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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八千里走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他忽然意识到,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竟是由眼前这个青年人牵成了因果巡回。 可惜他豁然开朗,元晦却似撞进了死胡同,魔障似地开口问道:“只要我下山,你就带他回药王谷?” 七姑点头道:“自然,我与他也算有些眼缘。” 元晦闭了闭眼,极其轻微地抽了几口凉气,像是在极力压抑和抽离某种痛苦,他喃喃自语道:“好……我师父……他就………拜托……” 他话没说完,忽然从天而降个什么玩意,硬邦邦的,不偏不倚砸中他脑门,元晦吃疼,“嘶”了一声。 墨玉笙接口道:“疼吗?疼就对了!” 元晦抬头看去,凶器竟是那只在鬼门关摸爬滚打过几次的竹箫。 墨玉笙黑着脸,俨然一个手握戒尺的私塾先生,大有谁胡言乱语就给人一顿胖揍的架势。 他沉声道:“你在无相寺待了那么些年,读的经书都还给和尚了?” “一切诸世间,生者皆归死。寿命虽无量,要必当有尽。你倒是给我说说看,这是什么意思?” 元晦不知是不是被打蒙了,颓然地垂着肩,一声不吭。 墨玉笙恨铁不成钢,挥手又是一抽,元晦不躲不闪,由着竹箫落在脑门上开花。 墨玉笙沉着脸道:“世间一切,有生就有死。或长或短,总有尽头。谁还能不老不死,那不成妖精了么?” 他说着,气不打一处来,又朝元晦脑门抽了一下,“还有,你师父的事,何时轮到你做主了?你这是翅膀硬了,要飞到我头上,自立门户了?” 陡然间被扣上这么大顶冲师逆徒的帽子,元晦有苦难言,只得委屈巴巴地看着墨玉笙,无力地辩解道:“我……我……” 墨玉笙以一记闷响,回了元晦苍白的辩驳,下手比他的脸色还黑,落到额间却只是亲亲地乖了一下。 墨玉笙收了恶狠狠的语气,忽地话锋一转,低声道:“春山天暖,现下赶回去,说不定还能看到桂树开花。你不是说要制一盘桂花糕孝敬师父,还是说想一退六二五?” 元晦愣了愣,过了好一阵才从墨玉笙的话中品出了点滋味,他后知后觉地揉了揉晕红的额心,呆呆地问道:“还能见到桂树开花?我以为早败了。” 墨玉笙白了他一眼:“你小子一走就是五年,留个烂摊子给我。这些年我可没少剪枝浇水。”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墨某人会干那等粗活? 自然是不会。 八成是翘着二郎腿指挥哪个倒霉的小药童。 不过这并不妨碍元晦咧开唇角,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他用力点点头,“好。我们一同回春山镇!”
第65章 破局 两人这出师徒情深的戏码演得可谓是感天动地,身为观客的七姑却是越看脸越黑。 她笑容褪尽,两片红袖上下翻滚,那赤练流萤似乎是感知到了她的怒气,尾部赤焰燃得更旺,周遭光幕随之一震,仿佛闪电一般,刺破夜空。 七姑冷冷道:“你们当我五毒山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苏铁知她杀心已起,扑上前去,挡在二人跟前,疾声道:“元晦公子与我先行离开,主人慈悲,定然不会亏待墨公子。” 墨玉笙收了竹箫,冲苏铁轻轻地笑了笑,不徐不疾地走到元晦身旁,两人并肩而立,他隔着长袖握住了元晦的手腕,语气平淡地说道:“我若想留,没人能赶我走。我若想走,也没人能留得住。” 说话这当,墨玉笙指尖顺着元晦手腕悄然滑入他掌心,飞速写下一个字,“走!” 元晦反手探入墨玉笙掌心,写下两字,“一起。” 两人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忽地齐齐出掌,两股掌风交错,直逼七姑,趁七姑闪躲的功夫,足尖相继在地上借力,掠向七姑身后那直通崖顶的藤蔓。 两人均是一等一高手,御风术与踏雪无痕更是各领风骚,冠绝天下,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已飘至藤蔓处,正待沿着藤蔓攀爬而上,却听一声极轻的口哨声在黑暗处响起,周遭由无数赤练流萤形成的光幕忽地流动成一柄赤焰软剑,携着细微的空气爆破声横空劈来。 几只掉尾的赤练流萤碰撞到崖壁,即刻爆破,在暗无天日的崖底绽开成一朵又一朵来自地狱的冥火。 师徒二人不敢硬闯,当即回身后退,谁知脚跟刚着地,那柄流光软剑旋即幻化成一面半球形赤焰牢笼,自二人头顶直直扣下,彻底将二人囚成了笼中兽。 绝命崖底,没有硝烟的焦糊味在夜空中弥漫。 流萤在这股焦灼中,或是惴惴不安,或是蠢蠢欲动,不时有流萤相互碰撞引爆尾部的火药桶,引得火花四溅,爆破声此起彼伏。 牢笼之外,七姑一步一步走来。 崖底分明无风,她一身红袍却无风自动,宛如地狱幽莲。 她在二人面前停住。 她驻颜有术的面皮上,窥不见半点阴晴,一双凤眼分明倒印着火影,却冷若冰霜。 她怀中的蟾蜍约摸没见过这阵仗,撅着屁股,缩着脑袋,浑身的肉疙瘩随着火光一颠一颤。 七姑瞟了眼战战兢兢的蟾蜍,缓缓抬手,几只流萤训练有素地离队,在她指尖一尺远处停住。 她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那流萤便如死士般,原地爆破成一朵朵绚烂的烟火。 七姑抬眸看向墨玉笙,慢条斯理道:“如何?