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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话说得没头没尾,墨玉笙敏锐地抓住“剑魔”二字,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些什么,顿时如遭雷劈。 他试探性地问道:“不会是……周怀恩前辈吧?” 周怀恩,前武林盟主,即便已经绝迹江湖多年,依旧是一众待嫁春闺们茶余饭后肖想的对象。 七姑再怎么心狠手辣也是个女人,逃不过情关,情种周怀恩本也无可厚非。 只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武功门派虽五花八门也分个三六九等,其中以蛊毒为最次,再如何出类拔萃也为人不齿。 七姑早年间行事偏激,稍有不快就以毒伺候,可谓是声名狼藉。这么个妖女,与周怀恩真真是云泥之别,凑成一对简直人神共愤。 七姑冷眼瞧着他,反问道:“是又如何?” 墨玉笙火速整理了乱飞的五官,张口就来:“二人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七姑不屑一顾地笑笑,“世人皆唤我作毒妇妖女,我偏要染指仁人君子,便是天王老子降世也休想断我情缘。” 然而下一刻,她的神情骤然收冷,“可惜……感情一事需得两厢情愿,并非我一人做得了主!他宁愿守着把破剑孤独终老,也不愿让我留在身边……我便只得侯在这空无一人的山谷,坐等他回头……” 墨玉笙愕然。 他大抵知道七姑深情却不知情深至此,竟甘愿用十载二十载乃至余生去祭奠那昙花一现的朝暮。 他叹了口气,明知无用,还是宽慰道:“周前辈他是盖世英雄,心怀天下,兼济苍生。” 七姑冷声道:“去他的天下,去他的苍生。我宁愿他是身无长物的寻常百姓,也好过做这一身伤病的盖世英雄。” 墨玉笙默然。 若是能与君朝暮,谁又愿爱别离苦?世间之事,多是无可奈何! 七姑顿了顿,忽地问道:“你可听说过长夜未央?” 墨玉笙点点头:“自然。” 七姑神色倏地变得凄厉,“少游即是未央剑的护剑人。他这一生都在与剑魔缠斗,未曾有过一日安生,未曾有过一夜安眠。为了与剑魔抗衡,他修炼无情道,斩断七情六欲……可是人非草木,若是压抑情欲,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可我不在乎!便是副没有魂魄的躯壳,我也心甘情愿地守在他身旁。只是……他却不懂我的心,怕连累我,许不了我长久,将我拒之千里……” 她低低笑了几声,神情凄婉。 这一刻,她不再是心狠手辣的毒手七姑,只是名为情所困的深闺怨人。 她轻叹了一声,恨声道:“他不辞而别,留下封书信叫我忘了他,离开故地,重新来过。可我又岂能遂他愿?” “我偏要在这耗着,耗到油尽灯枯,让他后悔!谁叫他越俎代庖,替我谋划后路?” ………… 七姑用最狠的语气,倾诉着最柔的情肠。 墨玉笙站在一旁,目光分明落在七姑身上,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中却倒影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对他说:“你又为何越俎代庖?” 那人对他说:“我不在乎!” 那人对他说:“我等你。” ………… 墨玉笙闭了闭眼,只觉混沌不堪。 他的心头被千愁万绪堵得满满当当,伦常添上一道,生死添上一道,血仇再添上一道,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可恍惚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混乱无序中翻滚着,挣扎着,直至缓缓露了头角。 墨玉笙佝了佝身子,轻轻吐出口浊气,跟着七姑出了门。 门外,丫头湘琴正在打扫院子。 惨遭元晦毒手的草木被收拾得七七八八,还有几朵海棠花呈尸院中,没来得及清理。 湘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七姑,慌忙打手语道:“不是我弄的。苏铁姑娘让我来收拾。” 七姑淡淡地扫了一眼簸箕里的鱼腥草尸体,目光长久地落在离了枝头沾了些许泥土显得不再妖娆的海棠花上,丢下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扬长而去。 墨玉笙倚着门框,耳旁回荡着七姑的话,久久没能挪步。 良久,他缓缓抬头。 日落西山,薄暮微寒。 谷中水汽渐起,山风催着白雾四处流走,使得天色混沌,暧昧不明,只能从雾薄云开处,隐约窥见乍现即隐的落日残阳。 墨玉笙紧了紧领口,朝湘琴打了个招呼,低头走出了佰虫居。 没走出几步,被人从身后叫住。 墨玉笙转身,是丫头苏铁,手中端着个空药碗,碗中还残留着一些药渍。 墨玉笙疑道:“苏铁姑娘身体有恙?” 苏铁摆手道:“墨公子莫诅咒我。” 墨玉笙顿了顿,道:“谷中还有其他客人?” 苏铁目光闪烁,没接这茬,看样子,似乎不便透露来人身份。 偏生墨玉笙好奇心重,他于是打趣道:“难不成苏铁姑娘金屋藏萧郎?” 苏铁长居深谷,不谙世事,哪里经得起这等调笑,一张俏脸憋成猪肝色,当即脱口道:“是……是两位故人。” 这些年七姑深居简出,可谓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慕容羽触角伸得这般长,都多年寻踪无果,最终意外借无影之口才得知她的下落。 苏铁口中的故人莫非是…… 墨玉笙问道:“那二人可是无影与沈清渊?” 苏铁愣了愣,旋即点了点头,对墨玉笙的崇拜之情瞬间又多了几分。 苏铁:“你们认识?” 