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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姜悦卿这道护身符,换作任何一个与神农谷沾边的人自报家门,依着七姑锱铢必较的性子,怕都会遭其毒手。 良久,笼罩在师徒二人头顶的光幕淡去,萤虫训练有素地朝两端退开,打开了一道缺口。 七姑收了视线,转身离去,留下一抹艳绝的背影,明丽张扬,仿佛先前的落寞,皆是旁人的错觉。 她行至崖壁旁,那根直通崖顶的藤蔓极有灵性,就地分化出更多的细枝,盘成一处脚踏。 与此同时,赤练流萤熄了灯火,散入无边的黑夜。 栖身于乱子林的冷水流萤宛若银河落九天,自崖顶倾盆而下,夹着藤蔓,一泻千里至崖底,将通往崖顶的云梯筑成了星河大道。 七姑站上脚踏,由着藤蔓将她载入星河大道。 丫头苏铁朝两人招招手,笑道:“愣着干嘛?还不快跟上!” 她见二人面露迟疑,遂又补充道:“请二位公子移步药王谷。”
第66章 无眠 墨玉笙冲苏铁笑笑,推着元晦,上了云梯。 藤蔓载着二人升空,两侧流萤若星河璀璨,伸手可触。 墨玉笙随手掬了一颗星辰,捧在手心,递到元晦跟前。 元晦却只是站着没动。 墨玉笙只道元晦被赤练流萤吓得后怕,伸手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别怕,这是冷水流萤,性子温和。” 元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旋即笑笑,将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原是想刨根到底,问个明白:墨玉笙今夜,是醉是醒? 瞧他那身手与嘴皮子的功夫,怎么都不像醉酒之人。 可他若是清醒的,那个猝不及防的吻是怎么回事? 那个转瞬即逝的回握又是怎么回事? 可当他看到墨玉笙手捧星辰,站在跟前,忽然便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 他若是醉了,我便陪他一道醉。 他若是醒着……我便将他那不经意走露的行迹,藏于心间。 这么想着,元晦从墨玉笙手中接过星辰,难得喜形于色,抑制不住地傻笑出声来。 墨玉笙瞧见他这副疯魔的样子,一会儿发愣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傻笑,心道:“他莫不是也被夜游小鬼缠上了?” 一行人上至崖顶,由流萤开道,不足半个时辰,走出了乱子林。 药王谷内,别有洞天。 奇花异卉夹道而生。 有的透明如冰晶,花瓣下暗红文理似蛛网遍布,乍一看似苍白肌肤下游走的血脉;有的花径一人臂长,花蕊处空心,仿佛是开着一张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并活物。 相较之下,在脚底游走的土精倒成了寻常之物。 七姑简单交代了几句,与几人分道,由苏铁领着师徒二人去了膳房。 几人入座不久,便见个与苏铁年龄相仿的丫头端着热乎的饭菜进来。 元晦起身相迎,那丫头怯生生地打量了二人几眼,简单行了个礼,退出了膳房。 苏铁见她走远,方才开口道:“这是湘琴。她不会开口。两位公子莫见怪。” 墨玉笙有些惋惜:“这么好的姑娘……” 苏铁笑道:“不必可怜,主人定会找到方子医好她的。” 墨玉笙沉默了片刻,道:“若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恐怕连七姑都……” 苏铁打断他,“不是先天的。是被人下了毒。” 墨玉笙皱眉道:“是什么人,如此歹毒?” 苏铁接口道:“她爹娘。” 墨玉笙哑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铁笑笑,“这没什么。我也是被爹娘遗弃的。” 墨玉笙满脸尴尬地僵在原地,这种场合,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面无表情显得冷血不能共情好像也不是。 苏铁善解人意地宽慰道:“墨公子不必在意。我与湘琴何其幸运,遇到了主人。她教我们习武识字,炼丹治药。在五毒山,我们名义上是主仆,她待我们却如家人。” 墨玉笙沉吟片刻,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你可知江湖人是如何看待七姑的?” 苏铁好似知他所想,先一步答道:“对我而言,主人是恩人,是好人,是善人。别看她面上冰冷,不苟言笑,其实是豆腐心。今日在乱子崖底,她也只是试探,并没有真正动杀心。想必你们二位也看出来了。” 墨玉笙敷衍地笑笑,心道:“还真没看出来。” 晚膳过后,苏铁领着二人进了厢房。 客房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外加两条板凳。 苏铁道:“药王谷显少进生人,就这么间空余的客房了。辛苦二位公子将就几天。” 师徒二人不经意对视了一眼,目光交错的刹那不约而同地弹开,好似多停留一瞬就会被对方的眼神烫伤似的。 苏铁丝毫没有注意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妙的尴尬,继续说道:“二位公子是打算在木床上挤一挤,还是另外在地上铺个褥子?” “另外铺个褥子。” 两人异口同声,目光却又毫无默契地瞥向不同的方向。 苏铁笑笑,摸着下巴评价道:“城里来的公子,到底是讲究些。” 她搬来床褥子,打点好一切后,关了房门。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墨玉笙和衣坐在床头,元晦穿戴整齐地坐在床下,两人视线在这巴掌大的地儿乱飞,就是碰不到一块。 最终元晦率先开口道:“这会儿熄灯?” 