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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了手,轻轻笑笑,闪身出了厢房,飘向亭下师徒二人。 墨玉笙见方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无影陡然出现在面前,未见惊疑之色,只是半开玩笑道:“鬼主这副扮相夜出,是打算去劫财还是劫色?” “劫人。” 无影简短道。 他的视线穿越长夜,落在沈清渊的厢房。 他站在凉亭下,身披月光。浓烂至极的五官被月光与暗影切割成两半,一半深情,一半决绝。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开口道:“我点了他的定穴。我怕他动用真气强行突破封印,还请二位帮我看住他,护他周全。” 墨玉笙苦笑着摇摇头,“无影兄这是说笑了。沈兄若是认真起来,我师徒二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无影道:“今日行行酒令,墨兄输我一局。” 墨玉笙苦笑道:“……原来无影兄早有预谋……” 无影笑笑,道了声“多谢。” 墨玉笙手握茶盏,晃了晃,忽地追问道:“值得吗?” 可惜无影已经不在原地,留下空荡荡的冷夜,被茶气熏着,像是那里从未有人来过似的。 他的耳旁蓦地响起另一人的低语:“值得。” 墨玉笙没听清。 他看向元晦,“你说什么?” 元晦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撑起身子,平静地与他对视道:“我说,值得。换作我,也会如此。” 元晦的眸子很亮,像万里冰封下的星河,穿越亘古不变的时空,流向永恒。 而那永恒的尽头,倒映着墨玉笙。 墨玉笙忽地收了视线,起身快步走向黑夜深处。 元晦慌忙起身,紧随其后。 “师父去哪?” “解穴。” “……你方才不是答应鬼主……” “我答应他什么了?你师父我喝的是茶,他说的是行酒令,做得了数吗?何况他曾伤你一掌,如今我摆他一道,刚好两不相欠。” 元晦:“……” 这股无赖劲,的确很墨玉笙。 元晦跟在身后,想了想,又说道:“此次夜袭非同小可,救得可是魔教神女,弄不好要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沈清渊乃周怀恩弟子,与中原楼交好,处境甚是尴尬。鬼主将他拦下,孤身前往,也不失为权宜之计。你我若贸然插手,恐怕……会弄巧成拙。” 墨玉笙足不停步,“趟若无影此行有去无回,你猜沈清渊会如何?” 元晦顿了顿,用比清宵还平静的语气吐露心声:“大概不能独活。” 墨玉笙脚步微微一滞,旋即足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锦瑟和鸣,鹣鲽情深,是自己此生求而不得的八个字。 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他人? 【作者有话说】 无影:“敢情我是工具人,推动你俩感情升温?” 元晦:“不然咧?”
第56章 竹箫 车行月余,驶入云岭之南。 已入深秋,北方草木早已凋零,此地却依旧郁郁葱葱,虽不及春夏明艳,也足矣让人赏心悦目了。 马车停在一处空地。 来风掀开车帘,将袖炉递了进去,“墨爷,天转凉了。” 墨玉笙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将袖炉放在身旁的小案上,懒洋洋地说道:“把帘子替我拉开,阳光正好。” 来风一面利索地将车帘挂上,一面忧心忡忡道:“元晦少爷说去前面探路,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见回来?” 墨玉笙玩心正起,随口逗他道:“深山老林,怕是遇上了勾魂的狐妖。” 来风顿了顿,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问道:“天还没黑。妖精不都怕光吗?” 墨玉笙继续逗他道:“普通的妖精自然怕见光,五毒山的妖精功力深厚,可就未必了。” 来风吓得面色苍白。 墨玉笙过够了嘴瘾,笑道:“此地离五毒山尚百余里路,想那狐妖跑不出这么远。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想想晚上在哪落脚,吃些什么。” 提起吃,来风愁容一扫而空。 “面,吃碗面就行了。” 墨玉笙揶揄道:“不要肘子,鸡翅外加火腿?” 来风“嘿嘿”笑了笑,“不用。就一碗面”,他顿了顿,低声道:“长寿面。” 墨玉笙:“今日是……你生辰?” 来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浑圆的后脑勺,“也不是什么大日子。我爹娘没得早,什么生辰不生辰的,也没正经八百地过过。” 墨玉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袖中摸索了一阵,思量着送点什么合适时,元晦回来了。 他背光而行,清俊的面庞笼在大片的阴影下,却不显得灰暗,看上去温柔又平静。 来风跳下车,迎了上去,“元晦少爷,你可总算回来了。墨爷说这一带有勾魂的狐妖出没,我可真害怕你出了什么事。” 元晦轻轻偏了偏头,越过来风,投给墨玉笙一个含笑的目光,带着那么点宠溺,好似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会照单全收。 两人回到马车。 来风正准备上车,元晦从袖中掏出个短笛递了过来。 