是走是留?” 墨玉笙身处笼中,与七姑对望。 他一对桃花眼里含着烈烈火光,将平日里的轻慢与随性燃尽,余下的一点烟灰,凝成壮士断腕的狠绝。 而他身旁的元晦,却是一派独行穿落叶,闲坐数流萤的从容。 他轻轻偏头,看向墨玉笙。 他的眸子清亮如水,水中空无旁物,满满当当地倒映着墨玉笙。 他眼底动了动,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犹疑了片刻,还是轻轻划过虚空,勾向了身旁人的指尖。 这一次,身旁人没有躲闪。 元晦忽然便红了眼眶。 两人离得这样近,他却花了整整七年,趟过千山万水,才赶在生死劫前,重新勾住了他,感受七年前那个血夜绕存于指尖,熏风吹不散,岁月沉不下的温柔。 是施舍亦或是怜悯,都不重要。 这一世,值了。 元晦收了心神,将全身的真气灌入了另一只手掌,一旦七姑引爆赤练流萤,他将以己为盾,不遗余力地为墨玉笙撑起一道真气屏障。 然而他周身的真气却陡然凝滞,他的身形僵成了块磐石,那双视死生如水月的眸子狠狠地收缩了一下,碎了满池的涟漪。 因为恍惚中,他感觉到墨玉笙似乎回握了他一下。 只是这个回握转瞬即逝,以至于元晦头脑空白,还来不及品出点什么所以然;以至于墨玉笙划开他五指,在他掌心匆匆留下个“收”字,他依然浑浑噩噩。 直到墨玉笙回眸,朝他轻轻眨了眨眼。 周遭流光熠熠,使得墨玉笙的眼神迷离成烟雨,亦真亦幻。 元晦短暂地清醒过后,越发觉得步履虚浮,连带着脑袋也轻飘飘的,好似被人按头灌了一坛子老酒似的,脑海中晕乎乎地重复着一个念头:“他方才做了什么?是我的错觉吗?” 墨玉笙见元晦收了真气,当下宽了心。 在元晦以卵击石,企图玉石俱焚之前,他要再赌上一局。 今日三局,看来是缺一不可。 只是前面两局赌的是运,这一局,赌的是命。 牢笼之外,七姑耐性告罄。 她双指交叠,正待打响,却见墨玉笙飞快地从怀中摸出个什么东西。 是枚扳指。 玉质剔透,在火光下近乎透明。而玉身下的翠色浮絮四处游走,宛若青龙戏水。 七姑那万年如泥塑,旁人难窥阴晴的面皮,破天荒闪过惊疑之色,她皱眉道:“游龙扳指,你怎么会有神农谷的器物?” 墨玉笙两片嘴皮子惊天地泣鬼神,比他嘴皮子更灵泛的是他见风使舵,见人下菜的身手。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得干净利落,旁若无人地给七姑行了个认祖归宗的大礼:“师姑在上,受弟子一拜。”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语气更是真挚恳切,仿佛方才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出牢笼掐死对方的不是他一样。 末了,他又大大方方地拉过元晦:“还不跪下,拜见师叔祖?” 态度自然得好像在访亲走友。 元晦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却还是没能跟上这忽如其来的画风,眼角眉梢尴尬出一堆褶子。 好在他近墨者黑,在墨某人身边待久了,面皮渐厚的同时,逢场作戏的本领也水涨船高,他迅速整理了凌乱的表情,双膝下跪,一本正经道:“弟子元晦,拜见师叔祖。” 约摸是没见过脸皮厚成这样的,还凑了个对子,阅人无数的毒手七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丫头苏铁何其伶俐,快步上前,见缝插针道:“神农谷?主人前些日子差苏铁下山去取的黑曜水就是来自神农谷,对吧?” 七姑眉头微蹙,依旧一言不发。 她向来喜怒无常,上一刻翻手为云,下一刻便能覆手为雨,这步认祖归宗的棋子落定后,是活局还是死局,旁人难以窥探一二。 索性墨玉笙察言观色的功夫一流,那八百个心眼无一处多余,他巧妙地觉察到周遭的光幕徐徐淡下,流萤不复方才的焦灼。 他低着头,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而后重新抬眸看向七姑,恰到好处地目露七分深情,那正是多一分略显浮夸,少一分不够意切。 墨玉笙道:“师姑,师父他……很是挂念你。” 七姑眼底动了动,沉默半晌,蓦地开口道:“你师父是……” 墨玉笙接口道:“姜悦卿。” 七姑缓缓垂下眼睫,像是被谁撕去了纸描的面皮,露出被岁月封印的内里,那里沉淀了太多的情绪,或是怀念,或是感伤,或是憎恨,或是幽怨…… 她的目光悠远,灵魂像是出了躯壳,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墨玉笙极小幅度地缓了口气。心知这局,算是妥了。 虽说是赌局,他却并非全无准备而来,他是醉鬼,并非赌鬼。 神农谷祖训,凡是被逐出谷的弟子需服用断魂草,抹去关于谷中的一切记忆。 没人能逃过断魂草的毒性,七姑自然也不能。 但七姑既然成了例外,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在断魂草里动了手脚。 被困于九天水牢等待行刑的七姑分身乏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断肠草偷梁换柱的也只有掌管本草院的司仪——姜悦卿了。 墨玉笙正是算准了这点,才兵行险招,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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