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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笙心知二人无意谈论,便识相地转了话题:“无咎,你之前说无影兄身上有种独特气味,你一闻便知是他。我现在就坐在无影兄身边,怎么我闻不出来?” 无影:“哦?慕容兄还会闻香识人?倒是说来听听,你闻到了什么?” 厨娘默默移步到无影身侧,作势去斟茶。 慕容羽:“混着百里香的血腥味。” 无影:“从前我每杀一人会用百里香净手。大概杀的人多了,百里香也盖不住满身血腥,不想倒是长久停留在身上,成了挥之不去的体香。” 厨娘手一个哆嗦,不慎将茶杯碰倒。 她拧着茶壶,汗如雨下,一双切菜快如闪电颠勺有如疾风的手仿佛是不听使唤,抖如筛糠。 无影十分好脾气地扶起茶杯,温声道:“菜何时能上齐?” “马……马上。” 厨娘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拔腿就跑。 不一会儿,几个本应出现在前店的药童端着碗碟进了屋,再不见厨娘身影。 夏风自前店穿堂而过,一路卷着浓郁的药香吹进厅堂,却是盖不住满屋的酒气,瞬间被压下一头。 席间,墨玉笙酒瘾犯了,几次不着痕迹地偷摸上酒杯都被元晦不由分说地拍了下去。 元晦滴酒不沾,陪着墨玉笙一杯杯喝着茶水。 一旁的慕容羽可就没那么好心。 他十分高调地举起酒杯,三句话不离个“酒”字,生怕戳不疼墨玉笙的心窝。 无影十分心领神会地端起酒杯,斜着半个身子与与慕容羽一下一下地碰杯,乐此不疲。 兴风作浪这事,他最是擅长。 沈清渊独善其身,自斟自饮。 酒过三巡,无影兴致盎然,他蓦得开口道:“墨兄可知上回我们去五毒山的途中遇到了谁?竟是——” 正这当,一名药童捧着封加急密函匆匆闯了进来,将慕容羽连夜指回了远在京城的慕容府。 无影与沈清渊也在青莲宴后踏上了浪迹天涯之路。 ——也就没有人知道,无影那尚隐在喉间没有出口的际遇究竟为何。 ——也就没有人知道,那捉人的命运曾在夏日的某个午后草草撩拨过墨玉笙。
第49章 青楼 六月天,屋外下起了小雨。 元晦端坐在窗边翻阅一本经书。 许是雨声扰人,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经文上,一动未动。 良久,他合上经书,起身推开屋门,一路穿过中院来到前店。 羽庄生意极好,便是这阵急雨也挡不住前来问病索药的人群。 元晦与墨玉笙在羽庄小住了半月有余,与羽庄上下打成了一片。 药童东葵见元晦,迎了上去:“元晦公子,你怎么来了?” 元晦环顾四周,“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方大夫正忙得不可开交,忙招呼元晦道:“正好过来,帮着我看诊。” 元晦于是自觉地接过来一部分病患,边望闻问切,边铺纸写方子。 正这当,门口飘来一阵脂粉香,混在医馆的清苦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来人是位淡妆轻抹的女子,举着一把藏青色油纸伞站在屋檐下,轻纱薄翼,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不似寻常妇人的风韵。 东葵迎了上去,“姑娘是来看诊还是来抓药?” 女子道:“是墨公子,他今日忘带荷包,差我来取些银两。” 元晦离着二人有些距离,加之店中人多嘈杂,原是听不大清二人对话。他却像是生了一对顺风耳,听了个滴水不漏。 不等东葵开口,元晦匆匆放下手中患者的腕子,朝着方大夫使了个眼色,也不管方大夫接没接着,快步走上前道:“我随你去。” 那女子抬眸,朝着元晦莞尔一笑:“好,公子随我来。” 元晦退后一步,下意识避开女子身上的香气。 门外木篓中盛有一把油纸伞,他看也不看,径直步入雨帘,随着女子一路弯弯绕绕来到松竹馆。 所谓松竹馆,是汴州河畔的一处花楼。 名为花楼,却是处风雅居,阳春白雪。 馆中女子各个才情兼备,识文尚艺。 松竹馆有“四艳”,以红豆为首。 相传红豆出身江南绣庄,父亲是名举人,母亲是名绣娘。耳濡目染间,红豆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针线女红,无不通晓。后家道中落,不得已跌入红尘。 元晦在门口顿了顿,三两下拨去身上的雨珠,随着那女子步入松竹馆。 一楼大厅中央搭了个戏台,两人进屋这档,台上正有歌姬拂琴弄曲。 台下坐无虚席。 在座宾客衣着考究,气度不凡,打眼一看便知非富即贵,或是名流士绅,或是权贵富商。 两人绕到戏台后,一前一后上了阁楼。 便是这么个不怎么明显的举动,一时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松竹馆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若非“四艳”亲点,要经过赛诗、茗茶、谈琴、书画层层筛选才能移步二楼厢房。 金银在松竹馆,大概是最不值钱的玩意。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个毛头小子,究竟凭什么一来就被请进厢房? 元晦一门心思都扑在那外出喝花酒连荷包都不带显得格外不着调的师父身上,也就没有留意到身后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明枪暗箭。 元晦随着女子来到一处厢房。厢房一侧挂着块木牌,上书:红豆阁。 女子轻叩房门,得到应允后,将门推开,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这墨香不似普通书墨,也不知混进了何种香料,香气馥郁,但却并不显得浓艳,细闻时绵长隽永,说不出的风雅无双。 