是有流光闪过。 他飞快地低下头,答了声“是”。 春晓和他都是无影从死人堆捞出来带进鬼岛的。 那时的无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却硬是凭着一副硬骨头在弱肉强食的鬼蜮护了二人周全。 后来他生吞活剥了老鬼主,取而代之,将寝殿清空,十仗之内不许活物靠近,却唯独留下了他们二人。 平日里无影寡言少语,寝殿里便只能听到春晓叽叽喳喳的百舌之声,偶尔闹得出格了,她便识趣地自赏几个耳光。 便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在五年前的雨夜里,被一群自诩名门正派的暴徒虐杀在阎王殿。细雨当时出岛执行任务,躲过一劫。 后来,他听说雨下了七天七夜也没能洗净阎王殿前石阶的血迹。 细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抬头看了一眼主上,只一眼便犹如吞下一粒定心丸,心里无比笃定和踏实。 人人都道他家主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是个冷酷无情只懂杀戮的机器,只有他知道,天下之大再无一人比他家主人更情深义重。 他心心念念下的一盘大棋,也不过是为了数年前他亲手捡回来的那个一口三舌的小丫头。 无影一拂袖,“下去吧。” 细雨低声道了声“是”,正欲离开,无影忽然叫住了他,表情难得的温柔。 “你跟着我多久了?” 细雨低着头,脱口而出:“十年两月零八日。” 影子轻笑道:“竟这么久了。过了这阵子,你寻个地方隐姓埋名地过下去吧。” 细雨蓦得抬头,直直看向无影。 自他进门起一直低头垂目,慕容羽这才看清他的正脸。 面容白皙,五官平淡,眼角眉梢吊着一股独属于文人墨客的孤傲,便是这身破旧的葛巾布袍也遮掩不住。 慕容羽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怎样一个人得以在恶鬼堆里打滚而出淤泥不染的? 细雨那近乎木然的脸上骤然泛起稀碎的情绪。 他克制地极快,低声问道:“主上可是觉得……细雨已无可用之处?” 影子摇摇头,“我视你为心腹,怎会嫌你无用?只是我已做人,便不想再放着你做鬼。你是我亲手带进鬼岛的,如今我也想亲手送你出去。” 细雨眼底动了动,低低道了句“属下告退”。 他一路苟着身子,退到庭院尽头,转身消失在夏光中。 慕容羽望着那抹灰色的背影,一阵出神。不知为何,他竟从那单薄羸弱的背影读出了股蚍蜉撼树,螳臂挡车的孤勇。 正当此刻,堂屋传来厨娘的吆喝声,“青莲宴已备好,请就席。” 墨玉笙从身后推了一把慕容羽,“看什么呢?整个人魂不守舍的。中原楼果然风水不好!” 慕容羽收回视线,难得没有跳起来掐架。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厨娘大约是遇上了天大的好事,看上去精神头甚好,还别出心裁弄了个青莲宴。以新鲜的莲子,藕节,荷叶入菜,菜品清雅,爽口解暑。 厨娘将几人迎进厅堂,嘴角都快咧上眉梢了。自己是攒了几世的艳福才能扎进这么个举世无双的公子堆里? 做人得惜福,尤其是这等艳福。 厨娘十分足智多谋地替自己留了后招。她并不像往常一样一股脑儿地将菜品全部上齐,而是由凉菜开道,将主菜,汤菜,主食依次搬上桌。 如此这般就能堂而皇之地从头跟到尾,连元晦小公子都不能一言不合就将她请出门。 厨娘一面转着眼珠飞快打着小算盘,一面竖起一对八卦的耳朵津津有味地偷听几人闲聊。 墨玉笙:“二位与什么人结下了梁子,叫人大费周章地摆出个黄泉阵招呼二位?” 无影隐晦地看了一眼沈清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还不是我们清渊,长得好看,成日招蜂引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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