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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丈之外,黑风与孽海从容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刺魂”与“勾魄”,双剑合璧,剑无虚发。“刺魂”先发制人,钳制住对方兵器,顺势而上,切断对方心脉。而“勾魄”配合着牵制住对方的肉体,以风驰电掣之势,刺破心脏或是一剑割喉;两人叱咤风云的这三十年里,默契十足,从未失过手。 这次,也不例外。 尘埃落定。 黑风道:“留他一口气,撬出归魂册。” 两人广袖在虚空中一起一落,只听“嗖”“嗖”两声,两柄软剑一前一后落回两人手中。 只是……剑身雪白,寒光流动,竟未见半点腥红之色?! 十步之外,萦绕在元晦周身的气流骤然凝住,细密的菊花瓣悬浮在空中,纹丝不动,天地万物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定格在了这方寸之间。 “不妙!” 孽海大吼一声,黝黑的面庞破天荒白了一回,却是煞白无光,比个死人也不遑多让。 他反应极快,手中的“刺魂”再次脱手,却只扑了个空,那鹅黄锦布下,已是空无一人。 元晦不知何时近了身。 他身上还沾着一点菊花的香气,目光却阴沉如同鬼魅,手中的一点红直逼孽海喉头。 两人相隔太近,孽海来不及躲闪,僵成一根人棍。 倒是身旁的黑风,身手敏捷的将“勾魄”重重刺向一点红。 奈何软剑剑刃锋利,剑身却柔软如柳,撞上一点红,瞬间折成了一道弯弓。 黑风索性弃了软剑,起掌径直将孽海推向一旁,自己闪身填了空位,以肉身将他挡在了身侧。 电光火石间,一点红如愿顶破了她雪白的脖颈,在满目的天青色与鹅黄间,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嫣红。 黑风那大而深邃的眼睛,像极了乌青鱼濒死时凸显的鱼目,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被一剑穿喉时,一点红却蓦得顿住了。 便是这一瞬的停滞,剑下人影交错,黑风被重重拽落在地,孽海扑到她跟前,将她护在身下。 “刺魂”在孽海掌间蠢蠢欲动,剑尖却不是对准元晦,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喉头。 孽海道:“我一生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只求苏公子手下留情,放风娘与家中病子一条生路。” 黑风从地上跃起,死死捏住孽海握剑的腕子,凄声道:“海郎,不可!” 孽海目不错珠地看向元晦,“人命是我背的,人命债该由我还。那日风娘虽在场,却没有动手杀人。” 黑风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孽海皮肉里,她一刻不敢松懈,疾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是我受人唆使,起了贪念,怂恿海郎去盗归魂册……要偿命,也该是我。” …… 元晦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泛着冷意的眸子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那是他毕生求而不得的八个字。不想竟在这对杀人如麻,恶贯满盈的魔头身上兑了现。 元晦垂下长剑,冷冷道:“他是谁?” 黑风摇摇头:“不知道……我与他也就见过两回,每回他都带着无脸面具,裹着黑袍。七年前,他忽然造访,说苏令手中有归魂册,可以治好天儿的腿疾。我与海郎忌惮苏令的武功,开始并没有答应,他却说有法子里应外合,给苏令下毒。虽然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但那天……苏令的确是中了毒,我们才得以下手。” “那日后,我与海郎自觉杀戮太重,决心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一心陪着天儿。不料半月前,那个人仿佛能手眼通天,竟然又寻到了我们。他告诉我们,归魂册下册在他手中,我们只需杀了你,从你手中拿到前两册,便能集齐三册。天儿已到束发之年,却一天也没下床独立行走过。我俩救子心切,便商量着铤而走险,再出山干最后一票。” 黑风小心翼翼地去了一眼元晦脸色,试探性地说道:“苏公子若是一心想要寻他报仇,我们有法子将他引出来……” 元晦漠然道:“说下去。” 黑风仿佛是嗅到了一线生机,语速不由加快几分,“我们约好三日后碰面,地点由他派人通知。只是……” 她顿了顿,“只是此人疑心病极重,只有确保我与海郎都安然无恙,他才会现身。” 她见元晦脸上阴晴不定,有些迟疑地扭头看向孽海,两人匆匆对视了一眼,孽海忽地接口声道:“对了……还有一事……你身边的那个人,我认得他,他是墨舟遥,北寒神掌传人墨覃盛之子。当年象山论剑,就是墨覃盛重伤了吴姬才有了你们苏家后面的悲剧……” 黑风立刻心领神会,伺机添油加醋道:“是了!五年前苏家被……的那晚……墨舟遥也在场。他使的是墨家绝学疏影残雪掌,我不会认错的。江湖传闻苏令为报害妻之仇,给他下了茴梦香……他一个将死之人为何会那么凑巧出现在苏园?如今又为何出现在苏公子身边?恐有歹……” 她约摸是想说“歹念”,可惜元晦没给她这个机会,一剑刺破了她的喉头。 他干净利落地回了剑,又反手刺穿了孽海的颈子。 血从两人咽喉处喷礴而出,溅在元晦前襟,被雨水冲着,染了全身。 他木然看着满身血迹,面部忽然抽搐起来,像是在大笑,又像是在大哭。 暴雨与山风化作长鞭,一下下抽打着他,使他的面部看起来更加扭曲。 