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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爱的,不过是酒气中独有的那份醉。 秋风过。 枝桠轻轻摇摆,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矮案上,落进酒杯里。 热力将杯中桂花香催得更甚,也不知这杯浊酒是否会沾上些许桂花味。 墨玉笙捉起酒杯,正欲品尝一二,酒杯忽地被一只手轻轻压回了桌案上。 墨玉笙深深吸了口酒气,低笑了几声:“东葵啊东葵,别听那慕容碎嘴的。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这句句道得可都是古人的大智慧,你我都该学着点。” 他说着,捉杯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可惜,那只手依旧不依不饶地压在杯口处,力道不重,却也让墨玉笙动不了半分。 墨玉笙摇摇头,笑道:“要不,你陪着我喝点?就偷偷摸摸地抿几口,出不了什么岔子。即便是出了岔子,也自有我来扛着,旁人说不了你什么。那慕容碎嘴远在京城,更是鞭长莫及,你怕他作什么?” 他边说边又试着提了提酒杯,也不知是不是酒精上头的缘故,四肢绵软无力,竟还是挪不动那酒杯。 墨玉笙心道:“东葵那小崽子,怕是被逼急了。” 他于是以退为进,柔声哄道:“再容我喝一杯,就一杯,喝完就让你向那慕容碎嘴去交差。” 那人,依旧不为所动。 墨玉笙有些不悦了。 他于是缓缓抬眸,看向那人,面上是刻意流露出来的慵懒笑意,配着一双泛着酒气显得缱绻迷离的眸子,效果绝佳,便是慕容羽本尊到来,怕也是得没底线的退让,搞不好还得主动给他斟酒。 只是,这份刻意营造的松弛,在看清来人脸颊时,倏地消散殆尽。 墨玉笙惯常藏匿自己的情绪,哪怕心底波涛汹涌,他面上也总是一副水波不惊的模样。 但这次,许是被酒精麻痹,他却没能控制好面皮,让心底的情绪露了行迹。 大概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快速垂下眼眸,短暂地平息了片刻,又重新抬眸看向眼前人。 来人正是元晦。 不过短短十日,他变了不少。 青丝凌乱,衣衫褴褛,咋一看还以为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要饭的。 撇开他狼狈的外形不谈,他的气质倒是更为沉郁寡淡了。 像是孤寂了许久,沉寂在昏暗角落里的尘埃;又像是守着寂寂严冬,望着一池寒冷,孤独立在江北的树桩。 他的背脊依旧挺拔如松,却不再似二十岁的劲拔,更像是岁月沉淀后的苍劲。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手却都双双停在酒杯上,谁也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最终,还是元晦率先开口道:“师父,喝酒伤身。” 这本是句稀松平常的话,墨玉笙不知怎得就觉得眼眶有些温热,他于是迅速垂下头,低声道:“酒已入杯,又岂可暴殄天物。” “我替你。” 元晦淡淡道,五指一拢,没怎么费力地将酒杯从墨玉笙手中抽离,仰头喝尽。 墨玉笙愕然。 十日前,他分明还是个滴酒不沾的毛头小子,作死喝上一口都会被呛得面红耳赤泪眼婆娑。 如今烈酒入喉,竟在他脸上再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玉笙有心想拉过元晦细细询问一番,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那个脸面。 他沉默了良久,道:“回屋换身干净衣服,好生歇着吧。” 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酒劲上头,让他踉跄了几步,他定了定神,转身朝着厢房走去。 “师父……” 身后传来元晦的声音。 墨玉笙回过头。 风过无声,花落有痕。 元晦站在金桂树下,很有那么点玉树临风的味道。 墨玉笙下意识地避开元晦的目光,问道:“怎么?” 元晦却只是目不错珠地凝视着他,低声唤着“师父……师父……”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像秋虫低鸣那般,细碎又缠绵。 墨玉笙站立了片刻,不自在地回过头,他顿了顿,开口道:“没别的事就抓紧回屋歇着,明日一早启程去五毒山。” 元晦胸口起伏了几下,脱口道:“我没想还能在这见到你。我以为……你早走了。” 墨玉笙头也不回地走向厢房,“嗯,出了些事,耽搁了。” 末了,又生怕元晦误会似的,添了句:“别多心,和你无关。”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走出几步,忽地想起了什么,匆匆转身,指着桌案上的酒壶叮嘱道:“剩下的给我倒了,不许偷喝!” 小火慢煨,酒壶流口温温吞吞吐着酒香,看上去,甚是纯良无辜。 元晦在他身后,无声地笑了笑,“好。” 哪知半个身子挤进厢房的墨玉笙,又骤然收了脚,转身朝中厅走去。 元晦:“师父去哪?” 墨玉笙没好气道:“给某个没良心的小王八蛋配安神散去。” 没有被指名道姓的小王八蛋生怕这个响亮的名号落不到自己头上,忙接口道:“多谢师父,我陪着你一同去。” 墨玉笙朝他摆摆手,“你老老实实回屋换身干净的衣裳,别出来给我丢人现眼。” 无故得了骂的小王八蛋看上去心情甚好,来时一身沉郁寡欢之气淡去不少,他一路目送墨玉笙消失在草木尽头,方才恋恋不舍地收了目光,低头扫了眼襟前被蹉跎地几乎看不出本色的血迹。 