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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没有马厩,两个吐蕃人不忍心金狻猊风吹日晒,临时搭起一个小棚,屋顶铺稻草,棚内放牛羊贩手里收来的干草、集上买的蔫巴白菜,放清水,供金狻猊的吃喝。平措卓玛此刻站在棚里,给金狻猊戴上马嚼子、马鞍。张鬼方道:“你要出去骑马?” 平措卓玛道:“带它跑跑。”张鬼方道:“也带我去吧。” 平措卓玛将脸一板,说:“不行。”张鬼方央求道:“之前我都让你骑它。” 平措卓玛笑道:“那是你滥好心,关我什么事?”张鬼方登时面红耳赤,恼道:“我这是好心喂了狗!” 互相骂了几句,张鬼方说不过她,气得出门了。平措卓玛慢腾腾套好马具,牵着金狻猊来到窗前。 比起在马贩子手里的时候,金狻猊越发高大肥壮,两个鼻孔扑扑地呼出白气。平措卓玛拍拍金狻猊的背,对阿丑说:“真是好马,对不对?” 她说的是蕃话,阿丑理应听不懂,只是望着马儿不响。平措卓玛又道:“本来我不打算救你,但萨日非要把马送我,你说这是为什么?” 阿丑面色如常,用汉话说:“我听不懂。”平措卓玛猜到他的意思,哈哈一笑,说:“他就是活该。”牵着马也走了。 家里只剩下阿丑。一出房门,冷风登时倒灌而入。他走去伙房的角落,仅仅这几日没人睡,铺盖上已经落了一层沙尘。阿丑把被褥拉起来抖干净,再找张老爷的白狐皮袍子来抖,才想起袍子已经卖掉了。竟然叫他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无挂碍”剑还在墙上挂着,布条绕开,剑本身一点儿锈迹也无,黑白分明,湛若秋水。阿丑恋恋不舍地摸了一会剑鞘,伸手去抠上面的墨玉珠子。然而这块玉镶得坚不可破,花丝又短又硬,难以受力。抠得指甲都破了,墨玉仍旧纹丝未动。 阿丑只好把剑鞘伸入灶膛,烧得花丝变软,原先雪白的鞘也沾上黑灰,一时间擦不干净。他小心翼翼地挑出墨玉,攥在手心,直奔鄣县唯一的当铺。 到了地方,阿丑递上玉珠。当铺伙计拿着转了一圈,说:“破石头不能当的。” 阿丑说:“这是翡翠,不长眼的小子。”那伙计从高高的柜台看下来,斜了阿丑一眼:“你能拿出来什么翡翠。” 阿丑道:“你这铺里最有见识的是谁,叫他出来。”那伙计嗤笑道:“莫来唬我,我不信你这套。”说着就要把玉珠子扔回去。阿丑双手收在袖中,没有接的意思,说:“你敢扔呢?” 那伙计斟酌再三,还是叫出来一个老朝奉。阿丑道:“货真价实正宗黑翡翠,你对光看就晓得了。” 朝奉从柜台探出头,对着阳光看了一眼。这颗玉珠边缘泛着碧绿的光彩,中心黑油油的,如同狸猫眼珠,不带一丝杂色。他心里暗惊,但只要有人来典当,当铺一定要贬低货色,极力压价。那朝奉便嘴硬道:“水头不行。” 阿丑笑道:“水头再不行,也比你这辈子见的都好。我实话告诉你,这颗珠子名字叫凤凰卵。最晒的晴天正午,你拿去对日光照,里面有只鸟的。” 今日刚巧是阴天,那朝奉道:“你就说大话吧。”阿丑道:“要么你搬烛台、铜镜过来照,也是一样。” 两个学徒搬来灯镜,对着一照,里面果真有一只瑞凤,无论凤头、凤翅、凤尾,全部栩栩如生。 阿丑慢悠悠道:“我不是那种好忽悠的,当的东西价值几何,我自己清楚。这颗珠本来要进贡进京,别人为了谢救命之恩,才送给我师哥的。”朝奉掂了掂珠子,道:“这一颗一两,算比黄金贵一点,十五两银。” 阿丑道:“我不要当票,不可能赎回来。三十两,拿出去卖、拿去送官员,稳赚不赔。否则我不当了。” 朝奉斟酌再三,取了三十两给他。阿丑提着装银子的小布袋,马不停蹄,去往城外马行。