恍惚间,他看到苏令出现在眼前。 两人七年未见,他却只是轻轻别过脸去,“我不想见到你。你与你娘长得太像了。” 他无力地垂着肩,在风雨中咆哮:“我与她长得像,是我的错吗?” 那是他幼时想问却没能问出口的话。 可惜他始终没能得到答案,苏令消失了,幻化成北陌那张吃人的脸。 她尖细着嗓子,指着他高声咒骂道:“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随你娘去死!” 元晦步步后退,忽然踩空,跌入一口废井,井外的天空是猩红色,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惨叫,有人在求饶。 还有人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叫墨玉笙,是个江湖郎中,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侧过脸,却始终看不清,那个叫墨玉笙的人长得什么样。 …… 雨终是停了,停得拖泥带水的。 天青色的尽头,被斜阳割了几道口子,着了些红晕。 菊花坳迎来了雨后第一位游人。是位青年。他远远瞧见一白衣人立在菊海中,浑身湿漉漉的,还滴着雨水。 青年心道:“竟有人有如此心境,冒着大雨赏菊。” 他有心结识一二,见唤了几声没有回应,便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肩头轻轻颤了颤,缓缓转过身来。 青年看清那人面庞的刹那,宛如见鬼一般,哆嗦着往后退去,可惜双腿却不听使唤,一屁股跌进了泥潭。 那人目光阴鸷,透着隐隐的疯狂之色,一对骇人的眸子仿佛静置于血水中,泛着诡异的腥红,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似乎就会被拖入那深不见底的血池,榨干全身。 青年被吓得几乎元神脱壳,凭借着满满的求生欲,撑起半个身子,踉跄着往后退去,直到他撞见个冰冷的硬物。 青年扭头看去,竟是两具被雨水泡的有些肿胀的尸体,尸身青白,脖颈处扎着两个血窟窿,像极了被什么东西咬破喉咙,吸尽血气而亡的模样。 青年瞬间瘫坐在地上,彻底放弃了挣扎。眼看那人步步逼近,青年绝望的闭上了眼。 他等了半晌,迟迟不见那人扑向自己。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坠落到泥土间,他甚至能听到水花微溅声。 他好奇地睁开了眼。 只见那人半蹲在面前,神情古怪地盯着什么东西出神。 青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个香囊。 嚢身大约应是素白的,只是此刻混迹在泥洼中,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不知是不是青年的错觉,那人冷冽如刀割的表情,似乎是柔和了不少。 他似乎是想伸手去捞那香囊,手停在半空许久,又好似担心烫手似的,缩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那人站起身子,手握长剑,朝着天边走去。 天边的口子越撕越大,残阳如血而注,似是要将那人吞噬。 不过一夜间,菊花坳易名。 人称旱魃谷,传说此地惊现旱魃,不老不死,以血为食。
第52章 十日 十日后。 白露挂苍松,梧桐细雨中。 秋已至。 羽庄的后院却不显萧瑟,秋草繁茂,各类花卉在秋寒中绽放。院中桂花悄然爬上枝头,千簇万簇压枝低,浓烂至极,又清雅至极。 院内药香与桂花香交缠,细闻去,还有一丝酒香。 药童东葵拿着扫帚,在庭中探头探脑。他远远见到白药,丢下扫帚,迎了上去,“如何?墨爷肯听劝么?” 白药皱着根苦瓜脸,摇摇头,“不听,还在喝着呢。” 东葵也皱起了眉头,“这该如何是好,东家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务必看好墨爷,不能让他沾酒。这下倒好,简直拿酒水当饭吃。” 白药叹了口气,“咱们几人,也就元晦公子能管住墨爷。唉,也不知他不声不响地去了哪里,还一走就是这么些时日……”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白药道:“要不你再去劝劝?再这样喝下去身子不出毛病才是怪事。” 东葵苦笑连连,“唉~我都碰壁六七回了……” 院南角金桂树下,摆放着一桌一椅。桌脚处立着三四个空酒坛。桌案上小火慢煨着酒壶,酒气自流口处缓缓溢出,与浓郁的桂花香彼此纠缠,不分伯仲。 墨玉笙身着淡绿色氅衣,斜倚在金桂树下,一手握着酒杯,杯已见底。 汴州入秋,昼夜温差较大。白日里阳光和煦,空气干爽,并不显寒冷,只在墙角树荫处方能寻到一丝薄凉。因此,城中百姓,大多还只着单衣出行。 墨玉笙体寒,较之常人会捂得更加严实,大约是酒气熏人的缘故,他解了领口,衣襟大敞,袖袍高挽至手肘处,露出白皙的手腕,腕子处骨节高耸,似乎是又清瘦了不少。 他的脸颊被酒气镀上了一层红晕,看上去气色不错。一双桃花眼分明满含春水,顾盼回眸间,又隐隐透着股榈庭落叶的萧瑟。 很淡,淡到几不可察。 炉上酒壶泛起了突突声。 墨玉笙提起酒壶,又满上了一杯。他碰了碰酒杯,有些烫手,便索性凑上前,边嗅着酒气,边静候热气散去。 从前墨玉笙喝酒,是爱酒。爱它的纯粹,浓烈,醇厚,软绵。 如今洗血术后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的味觉,已经被酒精给彻底麻痹,他几乎要分不清酒水与糖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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