墨玉笙对他这几日的行踪不闻不问,风淡云轻地就将这十日翻篇,元晦便顺着这台阶往下走,索性将菊花坳之事烂在心底。 只是,他永远也无法亲口告诉墨玉笙,他听了他的话,逃到了很远,也下定过决心,与他彻底了断。 可惜他越过了千山趟过了万水,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脑中所想的,却依旧是他。 他也并非没有恨过怨过墨玉笙。 上天赐他一个“曦”字,却未曾给过他半分光明。 墨玉笙是他的光,照亮了他半生路,却被一个叫墨舟遥的人,生生掐了去,从此堕入黑暗,不见天日。 怨毒的藤蔓在他心底疯狂滋生,他终不敌心魔,被反噬了心智。 他于是蜷缩着身子,躲在无人在意的躯壳里,任由陌生的自己一下一下,朝着弄人的命运挥剑。 可当心魔企图与他合二为一,强行将墨玉笙从他脑海中抹去时,他还是挣扎了,甚至凭借一线清明,逆风翻盘,重新压制住了心魔,拖着卑微的身躯,回到了羽庄。 与此同时,他在心底做了个决定。 无论眼前人是墨玉笙还是墨舟遥,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那个血夜,那一点绕指的温柔。 倘若对墨玉笙的依恋是种病,他已病入膏肓。 此乃绝症,无药可医。 连血仇,也不能。 …………
第53章 妖女 翌日,两人乘坐马车,一路驶向西南,踏上五毒山访药之旅。 车夫是羽庄的伙计,名叫来风,年纪与元晦相仿,在入羽庄前跑过一段时间江湖。 车行三日,来到一处荒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来风正愁没地填肚子,远远瞧见一间面馆,装潢甚是简陋,几块破木板子彼此支撑,勉强够遮风避雨的。 来风身强力壮,新陈代谢格外快些,他饭量极大,是个妥妥的饭桶,可惜肚子存不住货,经常是刚吃了上顿就惦记着下顿。反观帘后二人,靠着几口茶水就能撑上一天,在来风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他与二人混得熟,也不避讳,撩开车帘,嬉皮笑脸道:“墨爷,前面有间面馆。” 墨玉笙见他这副成天吃不饱饭的样子觉得好笑,逗他道:“怎么,才刚吃过八个包子,这么快就又饿了?” 来风摸着浑圆的肚皮,吐了吐舌头,不太好意思地说道:“那家包子水,不实在。” 墨玉笙见他圆鼓鼓如发面馒头似的腮帮子,忍不住手欠,伸手掐了上去,“那倒是,怎么也比不上我们来风的脸蛋实在。” 来风惨遭这突如其来的咸猪手,脑子发晕,手一抖,险些连人带车一道栽进阴沟里。 元晦一张俊脸顿时黑如锅底,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说道:“师父!请自重!” 墨玉笙艰难地收起了满身的轻浮,憋出一脸浮夸的庄重,“走,随我吃饭去。” 三人下了马车,进到面馆。 店内坐满了南来北往的食客。店外搭了个简易的遮阳棚,摆放了几张桌椅。 三人在店外挑了处空桌,点了些茶水和五碗汤面,坐等上菜。 店不大。跑堂,收银,掌勺都压在两人身上。平日里一天到头来不了几位客人,两人游刃有余。今日也不知遇上个什么良辰吉日,里里外外坐满了食客,急得老板满头大汗。 偏生他又是个实在人,不忍怠慢每位贵客,咬牙翻出了压箱底的花生核桃,挨个送到每桌,边真诚地给人赔不是。 元晦接过核桃,刨开,细细地除了碎屑,无比自然地递到墨玉笙跟前。 墨玉笙嘴刁钻,臭毛病多,比如吃核桃仁可以,不能沾核桃皮。元晦便一丝不苟地将核桃皮去得干干净净,简直比面馆的桌椅板凳还要光洁,看得来风目瞪口呆。 他与元晦年纪相仿,又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当下叹道:“元晦公子可有心上人?哪家姑娘若是能被你看上,当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元晦将新鲜去壳的琥珀色核桃仁放入墨玉笙跟前的碗碟,抽空对着来风笑了笑,简短道:“有!” 来风顿时媒婆上身,凑上前去,问道:“果真?那姑娘定是生得花容月貌吧?” 元晦想也没想,点头道:“嗯。” 来风肉眼可见地羡慕,“那可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元晦从碗中又捏了粒核桃,摇头笑道:“可惜,是我一厢情愿。” “什么?!” 来风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在他看来,元晦无论长相,气度,学识都非凡人,更遑论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简直是恭良温俭让的代名词。 “姑娘可说为何?”来风追问道。 元晦低头摆弄着核桃皮,闻言,轻轻笑了笑,他瞥了一眼如芒刺背,如鲠在喉的墨某人,用略带戏谑的语气说道:“大概是嫌我长得丑吧。” 来风大惊,几乎要拍案而起,“什么?元晦公子的长相还有人挑?依我看,那姑娘不是抽风就是有眼疾,要不就是脑子进水了。” 末了,他不解气,又愤愤地补了一句,“八成是脑子有病。有病需得及时医治,真想给她送去两副治脑疾的药方。钱我掏。” 正巧老板端来两碗汤面。他满脸歉意地说道:“几位客官,不好意思了。料不够了,只能先上两碗。剩下的三碗恐怕要等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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