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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西南传来纷纷沓沓的脚步声。何有终警觉道:“什么声音?” 东风说:“不晓得,可能是听错了吧。”何有终又说了一遍:“你们的人,被我娘抓起来了。” 东风一哂,说:“或许你娘和郭将军,带大军抓我们来了。” 何有终爬到树顶,看见宫鸴走在最前,一马当先,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上千武林侠士。原来早在今日下午,东风便找了几个亲信传话,叫武林众侠偷偷去到宫鸴队里,和普通兵士对换衣服,又用巡逻的名头出了常山城。 陈否与郭子仪一番布置,抓到的顶多是宫鸴麾下士兵。群侠早已逃出生天了。 而以郭子仪行军打仗的本事,总能猜到八分,东风一行人并非真正叛逃。只是这些天承“陈先生”的情,也还她一个人情,助她一臂之力而已。即便发现群侠逃走,大军也不会追着不放。 何有终不禁怪叫一声,趁宫鸴还没赶到,像松鼠一样溜下大树,飞快跑走。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也记得不能引狼入室。一味往城外跑,免得东风找到陈否的藏身之所。 张鬼方问:“追么?”东风道:“不追了罢。”站在树底,等武林群侠会合。 众人到齐了,东风开口道:“长安城告破,我们留在河北,恐怕没有多大意义。大家意下如何?” 此地群侠都是派中精英子弟,放下门派不管,千里迢迢赶来相助官军。如今却落了一个“叛逃投敌”的名声,众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张鬼方说道:“要我看呢,也不必改投别军。自己各回各家,乱世中能护得住亲朋好友,就是顶顶了不起的大英雄了。” 众人点头称是。东风心想:“若不是我答应陈否结盟,也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有些惭愧。这时丁白鹇笑道:“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为平叛而来。一些虚名有自然好,没有也无所谓,反正我是不后悔。” 文泉帮腔说:“虽然长安没能守住,但只要救得一个人,使谁少受一天的苦,我们就不算白跑。” 群侠都觉得有理,附和道:“对啦!如果没有我们,河北恐怕更早失守,长安也早就沦陷了。” 东风心下感念,又听有人说道:“我们也有千把个人,回去告诉门中亲友,就是几万个、几十万人。陈否说我们投敌,还有谁会相信?” 东风也笑道:“是这样不错。”大家于是都说:“那就没甚么好担心的了。” 群侠在军中共事半年,相互之间已然熟识。在城外扎营住了一夜,同路的结伴回家。丁白鹇拉着宫鸴,走来问道:“你们要不要回家看看?我新认得几个长安的朋友,可以一起走。” 张鬼方问道:“都是谁?”东风说:“长安城破啦!别人尚能回门派看看,但我早就不是终南剑派的人,回去作甚?” 丁白鹇这才反应过来,说道:“总想不起来这回事。”接着又问:“那你们要去哪里,留在常山么?” 东风思索道:“陈否杀我们不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或许就近借个地方,想想之后对策。” 宫鸴插嘴道:“要不要来泰山派?”东风笑道:“倒不是我不情愿。但你们回派以后,有得是事情要忙。我要是把陈否引来泰山,岂不是给你们添乱?” 丁白鹇道:“那去哪里好?”东风道:“我下午已经寄了一封信,打算去少林叨扰一阵。何有终害怕棍僧的棍阵,恰好柳前辈也在少林,许久没见了。” 送别群侠,东风和张鬼方连日赶路,沿途故意留下行踪,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少室山。上一回拜访少林,两人正当“新婚燕尔”,最浓情蜜意的时候。现在故地重游,心里是不一样的滋味。张鬼方说:“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吃够玩够再上山。在少林什么都干不得,人要无聊得疯了。” 东风道:“等陈否来了,有你好看,就不无聊了。” 张鬼方纠结道:“那不一样。”东风说:“怎么不一样?” 张鬼方不答,东风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道:“你近一点,我说一句话。”张鬼方依言附耳过来,东风张口在他耳垂上一咬,面颊飞红,笑道:“说完啦!” 少林香客多,附近开了不少客栈。不过自从洛阳城破,客栈纷纷关张。夜幕降临时,山下屋影错落,却一盏灯也不亮,仿佛一座鬼村。两人挑了一间最齐整的上房,找来油灯,打扫到三更,才堪堪可以住人。张鬼方烧了一锅水,搬来浴桶泡澡,东风坐在床上看他,笑道:“为了住一个店,费这么大的功夫,值得么?” 张鬼方哼了一声,说道:“上了少室山,想费这功夫都不行。”东风耳根微微一热,张鬼方又说:“你的肩膀好了没有?” 东风说:“好啦!”忽然觉得不对。自从张鬼方醒来,自己从未说过肩膀受伤的事情,应当也没有别人多嘴提过。 张鬼方也不由一惊,问:“真的受伤了?” 东风道:“谁说给你听的?”张鬼方从浴桶里跨出来,草草擦干身体,就要去看东风肩膀。东风见他赤条条的,又气又羞,叫道:“不许看。”抓着衣领不放。 张鬼方说:“没人告诉我,是我做了一个梦。”