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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笙喜怒不形于色,与他相处数年,元晦大抵也摸清了他的脾气,比如今日,他敏锐地觉察到,墨玉笙心绪不佳。 虽然脾气是对着来风撒的,但元晦隐隐约约觉得与自己有关…… 至于原因嘛……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约摸站了小半柱香的时间,眼见乌云又被哪阵不长眼的风给捎了回来,元晦开口道:“回屋吧,当心着凉。你晚饭吃得少,我找老人家借口锅,去给你下碗面?” 墨玉笙摆摆手,语气淡漠地说道:“不必折腾,没胃口。” 大概觉得话说得有些生分,他转身拍了拍元晦的肩,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早些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师父——” 元晦撑着伞,疾步跟上,不想被块破口的青砖绊了脚,朝前踉跄了几步,混乱中,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滑了出来。 墨玉笙本能地伸手接住。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竟是只竹箫。 箫身光洁,泛着紫光,音孔被人细细打磨过,玉珠一般圆润,看上去甚为精巧,竹箫的末端还被人细心地刻上了一个小小的“墨”字。
第57章 夜袭 元晦设想过成千上百种赠箫的方式,连墨玉笙回绝的表情和措辞他都在脑海中过了千八百回,却不想竟以这种方式开场……着实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墨玉笙明知故问:“这是……” 元晦硬着头皮回道:“给来风削竹笛的时候,顺手给师父做了一个。” 顺手,做的? 墨玉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瞎子都能看出来,这紫竹长箫与来风手中的那只做工天差地别,那是来风瞧见,会哭晕在茅房里的程度。 元晦掩在长袖下的手掌半握,指尖微微泛白,看得出有些紧张。 这一路听墨玉笙天南地北的鬼扯,当听说他曾在京城烟雨阁以一曲箫音拔得头筹抱得美人归时,元晦的心头短暂地酸痛了一下后,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墨玉笙月下吹箫,花影落清腮的模样。 他那时便想为墨玉笙亲手做一只竹箫。 今日偶经一片紫竹林,他见竹节坚韧,文理细腻,是难得的材质,便削下一截,雕了根长箫。 为了掩人耳目,他又买一送一地以最快的速度削了只短笛。 可惜他能堂堂正正地将短笛送给来风,却只敢将长箫藏头藏尾。 因为他的心思,并不单纯。 投木报琼并非他的本意;弄玉吹箫,才是他心头所盼。 他固然知道墨玉笙不会收下,但心头又总免不了生出一丝丝妄念,就如这漫天剪不断的梧桐雨,万一……万一呢? 不想,这万一,竟真在这冷秋夜砸中了他的脑门。 墨玉笙居然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将那竹箫攥在手心,背着双手,若无其事地往回走,看那仰首挺胸的样子,好似只趾高气扬的孔鸟。 他走出几步,忽又开口道:“今日是来风的生辰,你去借口锅,给他下碗长寿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既然开了火就别浪费,再加把面,给我也来一碗。” 元晦站在原地,有些晕晕乎乎的,感觉像是在做梦,还是那种半辈子难得的美梦。 墨子游……可知道赠箫代表什么吗? 古人讲弄玉吹箫。他应该知晓这里头的典故。 既然知晓还收下,莫非他……? 元晦任由思绪信马由缰,直到后背被细密延绵的雾水打湿了一大片。 后知后觉到的凉意让他忽地惊觉:“失心疯了吗?不就是收下个小小竹箫,这与来风收下笛子又有何两样?” 他兀自笑笑,匆匆跟进了屋。 ………… 是夜。木屋简陋,没有多余的客房,老翁简单地收拾了杂物间,在地上铺了层单薄的被褥,一脸歉意地将几人安顿于此。 来风向来皮糙肉厚,几乎是倒地便睡。 墨玉笙穷讲究虽多,却并不认死理,适应能力一等一的强,几个翻身后便顶着来风有如破风箱般的呼噜声,入了梦。 木屋老旧,寒风透过木缝间隙,丝丝缕缕地渗透了进来。 元晦起身去马车取了件毛毯替墨玉笙盖上,又借了盆碳炉架在窗下,待到屋内温度渐暖,他才阖了眼。 临近子时,元晦周身一颤,蓦得从梦中苏醒。 他目光有些涣散地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半晌才对焦,落在不远处的墨玉笙身上。 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半倚在窗下,脸色晦暗不明。 元晦刚想开口,便见墨玉笙竖起根指头,抵在唇边,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他打手势道:“有古怪。” 墨玉笙耳不聪目不明,胜在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他这个级别的高手,对于危险有种天然的感知力。 果然,屋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峥鸣声,像是谁无意间触到琴弦,走漏了琴音。 墨玉笙随手从地上捡了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对着窗户一弹,明瓦应声震得稀碎。 