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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笙道:“他一生只画山水虫鸟,从不画人。世间凡人沾不了他的笔墨。” 元晦顿了顿,道:“细细想来好像是这么回事。韩老的画作有山有水有花鸟虫兽好像确实从未有人入画。师父对他似乎颇有研究呢?” 墨玉笙低着头淡淡道:“嗯。韩青石是我的老师。” 元晦盯着墨玉笙的双眼陡然一亮。 墨玉笙于他是一切想象中的美好,世间所有的月章星句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然而元晦却还是高估了自己,墨玉笙总能在他的认知之外,熠熠发光。 “怎么从未听你说起?”元晦怪嗔道:“你究竟藏着掖着多少了不得的本领?” 墨玉笙难得自谦一回,摇头道:“算不得什么本领。我天资平平,在画业上毫无建树,说出来怕污了老师的名声。” 元晦道:“师父说笑了。韩青石老先生出了名的吝惜羽毛,寻常人哪里入得了他的门下。” 墨玉笙道:“我之所以能成他的学生,并非我天资有多聪慧。相反,我画技平庸,是他学生中最不出彩的那个。” 元晦笑道:“画技平庸还能入韩老门下,难不成韩老先生是开积善堂的?” 墨玉笙瞥了一眼元晦,这小子说话越来越不见外了。 墨玉笙道:“此事说来话长。我祖父是老师的酒友,当年用两坛三十年的自酿敲开后门,将我硬塞了进去。” 元晦觉得有些好笑。名满天下的画仙竟然也是一枚酒鬼,为区区两坛子老酒而折腰。但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古往今来哪个文豪诗圣不是泡得一身酒气? 刚沏的花茶有点烫手。元晦一双眼睛都黏在墨玉笙身上,也就没有留意到自己被捂得有些微微发红的手心。 元晦道:“拜画仙膝下学画定是种别样的体验吧?” 墨玉笙不慎在意道:“嗯。的确。无聊至极。” 元晦失笑道:“这算不算是吃了葡萄还嫌酸?我可是巴不得让他老人家指点一二。” 墨玉笙抬手在元晦脑门上敲了一下,“说话没大没小,我还治不了你了?” 元晦唇角飞快地扬起,看样子是挨打挨出了好心情。 墨玉笙颇为无语。这小子,好像是快要治不了他了…… 墨玉笙收了手,道:“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怎么,你也爱好舞弄笔墨?” 元晦笑道,“谈不上爱好,幼时跟着家中先生学了点皮毛。当时临摹的就是韩老先生的春竹图。可惜我天生不是那块料,临摹上百次也描不来其中的气韵。” 墨玉笙接口道:“所以你知难而退,就此弃笔了?难怪未曾见你提过笔。” 元晦顿了顿,双手捧起茶杯安静地喝了几口茶水,而后缓缓道:“倒也……未弃笔。我在无相寺的那几年,曾提笔画过几回人像。” 墨玉笙揶揄道:“一堆秃头有什么可画的?难不成画他们木鱼一样的后脑勺?” 元晦没吭声,只怔怔地看着墨玉笙。不必言语,双眸中噙着的那个“你”字已经昭然若揭了。 墨玉笙干咳了几声,抓紧时间转移话题道:“我说无聊至极并非不知好歹。头年入门,老师教了些基本功便晾我一人没完没了地描摹院中的破竹子,他在一旁凉亭与我家老爷子围炉煮酒对饮成双好不快活。” 元晦顺着他的话道:“我记得先生曾说过,学习书画方法有二。其一师古人,临摹古人画作;其二师造化,写生自然。我想韩老先生大概是想你以自然之气润笔墨。” 墨玉笙道:“话是不假,但我那时年幼哪里明白得了这些。与绿玉君大眼瞪小眼大半年都快瞪出心病了,做梦都是我爹拿着竹条追着抽我。” 元晦抿嘴一笑,“我总算知道为何我笔下的春竹没有神韵了,原来是他们嫌我面生。” 他听得津津有味,往墨玉笙杯中添了些茶水,追问道:“然后呢?” 墨玉笙转动着手中茶杯,望着冉冉而起的白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老爷子对我寄予厚望,我也一度励志成为一名画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十岁那年我偶然窥见我爹练功,见他既能隔空取物又能飞檐走壁,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跟着我爹误入歧途,将老爷子逼得差点重修祖坟。我爹怕老爷子气坏身子,将我姐推出来顶包,倒不想无心插柳柳成荫。你可听说过逸安居士?她是如今画坛新起之秀,是韩青石最为得意的门生。她就是我姐。” 墨玉笙就着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平静地说道:“我有心成为一名画师,最终却混迹于江湖。墨易安七岁熟习音律,如今却在画坛小有所成。没有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你想一辈子待在我身边,那是因为你年纪尚轻,以为走过的这几年就是一辈子,殊不知一辈子很长很长,长到你回头看来会发现我不过是你孤苦无依时随手一抓的救命稻草,你对我……超越师徒的……感情也不过是一时错觉。” 元晦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墨玉笙鲜少向他提及过往,好不容易敞露心扉一回却藏着这么大个心眼,拐着弯劝他断了非分的念想。 元晦很想直白地问墨玉笙一句,情或者可以是错觉,欲呢?那种无时无刻不想与他耳鬓厮磨缠绵不休的欲也会吗? 他想了想,还是将话咽回了肚中。 来日方长,还是徐徐图之为妙。 元晦于是轻轻笑了笑,“我从来也不知你上头还有个姐姐。再同我多说说关于你的事好么?” 