屋中两人一坐一立。 墨玉笙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水。 一名女子身着红衣,手执细毫,立在书案旁。听到门口的动静,回眸朝元晦微微一笑。 元晦对女子不甚上心,只匆匆一瞥也知,眼前的女子不一般。 无论是样貌还是才情或是气韵。 他淡淡回了个礼,径直走向墨玉笙。 五毒山启程在即,墨玉笙今日起了个大早,说是要去会一位故人。这一会就是大半日,还大有天荒地老之势。 自古温柔乡,英雄冢。 他这是打算将自己活埋于此么? 元晦沉着脸,从袖中摸出荷包,递了过去。 墨玉笙没去接那荷包,对着元晦笑道:“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托百合姑娘送过来就好。” 元晦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道:“你花街柳巷来去自如,赊账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如此这般大费周章派个姑娘招摇过市,不就是为了逼我就范?” 他将荷包在墨玉笙眼前晃了晃,皮笑肉不笑道:“怕师父心急。” 墨玉笙依旧没有伸手接那荷包,而是拍了拍身侧软榻,“既然来了,就待会儿再走。红豆姑娘能诗善画,尤擅兰竹。你对书画也颇有研究,不如与红豆姑娘切磋一下画技。” 元晦好脾气地将荷包扔到软榻上,面无表情道:“不了,我技不如人,就不扫二位雅兴了。” 完了,又赌气似的添上一句:“师父自个儿好好享受吧。” 说罢,扭头就走。 然而没走出几步,他匆匆收住了脚步。 他的视线停留在红豆身侧高悬的一副挂画上。 画的是南国红豆。 画风豪放写意,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缠绵细腻,是副上乘的佳作。 画作空白处提了四行诗文。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 元晦从未见墨玉笙提笔作过画,却对他的字迹烂熟于心。大言不惭地说,给他一只笔杆,他可以临摹得分毫不差,甚至以假乱真。 元晦的心忽然就被满眼的红豆枝戳了个大窟窿,什么凄风苦雨都拼命地往里钻。 两人相识七八年,墨子游何曾提笔为自己画过什么?连他师出韩青石这等事恐怕自己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么比起来,自己竟还不如一个…… 交情浅薄的青楼女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七窍玲珑的红豆姑娘又十分贴心地补上一脚:“这是子游当年在京城胭脂醉作的画。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卷红豆立绝尘。” 元晦心头那斗大的窟窿便又被猝不及防地生灌了一坛子老酸醋,酸得牙齿吱吱作响。 他目光哀怨地瞥了一眼墨玉笙,忽然就改变了主意,大步走到对面的茶几前,径直坐了下来。 那半瞎看不清元晦幽怨的小眼神,即便看清了,以此人没心没肺的过往来看大约也读不懂。 他十分欢喜地朝元晦点了点头,“对了,这才像话。你才二十,正是男人一生最好的年华,整天抱着一本经书算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道:“何况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元晦垂着头,不去看他,闷声道:“我曾跟着无残大师游历山川,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就不劳师父费心了。” 墨玉笙低低笑了几声,“跟着秃头和尚寻经问道能有什么乐子?” 他转动着手中的茶盏,漫不经心道:“当年少年春衫薄,骑马斜倚桥,满楼红袖招。” 元晦闭了闭眼,压在白衣下的胸口极其克制地起伏了几下。 他胡乱伸手在桌上摸到一个浅碧色玉壶,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杯中倒,青绿色的液体混着淳甜的酒气顷刻间淹没了杯底。 他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将酒壶落了回去,旋即搭上了一旁的茶壶。 他刚想提壶倒茶,一只芊芊玉手抚了上来,极尽温柔地将茶壶压回案上。 只见红豆半跪在一侧的矮塌上,水袖低挽。她将玉手挪到一旁浅碧色酒壶上,四指盈盈一握,青绿色的液体在空中划了道细长的弧线,宛如银河落九天般泻入杯中。 她将满盛的酒杯递到元晦跟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这壶酒叫作朝花,是奴家亲手调的。公子既来我红豆坊阁小坐,何不尝尝?” 元晦表情淡漠,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没吭声,也没伸手去接那酒杯。 “看来是奴家手艺不精,求不来公子垂青,奴家自罚一杯。” 红豆笑笑,掩面饮下了手中的朝花。 她从一侧玉盘上夹起块胭脂色糕点,开口道:“听子游说公子是苏州人?这几日松竹馆来了个厨子,自称擅长做苏州糕点。我听他口音不似江南人,也不知他手艺如何。正好公子帮忙尝尝,看看这定胜糕是否地道。” 元晦眼观鼻鼻观心,依旧没有要搭理人的意思。 红豆不以为意地收了柔荑,倒是墨玉笙面子挂不住,低声提醒道:“元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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