那琴音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旋即在黑暗中缓缓炸响开来。 元晦翻身而起,正准备提气跳出窗外,胸口忽地一阵发麻,这阵麻木感很快流淌到四肢百骸,让他既不能运气,手脚也无法动弹。 “凝神。” 墨玉笙掠到他身边,往他嘴里塞了一粒冰蟾丸。 “调息。” 他放下元晦,俯身捏起昏迷不醒的来风的下巴,塞入冰蟾丸,又将他周身几处大穴悉数封死,手探入他后心度了几道真气。 元晦看着墨玉笙来去自如的身影,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与此同时他在最短的时间内理清了头绪。 有人给他们下了药,很可能混在饭菜中。下药之人是那对老夫妻,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才会在饭桌上百般热情。而这药并非普通毒药,是蛊毒,服下后与寻常无异,由琴音作药引才会毒发。 索性墨玉笙吃得少,又是个几乎百毒不侵的药罐子,这蛊毒才没能奈何得了他。 如此看来,来人不仅心思缜密,还手眼通天,能精准地把握他们的行踪,早早就在马车必经之路挖坑侯着了。 那人,会是谁? 窗外诡异的琴音打断了元晦的思绪。 琴音尖细刻薄,像是谁拿着凿子在锈迹斑斑的铁片上胡乱剐蹭一般,听得人胸闷气短,犹如被剔骨钻心。 “北水魔音,手笔可真不小”,墨玉笙沉声道。 他放下来风,飞身来到窗下,还不待他有何动作,元晦已经飞掠到他身边。 墨玉笙一把捉住元晦的手腕,手指滑到他的脉门上。元晦的脉象稍显紊乱,真气却已突破封印,可以在体内来回游走了。 墨玉笙暗暗叹道:“看来无相寺那群秃驴并非浪得虚名,还是有点真东西在的。” 他当下宽心不少,搭在元晦腕子上的手顺势握了握,示意元晦退下。 元晦却只是摇摇头,闪身将墨玉笙护在了身后。 他虽服下神农谷解毒神药冰蟾丸,又催动内力对抗蛊毒冲破被封锁住的经脉,毕竟时间太短,余毒尚未完全排除体内,落地时身形不稳,微微晃动了一下。 墨玉笙伸手接住了他,在他耳畔低声道:“交给我,你去看着来风。” 正这当,昏迷中的来风“哇”的一声,极为应景地呕出口浓得发黑的血水,墨玉笙当即在元晦后背重重推了一把。 “听话,乖。” 他深知元晦的软肋,下手虽重,语气却极尽轻柔。 果然,被这软话拂过耳根,元晦收起了蛮牛一样的偏执劲,乖乖地跑去了来风身边。 与此同时,黑暗中的琴音陡然拔高,卷起潮水般的杀机朝屋内涌来。 墨玉笙站在窗前,一双桃花眼里泛着股不动声色的煞气。他抬起右手,将只竹箫送到唇边。 只听“呜呜”几声低鸣,箫声在他唇角缓缓炸开。 较之琴音的尖锐刻薄,箫声低沉而厚重,如远古的风声,苍劲而有力。 两股音浪在前庭处短兵相接,一声闷响后,四周草木应声倒下,菜园的果蔬烂了一地。 而后,箫声戛然而止。 黑暗处的抚琴人大概是觉得自己得了便宜,转而将全部内力注入到魔音中,打算全力一击。 伴随着“铮铮”几声尖鸣,那琴声像决堤的江水呼啸而来,就在即将破窗之际,萧声掐好时间,伺机而起,将那魔音堵得滴水不漏。 两股音浪在窗口僵持片刻后,箫声厚积薄发,层层推进,而琴音却后力不足,节节败退,从窗口退至前庭,再退至死寂般的黑暗处。 眼见着抚琴人就要被箫声生吞活剥,却忽地从东,西,北三个方位窜起三股魔音,像麻花一样扭作一团,化成一柄白刃,将箫声拦腰切断。 又听“轰”的一声响,窗间明瓦分崩离析,墨玉笙身形微错,朝后退了数步。 他低头看去,手中的竹箫炸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从开口处一路蜿蜒到尾部,横穿整个笛身,就着几缕竹丝勉强吊成一体。 “魔音四邪”,墨玉笙眯细了双眼,冷声道。 魔音四邪,又作魔音四残,乃江湖顶尖杀手。 传说这四人各有残缺,一人眼瞎,一人耳聋,一人失语,一人独臂。之所以是传说,因为鲜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容,除了买主,见过他们的都成了死人。 一般来说这四人都是单独行动,各做各的生意。这次居然倾巢而出,分明就是要下死手,可见背后那人买的是某人的性命。 他不由侧脸看向元晦。 两人目光交错,元晦眼眶微红,眼底风云涌动,若不是被来风绊住了手脚得用真气给他护体,他大概已经飞出窗外将抚琴人大卸八块了。 墨玉笙朝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宽心,而后漠然看向窗外。 黑暗中,魔音四起,在屋顶交织成一张细网,网下暗流涌动。 月光被遮去大半,屋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墨玉笙靠在墙角,修长的手指拂过竹萧上的裂痕,他瞳孔倏地一缩,眼底的煞气顿时化作杀气。 他抬手,将那根奄奄一息,就地生火能当柴烧的竹箫送到唇边。 屋外飞沙走石,暗无天日。 屋内箫声却起得不紧不慢,听上去悠远空明,像极了主人的性子,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一静一动间,魔音被压制在半空,不得靠近分毫。 黑暗中的四人明显沉不住气了,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扫拨着琴弦,妄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琴音掀起惊涛骇浪,卷着落土飞岩,好似黑云压城那般拍向木屋。 而屋内那个眉眼如画的男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旦见他十指生花,眼花缭乱地撩拨着竹箫,箫声陡然加快,好似百川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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