第20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十一) 见阿丑衣衫破旧,马贩子压根不来搭理,只在角落玩牙牌,打发一个伙计迎客。阿丑逛了一圈,问:“一匹马几个钱?” 伙计认出他是张鬼方的下人,打趣道:“金狻猊呢?”阿丑不禁郁闷,只回答说:“再买一匹陪它。” 伙计笑道:“剩下这些,好马四十两,中马三十两,次马、有点小病的二十两。给金狻猊作陪,肯定要好马的。” 有金狻猊珠玉在前,马行其他马实在难以入眼。精养的一匹匹痴肥,粗养的没精打采,眼里无光,马粪沾在毛上也无人打理。阿丑心里已开始不情愿,忍着膻气往马厩深处走。伙计给他介绍说:“这一匹叫银踏雪,金狻猊之下属它最好了。” 阿丑道:“单听名字就知道,比金狻猊差了一大截。”伙计赔笑道:“那没办法,金狻猊那样的马,世上又能有几匹?” 越听越觉得心酸,但他还是问:“多少钱?”伙计道:“四十两。” 阿丑捏捏手里的钱袋子,说:“我自个看看罢。”伙计便也不再劝,回去打牙牌了。 这匹银踏雪就是痴肥的典范,两眼只看得见草料,没有一丝聪明气。阿丑轻轻唤道:“银踏雪?”银踏雪头都不抬,伸在槽中舔水喝。再往内走,一匹枣红马,一匹黄马,贩子懒得起名,之后就没有马了。 尽管早就料到结局,阿丑还是不大甘心,在马厩中站了一会。银踏雪吃饱喝足,踱去边上睡了。这时角落一堆枯草一动,原来是一匹干巴巴的瘦马,伸头去吃银踏雪剩的草料。伙计连忙扔了牙牌,赶它:“叱,叱!” 马挨了几下打,张大马嘴,塞了满满一口草料,缩回角落慢慢地嚼。原来银踏雪、金狻猊这样上等马,草料和别的中马、劣马是不一样的,不掺糠,反而会切几个应季果子拌在里面。这匹次等马,死活不吃次等料,反而天天要偷银踏雪的草料吃。阿丑觉得它长的不是牲畜心,饶有兴致,问道:“这匹叫什么?” 伙计道:“没有名字。”阿丑走近去看,他还提醒说:“你当心点,别被踢着了。” 阿丑道:“这马很凶么?”伙计怕他拿这个压价,讪讪地不敢答应。 这匹无名无姓马,瘦骨嶙峋,浑身马毛糟烂,糊成一团,像被嚼过吐出来似的。阿丑小心翼翼去扳马嘴,果然差点被咬。伙计道:“咬到了可不赔钱呐。” 阿丑低声道:“你看不上我这个丑八怪,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若听话一点,我就把你买回去。” 那马竟真的安静下来,任他数了牙齿,又上上下下看了肚腹腿脚。马肚子底下有几圈旋毛,传说伯乐相马时说“旋毛在腹下如乳者,千里马”。不过除掉这几圈旋毛,其余骨相只是中规中矩而已。阿丑对它有种莫名亲近,笑道:“这么傲,以为你多么厉害呢。” 马仿佛真能听懂,含怨地看了阿丑一眼。阿丑拍拍它道:“没关系,买你回去给吐蕃老爷扶鸟。” 这匹马算是中马的一档,阿丑说它凶、不服管,又说它瘦、挑食、难伺候,讲到了二十五两。银货两讫,伙计提着水桶、刷子,帮他把马洗刷干净。实在梳不开的马鬃马尾,一剪了事。 蜕掉一层泥壳,花色才渐渐显露。马身大体是白的,但是白中零零碎碎地点了黑色,像深浅错落的芦花荡。一般来讲,黑白交杂的马叫“骓”,例如项羽的踏云乌骓马是身黑蹄白。师出有名,更叫人满意了。 