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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一痒,张鬼方写了一个“耳”,耳朵底下吊了个坠子,旁边写了“德”字的右半边,合起来是个“聽”字。 东风想:“‘听’是什么意思?”在张鬼方眼睛底下,贴着睫毛一亲。张鬼方以为他没读懂,用力一捏,要他专心。 东风嘴唇移到下巴,又漫不经心亲了一下,才道:“我看着呢,听什么?” 张鬼方接着写了一个“我”字,一个“說”字。东风失笑道:“倒是用嘴说呀!” 张鬼方画一个圈,东风说:“好罢。” 正要继续往下写,两个大夫端药进来了。听见声音,张鬼方手下一顿。东风忙把他手指拢在手心。 大夫问:“张校尉怎样了?” 东风做出为难的样子,摇摇头。大夫问:“方才我俩在外面,似乎听见有说话的声音。张校尉还没醒么?” 东风道:“是我自言自语而已。” 两名大夫对望一眼,都想,的确只听见东风的声音。一个说:“有些人昏迷过去,醒来以后讲,自己是听得见外面声音的。多和张校尉说几句话,或许也有好处。” 东风问道:“这些人怎么醒的?张鬼方吃了解药,为什么一直睡着?” 那大夫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论如何,先给他喂药罢。” 东风心说:“张老爷对这两名大夫很提防,说不定药也有古怪。”主动接过碗,假装舀给张鬼方喝,实则勺子歪了一点,把药汤全数倒在手帕上。 喂完一碗药,带的三张手帕全被浸透。东风不动声色,把手帕收回袖中。两个大夫并未起疑,反而和他道了一声谢。 他侧过身子,挡住张鬼方的手。张鬼方在他手心慢慢写道:陈否回来了。 陈否回来了?东风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见。不过按日子计算,从博陵到长安、再从长安折回常山郡,这段时间绰绰有余。 但陈否帮他们的忙,去长安救杨贵妃,回来却不与他们知会一声。这是为什么?东风隐隐有些预感,碍于有外人在,却不好和张鬼方说。 张鬼方写:大夫是陈否派来。 东风和他面对面坐着,只能用左手写回去:如何知道?张鬼方写:听见的。 难怪张鬼方一直装昏。大夫见他二人一直拉着手,不禁调笑道:“战场上负伤的人不少,交情过命的也不少,就是少见一直拉手的。” 东风毫不害臊,答道:“大夫不是都要把脉么?我有样学样罢了。”一心二用,同时在张鬼方手心写道:何时发现? 张鬼方写:刚醒。 张鬼方两天以前醒来,大夫则是三天前来的。大概那时候陈否刚回常山,得知张鬼方受伤,于是派了人监视。但她为何要这么做呢? 长安城告破,郭子仪和李光弼撤出博陵,退守常山。但常山城没有储粮,粮草要从别处运来。守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 最近还总有传闻说,太子李亨将要在灵武即位。 到了那时,大军前往关内接应,河北诸郡恐怕全数覆没。陈否在此经营大半年,满腹计策,一片苦心,尽皆付诸东流。 想来陈否没打算跟去灵武,而是要趁他们没有防备,借安禄山搅得众人焦头烂额、张鬼方中箭昏迷的时机,对武林盟下手。 东风写道:今晚走。张鬼方曲起手指,照旧在他手心勾了勾。 东风觉得好玩,伸手指勾回去。张鬼方差点忍不住痒,浑身一颤。旁边大夫奇道:“张校尉是不是动了?” 张鬼方忙直直躺着。东风想起往事,心道:“这个人最会装死了。” 那大夫走来把脉,东风说:“要是他醒了,怎会不出声?恐怕先生看错眼了吧?” 两名大夫觉得有理,东风苦笑道:“也不晓得张校尉何时能醒,今天我且告辞。以后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只管来营房找我。” 听见他要走,张鬼方手劲一紧,飞快写下“暗雲”二字。东风不敢再挠他,抓着他手握了握,叫他放下心。 张鬼方素来体热,大夏天盖着厚被子,又不敢动,闷出一身热汗。东风折起被角,把他双手双腿都露在外面,这才放心离开。 现在正是操练的时候,东风溜进马厩,轻轻地吹了一声哨。厩中马儿个个病恹恹的,听见哨声,连头也不抬一下,遑论奔过来找他。东风想:“暗云不在这么?” 马儿和猪羊不同,马儿各有脾气,有的性顺,有的性烈,有的“生人勿近”,摸一下轻易要被踹翻。因此军中骑兵是按人头分马,除非人死马亡,轻易不会更换。 每匹马儿都有编号,后腿印有某地某军、天干地支,并一个数字,方便战时辨认。有的马儿从别处调来,辗转数军,身上就有好几个印子。 张鬼方投奔云中之时,不忍心让暗云被烫一下,不肯烙印,只是找了洗不掉的染膏,在后腿染一个“暗”字。东风把厩中众马都看了一遍,不管什么大小、什么花色,都烙了印子,而且都是陈印,不是新烫上去的。 东风又去校场上,转了一圈,仍旧不见暗云的踪影。照理说暗云这样的犟脾气马,即便被人牵错,也不会轻易让人骑。场上骑兵步伐整齐,倒没有被摔下马背的。 不在厩中,也不在校场,暗云究竟去了哪里? 除了那两名大夫,陈否一定还有别的眼线。若被陈否发现,自己满营房找暗云,简直等同不打自招。东风不敢太招摇,一直避着人,走偏僻小路。 