正值盛夏,中原一带夏虫猖狂,片刻也不消停地蹲在门外叫唤,那是几面厚墙也堵不住的聒噪。 元晦笑得轻快,四两拨千斤地犁开了身后的嘈杂,连同夏夜的燥热都被驱散得了无痕迹。 墨玉笙一时有些失神。 自打知道自己身中剧毒好像元晦就鲜少再展露过笑颜。偶尔勉强笑笑也似根脱水的苦瓜,简直没眼看——可他才年不过双十,正是鲜衣怒马的年华! 墨玉笙忽然便不再想计较那么多了,他顿了顿,问道:“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元晦似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愣了愣,接口道:“全部,所有,关于你的一切。” 墨玉笙敲着他脑袋笑骂道:“你可知现在几时了?还真打算熬干你师父?” 元晦抿嘴一笑,一面提壶给墨玉笙添了半杯新茶,一面问道:“你十三岁那年离家闯荡江湖,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第46章 暗流 墨玉笙揉了揉眉心,佯装苦恼道:“容我细想想,最近时常不记事,这是未老先衰了。” 元晦倏地收了笑,探过去半个身子,一脸紧张地问道:“哪里不舒服?可是头疼?何时开始的?需要上床歇会儿吗?” 墨玉笙面对这飞龙吐珠似的连环提问颇为无奈:“玩笑而已,你看不出来吗?” 元晦摇摇头,表情十分认真:“我眼拙,分不出来。” 墨玉笙一时无语,只得胡乱吞了几口茶水言归正传道:“那年我离家是因与我爹闹了点别扭。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将隔壁王小胖给揍了一顿。他嘴巴不干净,对我姐轻薄无礼,我气不过便动手推搡了他几下。我是习武之人,下手是不知轻重了些但也并未下死手。那胖子肉宣,像块风干的猪肉似的,随手一推就摔了个狗啃屎,撞得满脸血。看着严重,其实就是擦出点鼻血,被那小子抹得满脸都是。偏偏那小子的娘亲是个狠人,也不替他擦一擦,提着那带血的猪头就上我家撒泼。我爹大概是被那阵仗吓到了,也不听我解释,指着我的鼻子就让我给她娘俩磕头认错。那胖子出言不逊在先,让我给他磕头还不如活剐了我。那妇人见我不从,在我家一哭二闹三上吊,逼得我爹拿出马鞭。我岂是那种吃软怕硬之人?硬是生生站着一声不吭地受了十鞭。那胖子被吓傻了,哭着拖着他娘往外走。也难怪那胖子吓得不轻,我爹下手是真黑,拿我当活牲口对待,每一鞭子下去都落了个皮开肉绽。最后一鞭他大概是气急了,直接往我脸上挥。幸亏我眼疾手快,抬手接下了这一鞭,否则世间怕就要从此少一位绝世美男了。” …… 汴州的盛夏很是闷热,即便烈日已退下许久,也丝毫不耽误余温在黑夜中发酵。 墨玉笙体寒,素白寝衣外披了件墨绿色的轻纱袍子。他一手握着茶杯,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镀了一层烛光并不显得苍白的手腕。 元晦倏地捉起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拨开袖袍,目光落在小臂外侧那并不狰狞几乎与皮肉融为一体的疤痕上。 元晦问道:“这是那时留下的吗?” 墨玉笙不慎在意地抽回胳臂,“嗯。” 谁知元晦没松手。 他顿了顿,忽地抬手轻轻覆在那道疤痕上,魔障似地来回摩挲。 墨玉笙惊得头皮发麻,用力往回缩胳臂,“正说着话呢,怎么又耍流氓。” 元晦抬眸看向墨玉笙,一字一顿道:“我若能早生十年,若能早些遇上你,定然将你护在掌心,谁人也不能伤你分毫,谁人也别想觊觎你半分。” 周遭分明暑气炎炎,墨玉笙却寒毛竖了一身,活像个张满倒刺的刺猬。 他干笑了几声,插科打诨道:“浑小子,占你师父便宜没完了是吧?” 元晦面无表情地接口道:“算是吧。” 墨玉笙:“……” 片刻后,墨某人端着四平八稳地腔调问道:“今日你被蛊尸所伤,后背的伤势如何了?” 元晦道:“慕容叔已经替我查看过伤势,无碍。师父无需担心。” “他一个江湖郎中懂什么”,墨玉笙忽得将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刻意的慵懒,很是有几分撩人。“让我来看看。” “不……不……不用了”。 元晦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微微发红。他慌忙低头,掩饰性地灌了几口茶水,喝得有点猛,被一朵无情的菊花呛进了嗓子眼,咳了个死去活来。 墨玉笙似笑非笑地抱手坐在一旁,一派座山观景的闲适。 待到元晦与那夏日菊花缠斗完毕,墨玉笙方才悠悠起身,凑近他跟前,用低沉又带着点魅惑的嗓音重复方才的话道:“让师父来帮你瞧瞧。” 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像条致命的毒蛇,吐着信子往元晦的耳中钻。毒液在血脉中掀起轩然大波,将方才还舌灿生花的翩翩公子毒成了根大舌头人棍,翻来覆去只会发出几个僵硬的“我……我……” 墨玉笙嘴角微卷,心道:“小崽子,豆子不发芽,你当我是块茅厕的石头!” 他兴致正浓,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元晦。他微微佝身,煞有介事地挽了挽袖子,作势去褪元晦肩头的衣料。 岂料这时,屋外大煞风景的响起了叩门声以及慕容羽那阴魂不散的嚎叫声:“墨子游,你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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