墨玉笙“嗯”了一声,元晦起掌掐了油灯。 屋内顿时漆黑一片,墨玉笙摸黑除了衣袍,迅速钻进被窝。 末了,他又觉自己可笑:“我在害怕什么?他毛没长齐的时候,还往我怀里钻过呢?” 这么想着,他僵硬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许,却不太敢动弹。 黑暗中,元晦抱膝端坐着,迟迟没有躺下。 他的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已经能借着微薄的光亮勾勒出床榻间那人如画的侧颜。 他顿了顿,开口道:“师父,睡了吗?” 墨玉笙自然没有睡,非但没睡,还大有失眠的前兆。 他却不敢开口,只敢闭嘴躺尸。 李鬼夫妇怕是上天派来消遣他的,送的黄石酒非但没能辟邪还引得小鬼上身,弄得自己酒后失态,做出那等……禽兽之事。 好在当时借醉酒的名义糊弄了过去,又有他精湛演技的加持,只消抱头睡上一宿,再装聋作哑半日,此事大概率可以就此翻篇。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七姑从天而降横插一脚…… 他怕极了元晦问出那句:“你真的醉了吗?” 因为时至今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醉是醒。 元晦见墨玉笙没有吭声,顿了片刻,忽地站起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墨玉笙那不太管用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细碎的脚步声,衣料上下浮动的摩擦声,还有身边人克制又隐忍的呼吸声都一丝不漏地钻进了他的耳里。 墨玉笙登时心跳如雷,几乎是屏住呼吸,连吞咽声都压在喉间,他分不清,是害怕元晦看出他在装睡,还是害怕元晦有些别的什么举动。 好在这时门从外面被推开,丫头苏铁端着鼎暖炉走进屋。 “主人说墨公子体寒,吩咐我加点碳火。” 边说,边将暖炉放置在床尾,出了屋。 就当墨玉笙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元晦的气息又陡然逼近。 墨玉笙后襟湿了一大块,心道:“他若是误会了,做出些伤天害理的举动该如何是好?我是不是该装醒了?” 胡思乱想间,元晦却只是卷起挂在床沿的被角,轻轻覆在墨玉笙身上,将他裹严实了,而后退下。 墨玉笙辛苦地闭着眼睛,全部意识都集中在一双耳朵里,直到听见元晦睡下,他才微微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泉涌般的忧思。 今日是蒙混过关了,明日呢? 是夜,师徒二人不谋而合地……失眠了。 一个拼命摁住僵化过度渴望翻滚的身子,连根手指头都不敢动,生怕闹出半点动静。 一个辗转反侧,手脚无处安放,活脱脱一条搁浅的游鱼,往哪儿蹦跶都不对路。 最终,元晦起身,从外袍的暗袋中掏出香囊,放在枕边。 桂花余香尚在,还未散尽,与安神香交织,平了元晦纷繁的思绪和躁动的春心,终结了他项上灵魂的流浪。 他轻轻合了眼。 另一边,好不容易攒了点睡意的墨玉笙,在闻到那股熟悉的桂花香时,头脑轻微一声轰鸣,彻底清醒了。 所以他在崖底醉酒时闻到的桂花香,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他没醉…… 其实墨某人年轻时混迹江湖,人送外号“千杯不倒”,区区一壶驱邪的黄酒又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他心里也隐约明白,只是不想承认。 因为公子有心,可惜……是将死之身。 墨玉笙就这样睁眼到四更天,直到眼皮打架不得已合上,才迷糊了一会儿。 醒来时,天已亮透。 床下的褥子被人整齐地叠放到墙角,屋内空无一人,除了两眼青黑的他。 他活动了一下僵如石柱的身子骨,只觉得每个关节都在咆哮,控诉他的无情。 墨玉笙自嘲道:“我的苦水又能向谁人倒?” 正这当,元晦推门进了屋。 他一眼便见到坐在床头的墨玉笙,边取过外袍给他披上,边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墨玉笙“嗯”了一声,见他手中捏了根翠绿色的草,细细嫩嫩的,像根头钗,问道:“这是什么?” 元晦道:“四叶草。” 墨玉笙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便又道:“捧束鲜花回来多好。” 元晦笑笑。 四叶草是苜蓿草的一种,大多是三叶的,十万株苜蓿草中,才出那么一株四叶草。 亦如纷繁错杂的蛛丝中两人间牵出的那一线缘分。 倘若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要有多深的缘分,多少个前世,多少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在墨玉笙面前驻足停留这么些年? 他没有吐露心迹,只是淡淡道:“早上出门遇到苏铁姑娘,说幽泉涧有种叫蜉蝣的花,人称月下美人,夜里开花,一见朝霞便败。得空你我一同去瞧瞧?”
第67章 前尘 说曹操曹操到,恰逢苏铁推门进来。 “二位公子先随我去用早膳。饭后请墨公子移步佰虫居,主人要见你。” 她瞄了一眼元晦手中的四叶草,惊道:“吉祥草。元晦公子好手气。” 元晦笑笑,“希望是个好兆头。” 早膳过后,苏铁领着墨玉笙二人来到佰虫居。 佰虫居听着瘆人,实际与寻常的药坊无异,屋前竹篓里晾着各式各样的药材,多以草木为主,偶有虫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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