来风有些不知所措,“这是……” 元晦:“我见前方有片竹林,便截了根竹子随手削的。做工是粗糙了些,你若是介意……” 不等元晦把话说完,来风一把夺过短笛,生怕元晦反悔。 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家寡人,在这么个特殊的日子被人惦记着,还有什么可挑? 他原不是什么内敛的人,一腔的感动化作鼻涕和热泪,作势扑向元晦,如愿……扑了个空。 来风转而将满腔的真情实意都倾注到手中的竹笛上,正准备凑上前印上个大大的深吻,手心忽地一凉,竹笛被人摸了去。 来风神色哀怨。 青天白日下行掳掠之事的墨某人倒显得坦坦荡荡,他修长的手指刁着竹笛,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来回打量着指尖物,目光高深莫测。 来风陪笑道:“墨爷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区区竹笛,如何能入得了您的眼。” 言下之意:该还我了。 墨某人耳聋的毛病大概又犯了,迟迟不见动作。 来风心底顿时涌起股不详的预感,直觉这小小竹笛是羊入虎口,他于是眼疾手快地将竹笛夺回,护在身后,嘴上很是积德地建议道:“墨爷若是喜欢,明日入镇,我替您跑腿,买个便是。” 墨玉笙表情古怪地瞪了来风一眼,难得没有与他贫嘴,面无表情地钻进了车厢。 天色渐暗,来风操起缰绳,催动了马车。 他心头欢喜,忍不住低头吹响了竹笛。 笛声悠扬,回荡在山谷间,与清风追逐,衬着这夕阳天,无限好。 然而,这笛声却不知怎么着触了墨某人的霉头。他掀开车帘,露出个牙疼的表情,不耐烦地说道:“把那声音给我掐了,听着头疼。” 来风心有不甘,刚得的宝贝不让吹,这不是叫人活受罪吗?何况平日里自己吹哨唱曲墨爷不都挺享用的么? 他于是委屈巴巴地看向元晦,企图讨点安慰,却绝望地发现,元晦的目光滴水不漏地黏在了墨玉笙身上,自己连个余光都讨不着。 来风有苦难言,只得收了竹笛,乖乖赶路。 天光渐去,只留一线残阳低挂西山。 来风远远瞧见个老媪坐在路边。那老媪耳力与目力极佳,不等来风有所动作,她已站起身子,朝他挥手。 来风于是放慢马车,对着帘后二人道:“前面有个老妇拦车,要停吗?” 元晦:“但停无妨。” 来风“吁”了一声,马车在老媪面前停下。 元晦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问道:“老人家有什么事?” 老媪拎着竹篮,蹒跚几步上前道:“老身外出采野菜不慎扭伤了腿脚,几位善人可否行个方便,载老身一程。” 她侧身指了指前方,“老身家不远,离这也就四五里地的距离。” “自然。” 元晦扶过老媪,将她引入车厢,大概从未见过如此豪华的内饰,老媪来回打量数圈后,视线落在了元晦身上。 老媪道:“几位善人模样端正,气质不凡,看着不像是本地人。” 元晦接口道:“我们从北方来,去芍药镇。” 老媪道:“芍药镇离这百里,中途没有客栈。天色已晚,几位善人若是不嫌弃,可去老身家暂住一宿,喝口热汤,睡个暖觉,老身我这便车坐着便也更踏实些。” 来风迫不及待地探进来半个脑袋,直奔重点:“能得碗热汤,可真是太好了。” 元晦笑笑,看向墨玉笙:“师父,夜间天寒,不如承了老人家的美意?” 墨玉笙看着来风那意气风发的嘴脸就莫名地烦躁,原打算回绝,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与和个毛孩子较劲,苦了自己,于是点头道:“好。” 几人驱车赶到老妪住所时天还没黑透。 借着微光看去,木屋简陋,很是有些年头了。屋前横梁挂着西南特有的风干腊肉,前庭有片菜园,不大,种着些常见的果蔬。 而那菜园前,站着个老翁。 大概是望妻心切,他早早就候在门口,接过自家老婆子后,简单询问了几句,欣然将几人领进了门。 晚饭简单,没有大鱼大肉,都是些就地取材的青菜,唯一的荤食是盘风干腊肉,肉有些柴,口感不算上好。 来风胃糙,吃不出好歹,咸菜就着馒头稍有些滋味就能满足,这顿饭吃得颇为舒心。 墨玉笙胃口不佳,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 元晦速来随遇而安,对吃没有太多讲究,今日他格外受老夫妻的待见,两人又是给他添饭,又是给他夹菜,盛情难却,较之平日,他多吃了不少。 晚饭过后,下了阵急雨。 穿堂风一过,夜空便像是被什么人撕开了道口子,大雨倾盆而泄。 索性这阵雨下得并不拖泥带水,一炷香的功夫势头便过去了。 雨还未停透,墨玉笙便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穿过院子走向前庭的果蔬园。 他踏着羊肠般的青砖小道一路前行,丝毫不在意脚下的积水,任石缝间溅起的水花打湿衣衫下摆。 在马车上蜷了一天,都快成了只缩头乌龟,他可太需要出来放松放松筋骨了。 园中有棵梨树,青果被疾雨打落枝头,碎作一地,炸开的果香满园流转。 墨玉笙手欠,正打算摘下一枚青果,猝不及防地被人裹进了件大氅,缚了手脚。 元晦举着把油纸伞,将自己束成了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站在墨玉笙身后。 残雨未尽,有一滴没一滴地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滑落到元晦的肩头,将一小片白衣染成了玄青。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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