快要走到议事堂,东风心想:“这边人多。”绕路走开,却一眼瞧见堂后拴着一匹黑马。这匹马身形与眼神,都有种说不出的高傲劲,和暗云八成相似。东风又想:“莫不是陈否把暗云染黑了,拴在这里?” 拴在议事堂后门,众目睽睽之下,要是马儿被东风牵去,她立刻就能发现,甚至不必别人报信。这倒的确是陈否的作风。 东风站在边上,恰好被一盆山茶挡着,看不见马腿是否烙印。他把手指放在嘴边,低低吹了一声哨。那黑马立刻竖起耳朵,转来转去地看。 这马儿连动作、姿态,都和暗云别无二致。东风一时无法把它牵走,想道:“削断绳子也好,夜里一吹哨子,暗云就跑过来了。”从内袋里翻出一枚铜板,屈指弹出,没声没息打断了拴马绳。 暗云如有所觉,嘶鸣一声,朝这边看了一眼,神色很是惊惧。之前它被何有终吓过一回,对这种会飞的小暗器心有余悸,东风很是心疼,想道:“夜里就来带你走!” 捱到深夜,营房里两名大夫都睡熟了,呼噜震天。桌上点的一盏油灯,没有人管,灯油渐渐烧尽。只听“噗”一声轻响,屋里转暗。 一阵滴滴答答水声,窗纸被人整张打湿,撕开一个尺余宽的大洞。有个上身长、下身短,仿佛马猴的人影,动作灵活至极,绕开稀疏窗棂,从洞里钻了进来。 进到屋里,他摸出一柄匕首,绕开大夫睡的两张矮榻,径直朝架床走去。厚被子鼓鼓囊囊的,被底的人伸出手脚,在夜里只有一个模糊轮廓。何有终不假思索,飞快跳上床沿,朝那人心口一刀刺下。
第151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六) 匕首好像刺进一团棉花,不单没有血,也没有刺开皮肉的轻震。但被子旁边露出来的,分明就是人手人脚形状。 就算东风看穿他们计划,又是从哪里找来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而且要在两个大夫眼皮底下,把张鬼方偷梁换柱,带到外面去,任他轻功再好也不可能。 何有终踩在床头,借着月色一看,被子里的人似乎微微一动。 他作为陈否唯一的死士、最可信赖的杀手,出生入死多年,武功从弱到强,对危险尤其机敏。此时想也不想,抓住刀柄一抽,转身便跑。 然而匕首卡在床板里面,一时竟没能抽出来。何有终干脆丢了刀柄,高高跃起,恰好躲开横扫下盘的一剑。 东风从被子上端跳出来,张鬼方则从下端钻出来,抓住掉在旁边的机关假手。不须下令,一刀一剑同时向何有终挥去。 原来枕头上是个学针灸用的木人头,东风蜷在床侧,伸一只手,另一只手用张鬼方的假手替代,盖半边被子,夜里看不出来。 张鬼方则缩在床尾,露出两只脚。乍看之下,就像一个人“大”字睡着。 陈否只当张鬼方是个粗鲁蕃人,棋不会下,谜不会解,千算万算,没算到张鬼方装昏骗她。何有终更是托大,这才着了他们的道。 三人悄然对了数招,何有终瞅准一个破绽,弓身逃出窗外。东风和张鬼方削断门闩,一前一后追了出去。那两个大夫毫无察觉,鼾声都从未停过。 奔过议事堂前,东风与何有终相距不过一丈,偶尔还能交手,张鬼方却力有不逮,落在后面。 东风灵机一动,吹响口哨。暗云身上的绳索早先断了,听见哨声,朝他们的方向全力跑来。守卫亲兵见这马一直拴在议事堂,满以为是将军坐骑,大呼小叫地想要抓暗云的绳子。然而暗云岂是等闲之马?纵身一跃,跳过堂后一丛山茶花,稳稳落到地上。 张鬼方半个月没见过暗云,看见一匹黑马,居然一点儿也不怀疑,笑道:“暗云,你怎么变成这样?”飞身骑上马背。 何有终轻功再快,时间长了,终究比不过万里挑一的千里马暗云。三人跑到校场旁边,视线陡然开阔。何有终心道:“要是往营房那边跑,说不定会被东风看出娘的住处。要是留在场上,迟早要被暗云追上。”干脆越过校场,跳出围墙。 东风穷追不舍,张鬼方则绕了远路,从人少的偏门策马出去。 三人一马出了常山城,你追我赶,跑了二十余里,背后忽然一亮。东风回头看去,只见天上炸开一朵烟花,营房方位灯火大盛。隔了这么远,也隐隐听得见喧闹之声。何有终脚步慢下来,突然哈哈大笑,说道:“还好老子急中生智。” 东风一惊:“什么意思?” 何有终得意道:“看见那边火光了么?我娘和郭将军说了,你们两个准备叛逃。叫郭将军布了兵力,抓你们武林盟的人。” 东风不响,何有终笑道:“我就想呢,要是杀不掉张鬼方,我就把你们两个引开。不然我跑个什么劲,难不成我害怕你俩?” 说话之间,张鬼方骑马赶上。见他们两个站着不动,不由分说,一刀劈向何有终。何有终就地滚开,叫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缠着我做什么,我娘要做盟主啦!” 张鬼方闻言奇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东风淡淡道:“不晓得。”从怀里掏出一支哨箭,想了一想,递给张鬼方。何有终说:“这是什么东西?”从地上爬起,伸手想要夺箭。 张鬼方一扯缰绳,让到旁边,把哨箭高高射到天上。何有终道:“你们武林盟的人,已经被我娘抓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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