东风问:“做什么梦?” 张鬼方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本来我难受得要死,除了冷,热,别的都不知道,那天突然做了个梦。” 东风问:“做什么梦?”张鬼方钻进被子里面,说道:“张老爷梦见自己是匹马,在马厩里面吃草。” 东风笑得前仰后合,停都停不下来,说道:“张老爷先一步去少林了。”张鬼方恼得不行,叫道:“别笑了!早知道不讲给你听。”东风说:“你讲呀,这和我受伤有甚么关系?” 张鬼方支吾道:“然后你来马厩,那个卫兵就把我牵出去了。”东风惊得说不出话,张鬼方道:“然后你去和他们比武……被他们刺了一枪。” 东风道:“我故意的。”张鬼方说:“有个人拿了毒箭过来,在我腿上扎了一下,我踢了他,他跑掉了。” 东风心如刀割,眼睛一眨,眼泪扑簌簌掉下来,说:“不要讲了。”张鬼方道:“嗯。” 两个人亲了半天,东风想起一件事,擦掉眼泪问道:“你没喝解药的时候,躺在床上,听不听得到声音?” 张鬼方道:“听得到,我还晓得你给我喂粥喝。”东风道:“那……那……你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张鬼方说:“知道什么?”东风低头道:“子车谒过来找我的茬。” 他和子车谒亲嘴,亲的时候满不在乎,现下却无所适从。张鬼方忽然掀开被子,伸长手臂,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说:“张老爷真是想死你了。”
第152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七) 次日,两人登上少室山。传说安禄山起兵不久,天策府曾飞鸽传书,向少林求助,然而方丈并不答允。后来群侠赴河北平乱,除了几个师承较偏的弟子参加,少林亦没有援手。 不知是不是这个缘由,亦或是少室山太高了,古刹的宝殿、经阁,佛像金身、达摩影壁、天竺取回贝叶经,得以保全。 快到少林山门,仍旧是一对迎客僧人,站在左右两边。道澄方丈之前接到他们传书,特地吩咐过迎客的小和尚。不用收缴武器,也没被怎样为难,那小和尚领他们进了山门,去到居士林。 许多人来少林避难,居士林倒是比前些年热闹多了。后山开辟出大片田地,居士也须亲力亲为,淡水挑粪地种菜,勉强供得起口粮。 张鬼方特地带了一副象牙叶子牌,阳刻图案,一摸就能摸得出来。柳銎爱不释手,张鬼方邀功道:“以后玩这副牌,别人就出不了老千。” 柳銎笑道:“其实在肖家村,我也晓得别人出千。”张鬼方道:“那还忍得了他们!”柳銎道:“要是揭穿他们,以后没人跟我玩牌,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离上回见到柳銎,算来已经过去两年多时间。师徒二人出去考校武功,东风坐在屋檐底下看。 演完一套刀法,柳銎大为赞赏,抚掌笑道:“进境如此之大!不光法度严整了,出刀也凌厉得多。” 柳銎于刀法一道很是自傲,吝惜夸奖。今天一下夸了这么多话,显然惊喜极了。又问:“这些年都去了哪里,遇到什么事情?” 张鬼方笑说:“前两年就是东奔西跑,东风快要变成东盟主啦!”把武林大会,谭怀远遇刺身亡的事情说给师父听。 居士林里也有些江湖人士,闲暇时谈天,说的都是江湖消息。这些倒都是柳銎听说过的。 张鬼方又说:“后来安禄山起兵,我们先去平原,又去投奔郭子仪,在河北打了半年仗。” 柳銎道:“难怪,听你的刀风,居然有点儿肃杀的意思。”张鬼方腼然笑笑,柳銎道:“这次回来少林,还给我老头带了叶子牌,是来陪我玩的吧?” 张鬼方道:“我实在不会打,叫东风玩。”柳銎说:“叶子牌,就是欺负不会打的才有意思。”把张鬼方拉到蒲团上,拆了盒子。三人好像在肖家村吃饭一样围坐下来,东风一人拿两手牌,分饰两角,陪柳銎玩了半个下午。 柳銎这辈子第一次赢这样多,赢到最后,玩都不想玩了,说道:“回少林除了玩牌,还有什么正事么?听你们所言,陈否照样想当盟主,何有终的武功也愈来愈厉害了。你们有甚么打算?” 东风道:“是有一件事情相求前辈。”柳銎道:“求不求的,但凡我做得到,你且尽管说来。” 东风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有个朋友打听到,何有终或许与另一位前辈有些渊源。” 柳銎问:“是谁,我认得么?”东风道:“应该是认得的。海月同我说,按时间算来,陈否生下何有终不久,曾去嵩山拜访过一个人。” 柳銎道:“当年嵩山派最有名望的高手,当是刘少崖。我和他还一起喝过酒。” 东风道:“正是。刘前辈与谭怀远争夺盟主,功亏一篑落败了。过了没多久,刘前辈销声匿迹,再也没在江湖上现身。海月的说法是,他大概到少林出家了。” 柳銎讶异道:“是么!”东风道:“柳前辈有没有见过他?” 柳銎沉吟不语,回忆了半晌,才说道:“你们也都懂得,我眼睛几乎看不见,难说见到就能认出来。不过我这两年半也算逛遍少林寺,与不少和尚说过话,的确没听见过他的声音。” 东风为难道:“时隔几十年,人的声音有变化,也是难免的事情。而且……” 他没再往下说,不过在场两人都听懂了。数十年光阴过去,刘少崖应当也有六十、七十岁。不说音容改变,是否活在世上都未可知。柳銎长叹一声,说道:“还是问问道澄方丈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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