墨玉笙点点头,“有过几面之缘,算是故交。” 墨玉笙低头看了眼药碗,问道:“这药是给谁的? 苏铁如实道:“沈公子。” 墨玉笙道:“沈清渊?他出了什么事?” 苏铁面露愁容:“唉!入谷月余,他几乎不眠不休粒米未进,成天就靠着点酒水度日,人消瘦得形如枯槁。主人心疼他,熬了些补气凝神的汤药差我送过去……” 墨玉笙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沈清渊心素如简,人淡如菊的模样。这样的人即便在酒桌上,也端得是风雅君子的谦谦做派,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借酒度日,喝得烂醉如泥。 墨玉笙皱眉道:“无影呢?两人不是形影不离,怎么不拦着他?” 苏铁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甚,“无影公子至今昏迷不醒。” 墨玉笙:“他患的什么顽疾,怎么连七姑都束手无策?” 苏铁摇头道:“不是病症,是被人所伤。沈公子将他带来药王谷时,他几乎已经断了气。主人那是在与阎王爷抢人。” 她顿了顿,想起当日的情形,犹自心悸,脸色变得惨白。 “剑伤刀伤加起来几十处,几乎体无完肤。全身筋脉寸断,足筋和手筋也被人挑了去。胸口被刺了七剑,剑剑致命,若不是他天生构造异于旁人,心脏长在右侧,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了。” 墨玉笙倒抽了口凉气,缓了好一阵才开口问道:“七姑呢?怎么说的?人能救回来吗?” 苏铁摇头道:“主人说她能保无影公子魂魄不散,却聚不了他的精气……” 墨玉笙不死心,明知故问:“七姑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铁:“一切看造化。兴许……兴许就这样长久地睡下去了……” 墨玉笙只觉得心口凉飕飕的,是那种即便架上碳炉小火慢煨,也暖不透的寒凉……亦或是悲凉。 一个出身名门的白衣,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一个修的是断情断欲的无情道,一个炼的是凶狠阴毒的无影爪。 两人的命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纠缠成对世俗的背离与嘲讽。 原以为二人能冲破束缚,凌驾于俗尘之上,却不想还是叫这弄人的命运拽落凡间,摔得粉身碎骨。 不过月余前,在幽谷居。 墨玉笙问无影,“值得吗?” 当时的他没能得到无影的回答。 如今墨玉笙很想再当面问上一次,“值得吗?连命都搭上了。” 可惜无影卧榻长眠,已经开不了口了。 恍惚中,墨玉笙的耳边蓦地响起一声熟悉的低语,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清如山渌。 那人说:“值得。” 墨玉笙愕然抬眸。 眼前除了苏铁并无旁人。 他闭了闭眼。 原来那人早已住进了他的心底。 苏铁犹在一旁念念叨叨,“你说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几个月前,两人来取解药时分明还神采飞扬,谈笑风生……如今竟就要天人两隔了……” 她有感而发,忽而念道:“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人”字音还未落,她感到身旁骤然起了一阵疾风,苏铁侧目看去,身旁人足尖轻点,在虚空中几个借力,化作翩翩惊鸿,飘然而起。 苏铁端着空碗,站在原地,看着那墨绿色身影一点一点闯进秋晖深处。 一声乌啼划过天际。 苏铁闻声望去,氤氲的水汽不知何时散尽,只见斜阳低挂西山,澄澈一片。 苏铁叹道:“什么夕阳,美成这样!”
第69章 定情 秋晖与绿荫向后极速退去,墨玉笙像是穿行在光阴的回廊,往事一幕幕,浮光掠影般,乍现眼前。 十三岁的元晦对他说:“好,我跟你走。” 十五岁的元晦对他说:“不要丢下我一人。” 二十岁的元晦对他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活着。” 少年的他,青年的他,不谙世事的他,老成持重的他……无数个他在眼前交叠。 重影每厚一分,墨玉笙足下的步子便快上一分。 他原是个穷讲究颇多的慢性子,吃饭好细嚼慢咽,读书好咬文嚼字,说话好轻吞慢吐,便是泰山崩于前,也是一副闲庭信步的做派。 然而此刻,他心口像是着了一团烈火,催动着全身的血脉沸腾,推着他近乎失态地奔向前方。 他忽然意识到,两人兜兜转转的这些年,元晦或许就是抱着这种心情,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墨玉笙没有直接回厢房,而是去了一趟幽泉涧。 回来时,已经入了夜。 萤虫散落在树梢,点燃了谷中的边边角角。 墨玉笙足不沾地地疾行于火树银花间。他的鬓角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衣襟湿了一片,贴在心口。 再过一个拐角,便是厢房,他却蓦地刹住了脚步。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将身子浸在寒凉的夜色中,任夜风吹落两鬓的汗珠,吹灭心头的烈火,吹散四肢百骸的余热,直到秋霜润了衣角。 墨玉笙身子和心扉都从方才极致的沸腾中冷却了下来。 但不顾一切想要见到元晦的念头却愈发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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