当来的三十两还剩五两,另有当初当玉佩的钱埋在地下、有半两张老爷给的例银。阿丑取银出来一合计,手头又宽裕了。 去集上转了一圈,见到有人在五彩珠子上刻字卖。刻有阿丑不认得的蕃文,也有汉字的警世句子。要是卖给蒙学小孩,不知道能作什么用途;要是卖来做首饰,刻的东西简直太败兴了!阿丑觉得珠子正好给张老爷编头发,拿起一串来看。摊贩道:“你识字么?” 阿丑道:“不认得。” 摊贩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五文钱一串,现刻十文。刻个张二牛、刘阿狗的,可以缝在衣服上,不怕偷。” 阿丑想:“原来是做这个用途。”又想:“刻个张二牛就挺好。”看了一会,他对摊贩道:“你给我刻一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这句话与张老爷的名字同出一源。摊贩拿了刻刀,下手前却不动了,说:“靡字怎么写?” 阿丑道:“就是‘靡靡之音’的靡字。”摊贩不动。阿丑伸出食指,慢条斯理写在地上,拍掉灰时笑道:“我以为你识字呢。” 拿了一条《荡》一条蕃文,余钱又去当铺买了一样东西,天色见晚了。阿丑牵着骓马回家,走到无人的小路,他起意说:“跑来看看呢?”解开缰绳,在骓马背上一拍。 骓马轻飘飘转了一圈,回到阿丑身侧。阿丑哭笑不得说:“叫你跑快点。”骓马粘着他不走。阿丑实在没办法,指着远方说:“往那边跑,你跟着我跑,懂不懂?” 也不知道骓马听进去没有。阿丑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内袋,深吸一口气,展开轻功,向前飘出三丈远。 比了一二十丈,阿丑觉出不对劲来。他轻功是终南派独门功法“点蕙法”,以小巧飘逸见长。跑几百里或许跑不过马,但短短一段路,决计不该让马追上。 此刻骓马紧紧缀在他身后,竟有悠然自得的感觉。阿丑想:“难不成我武功生疏到这种地步?”尽全力跑了一段,路边草木一暗一明地掠过去了,骓马稍被落下两步,很快又跟上。 阿丑转头一看,只见骓马和其他马不同,跑得再快也轻飘飘的,没有奋蹄而奔的响动,更像“四两拨千斤”,就好像天生懂轻功一样。他心里一动,脚尖在地上一点,稳稳停下。骓马有样学样,探出前蹄同样一点,卸去劲力,站在阿丑身边。 阿丑大喜过望,摸着骓马坑坑洼洼的额发说:“一个鄣县,居然找出来两匹千里马呢!” 骓马到底是马,喜欢吃盐,在阿丑发间舔来舔去,还想往眼睛里舔。阿丑痒得咯咯直笑,推开骓马,教他:“站在这里不动。”骓马果然不动。阿丑走远几步,吹一声哨,马便跑过来。如此重复几次,骓马轻车熟路了,阿丑满意道:“晚上你就躲着,听见吹哨再出来,晓得么?” 回到家里,张鬼方与平措都还未归。阿丑静悄悄把骓马牵进院子,教它藏在马棚后面不动。 夜里大家围坐用饭,张鬼方不知哪里抠出一点儿钱,买了熟菜,沽了酒,庆祝阿丑大难不死,或许还有借酒浇愁、怀念金狻猊的意味。 看他一碗碗喝,喝得黑里透红,阿丑一整夜都在想,怎么开口告诉张老爷,自己要送他一匹马?万一张老爷还是更喜欢金狻猊,又要怎么办呢?三缄其口,到最后也没说出来。 等平措卓玛离席,桌边只剩阿丑和张鬼方,各怀心事。张鬼方问:“你今天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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