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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长满了花花草草,高矮各一,形态各异,没有被人精心料理过的痕迹,随性疯长的样子倒是随了谷主的性子。 元晦跟着墨玉笙,一只脚刚踏进屋,被苏铁截在门外。 苏铁道:“元晦公子请留步,主人只说要见墨公子。” 元晦横跨门槛,全然没有收腿的意思。 苏铁不好强行赶人,只得求助地看向墨玉笙。 果然,这泼皮无赖被墨玉笙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请出了门。 半柱香后,苏铁开门出来。 元晦正坐在石阶上,无知无觉地拨弄着院中花草。 他听见开门声,飞快地站起身子,迎了上去,手中还无意识地刁着片奄奄一息的海棠花瓣,“如何?” 苏铁见满地残枝,几乎要抽过去。 鱼腥草,幽灵兰……这可都是炼制百化丸的上等药材…… 主人若是知道了,大概会气得投毒…… 元晦见苏铁一脸菜色,疾声道:“我师父他如何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铁扶额缓了口气,指着满目疮痍几乎被薅秃的地皮道:“公子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吧……” 佰虫居内,七姑一身红衣,端坐在里屋。 墨玉笙大大方方迎了上去,嘴皮子像抹了蜜糖,“原以为青春永驻只是美好的愿景,见了师叔祖才知,是弟子孤陋寡闻了。” 世人皆爱溢美之词,何况还是出自这么个颜如玉树的男子之口,七姑面上不动声色地啐了一句,“油嘴滑舌,叫我七姑”,看向墨玉笙的目光却是柔和了不少。 她伸手搭上墨玉笙的心脉,旋即惊道:“你中的是茴梦香?” 听那语气,仿佛墨玉笙获了头赏。 墨玉笙苦笑道:“七姑明察秋毫。” 七姑点点头,“此毒取自茴梦草,乃西域三大奇草之一,为稀有物种,传说长在精绝戈壁,掘地三尺也难得一株。” 墨玉笙自嘲道:“如此说来,我运气还不赖。” 七姑不做理会,继续道:“茴梦香不会马上致死,会逐步侵蚀脏器和筋脉,让中毒者清醒地看着自己无限接近死亡,可谓是阴邪残忍至极。偏生此毒天下无解,当年古墓仙子白龙与银狐大侠韩柳双剑合璧,天下无敌,连他俩都没能逃过一劫,最终死于茴梦香之毒。” 说话间,语气流露出少有的惋惜。 她原是对这些个所谓的名门正派嗤之以鼻。满嘴的仁义道德之乎者也,背地里却两面三刀,阳奉阴违,坏事干尽,这些人落在七姑眼里,连条恶犬都不如。 唯有白龙和韩柳二人是个例外。 当年二人感情惊世骇俗,既是年下又是师徒,即便放在当下也大逆不道,有违人伦。为斩断情愫,还韩柳半世清白,白龙服下茴梦香,许下十年之约悄然离去。然而韩柳却并未遂她意,她离去的第二日,韩柳人间蒸发。 有说他寻到精绝戈壁,以一株茴梦草,随了自己半生缘。 前尘往事,回首向来萧瑟处,多是一声叹息。 七姑顿了顿,问道:“你是何时被人下得毒?” 墨玉笙:“约摸八九年前。” 七姑面无表情地评价道:“你能苟延残喘这么些年,一来你筋骨清奇,内功浑厚;二来你祖上积德,祖坟冒烟。” 墨玉笙苦笑道:“七姑过奖。若不是师父费尽心力,为我两次洗血,我坟头的杂草怕都有三尺高了。” 七姑又道:“既有师兄为你做主,为何不早些接受洗血术?若能及时洗血,你身子不至于被侵蚀到这份田地。” 墨玉笙摇头道:“少时轻狂,不懂惜命。” 七姑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钟意,眼前人随性疯魔之态,倒是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床榻,话锋一转:“宽衣躺下。” 前一刻还在谈论生死,下一刻直接让人宽衣解带,饶是墨玉笙脸皮比城墙还要厚,也没能马上进入状态,僵在原地半晌,愣是没动手。 七姑冷眼看着他,哂道:“要我动手?” 墨玉笙退后半步,捂住腰间系带,他丝毫不怀疑七姑的真诚,“不……不必……” 七姑面无表情道:“放心,你不是我的菜。” 墨玉笙:“……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墨玉笙除去上衣,躺在床榻间。 七姑从一旁的抽屉里掏出个玉盒,做工精致,也不知里面存放了何种的灵丹妙药。 墨玉笙好奇心重,撑起半个身子,朝玉盒里窥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差点没将他送走。 只见巴掌大小的玉盒里,密密麻麻的蛊虫在攒动。 墨玉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明知故问:“这……这是什么……” 七姑:“金蝉蛊。” 墨玉笙有种不祥的预感,结巴道:“作……作什么用……” 七姑惜字如金道:“排毒。” 墨玉笙蜷了蜷身子,绝望地问道:“如何?” 七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条斯理道:“爬进你的身子,吸食你体内的顽毒。” 墨玉笙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墨玉笙其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尺虫,其中又以那种圆滚滚肉乎乎捏一下能爆汁的为最。 那是在脑海中匆匆一过都能激起浑身鸡皮疙瘩,叫人头皮发麻,身体痉挛的程度。 如今不是一只,是一群,还得容它们进入自己体内撒野,那滋味简直生不如死。 换做从前,他早就翻身而起,拍屁股走人了。 可如今,他只是面目狰狞地躺在床榻间,任人鱼肉。 因为今非昔比,他不再孑然一身。 七姑取出一粒药丸,递到他跟前,“服下这枚金蝉丸,你会陷入无知无觉的境地。到时候我会以哨声为引,催动蛊虫,他们会寻着金蝉丸的气味自你耳鼻口处爬入体内。” 墨玉笙挣扎了半晌,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服下了药丸,软若无骨地趟在床榻间。 金蝉丸的药效来得极快,半盏茶的功夫,他便觉得昏昏沉沉。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之际,他涣散的眼眸倏地聚起凌厉的光华,他骤然起身,好似回光返照一般用尽全力抓住七姑的腕子,似在滚滚湍流中抱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他收了平日里惯有的轻浮,表情显得极为凝重,“我会死吗?” 七姑皱眉道:“怎么?忽然知道怕死了?” 墨玉笙垂下眼睫,沉默地点了点头,“是。” 七姑冷言宽慰道:“你早晚会死,但不是今日,不会死在我手里。” 墨玉笙沉吟半晌,又道:“我还有多久可活?” 七姑回得委婉:“积重难返。你被茴梦香蚕食鲸吞七八年,又遭两次洗血的反噬,身子骨早已枯如朽木。即便是圣手在世,也无法叫你回春。” 墨玉笙不依不饶地追问道:“还有多久?” 七姑斟酌半晌,道:“你不愿留在药王谷,我只能另寻他法,倾我全力,或可保你三年。” 墨玉笙点点头,嘴角微蜷,无声地笑了一下,喃喃自语道:“够了……足够了。” 足够与他好好地道别了。 而后,他的意识被金蝉丸抽离了体内,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留下一抹轻愁挂在他隆起的眉间。 七姑低头看着他,似是发出一声极细的叹息。 她一指探到墨玉笙眉心,待到他眉间轻愁散尽,方才起哨。 哨起,金蝉蛊缓缓蠕动,爬入墨玉笙体内,不多时他的胸口出现密匝匝的鼓包。细看去,那鼓包在胸腔与腹腔间徐徐游走,而后散入四肢百骸,不见了踪影。 临近旁晚,七姑再次起哨。 肌肤之下的蛊虫慢慢朝胸口聚拢,而后顺着脖颈而上,不出一会儿,黑黢黢的蛊虫从墨玉笙的鼻孔和耳孔中相继钻出。 墨玉笙是个不折不扣的药罐子,耐药性较之常人要强不少,在蛊虫尚未爬尽之前金蝉丸已快失效,彼时,他意识已经回笼,虽然四肢尚动弹不得。 于是乎,墨某人只得清醒地躺尸看着自己被蛊虫凌迟。 半炷香后,七姑将金蝉蛊装回玉盒,问道:“现下感觉如何?” 墨玉笙面白如纸,生无可恋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七姑冷笑一声,道:“这玉盒里装的乃蛊中瑰宝,比黄金玉器还贵重,天下间有多少人求而不得。” 墨玉笙不敢将七姑得罪得太狠,慌忙陪笑道:“弟子命贱,山猪吃不来细糠。” 他顿了顿,又由衷地感叹道:“七姑大恩大德,弟子无以为报。” 七姑冷言道:“不必谢我。我只是还师兄一个人情。” 她眼底动了动,话锋一转,问道:“师兄这些年……过得如何?” 姜悦卿如今儿女绕膝享尽天伦之乐,自然是过得极好。 只是当年他违抗祖训私下在断魂草中动了手脚,这么些年,七姑亦对他念念不忘,两人之间要说没点什么,实在难以服众。 墨玉笙拿不准是该如实相告还是随口编个苦情的幌子,毕竟七姑性子比风雨还难测,保不齐她听说了姜悦卿移情他恋,醋意大发,将气撒到自己头上。 他于是斟词酌句道:“师父他……老当益壮,寿比苍松。” 七姑点点头,“一晃二十余年,师兄的孩子也该如你这般年纪了吧?” 墨玉笙听不出话中好歹,生怕误触七姑逆鳞,只得答非所问道:“师父常常提起您。” “哦?”七姑目不错珠地看向墨玉笙:“他说了些什么?” 墨玉笙顶着七姑比刀子还锋利的眼神,汗如雨下。 他心虚地垂下眼眸,硬着头皮道:“他老人家说……很是挂念你。” 七姑冷笑几声,并不接话。 姜悦卿是出了名的牛脾气,一张嘴更是比铁板还要硬,这样的人会说诸如“我很挂念她”之类的软话? 墨玉笙心知自己露了马脚,厚着脸皮笑了笑,旋即转了话题:“七姑侨居五毒山多久了?” 七姑:“十年有余。” 墨玉笙没话找话道:“五毒山地处偏僻,为何选在此处落脚?” 七姑正俯身将玉盒放入抽屉,闻言身形陡然一滞。 墨玉笙见她久未开口,只道自己踢中了铁板,正准备夹尾巴跑路,不料七姑骤然转身,缓缓吐出三个字:“因为他。”
第68章 情窦 这三个字出口,七姑像是卸了寒冰筑的面具,露出张冰封千年的凡人面皮,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皆上眉头。 “因为谁?”墨玉笙本能地接口道。 七姑不做理会,兀自将目光放得悠远,“那时他遭剑魔反噬,远走五毒山,被我所救。我对他一见钟情,陪着他静养疗伤,与他相识不过十日,却是我穷尽毕生都再求不得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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