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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了几句,杨俶双手比着书房,说道:“两位贵客,咱们进去聊吧。” 施怀刚要推动轮椅,子车谒抬手制止他,看向阿丑道:“这位也是杨大人的客吧。他比我们先来,后来居上就不好了。” 杨俶忙不迭解释:“这是个卖豆芽小贩,来我府上送菜的。”说着横了阿丑一眼,意在警告他不要胡乱说话。 此刻阿丑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回嘴,反而顺着杨俶的话低头驼背,作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子车谒见状放下手,任施怀推着他进到里间。阿丑仍旧坐在外面,凝神听他们说话。 一开始说的尽是一些琐事。终南剑派此来共计有一十二人,鄣县的客店住不下,大家又过惯城里日子,不愿借在农家住,于是请杨俶安排几间房。同门各人的饮食忌口,子车谒记得一清二楚,也一齐讲了。杨俶当然满口应下。 交代完住宿之事,子车谒忽然话锋一转,含笑道:“一路上尽听别人说:鄣县县尉杨大人文武全才,今日上门叨扰,杨大人真是好风雅。”这句话和阿丑刚说的一样。 杨俶声音一顿,问道:“是讲这幅画吗?”一阵纸声,想是杨俶递画给他们看。 子车谒看了道:“杨大人这只蚱蜢画得好。”阿丑不禁心口发紧。 他在终南山时给师哥画过大大小小几百张画,既有写意的,也有工笔的。有时候上山练剑,看见今日雾气和云霞特别壮观,看见什么花儿开了、哪里停了一只少见的鸟,甚至有时候看见花样好看的虫子,他都画下来给师哥看,只盼师哥出不了门也能快活些。方才给杨俶修那滴墨点,是他信手而为,并未特意隐藏什么。不知子车谒记不记得他的笔法,还认不认得出他画的蚱蜢。 子车谒问:“杨大人可有学过画?还是凭自己就能画得这样好。” 问到此地,阿丑反而心下稍松。因为他知道杨俶要面子,绝无可能说实话。 果然杨俶得意洋洋地说:“小时候跟先生学过,后来就是自己摸索的。”子车谒笑道:“那倒是有缘了。实不相瞒,我们终南剑派此来渭州,是为了找一个人。他画起蚱蜢来,和杨大人神似至极。” 阿丑极想知道师哥怎么说自己,竖起耳朵细听。子车谒道:“此人姓东名风,长相俊美至极,看一眼就忘不掉的。” 杨俶问道:“是汉人吧?”子车谒道:“是汉人。”眼看杨俶沉吟不语,子车谒补充说:“他剑法好极了,同辈之中没有敌得过他的。虽然不太显出来,但他心气其实挺高,吃穿用度都要讲究的。平时喜欢穿纯白衣服,带着一柄白剑,剑鞘上镶有一颗黑珠子。” 杨俶又问道:“我看你们师兄弟也都穿白衣。”子车谒一笑,说:“叫你见笑啦,施怀是我师弟,和我学的。东风本来也是我师弟,也是和我学的。” 想了好一阵,杨俶说:“鄣县没有这样的人物。”子车谒道:“他或许乔装打扮了。这几条里只要有一条说中的,或许就是他。” 阿丑心道:“师哥,一条也没有啦!”鼻子不觉一酸。 杨俶更加想不出来,子车谒也不强求,说道:“想不到也无妨。我们住在鄣县的时日,自己会去找找。但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也请杨大人尽管讲。我们终南剑派在所不辞。” 杨俶道:“其实是有一件事,烦得我夜夜睡不着觉,有好几个月了。” 阿丑心想:“他就要说官银的事儿了。其实自他找到青狼帮的一半银,到现在已经又肥了十几斤,哪里夜不能寐了?” 屋里杨俶把官银一案的始末一件件讲来,只是把阿丑的功劳全记在自己头上。子车谒不时附和几声,很是捧场。 讲到最后,杨俶说:“现在最棘手的,就是萨日和平措两个土匪。鄣县官兵怕他们至极,就算碰到了也不敢去抓。只盼终南山各位义士伸出援手,不论死活,除掉这两个心腹之患就好。” 杨俶对武学一道知之甚浅,在他眼中张鬼方已经是顶顶了不得的角色,因此才说“不论死活”。其实依终南剑派的本事,十个张鬼方也能给他活捉回来。 子车谒并不解释这一点,反而好奇道:“杨大人不是讲过,还有另一半官银并未找到么?要是这个萨日死了,岂不是没人知道官银的下落?”杨俶道:“剩下一半银子埋在何处,我已有计较,不劳侠士们操心了。” 阿丑听得如堕冰窟。杨俶这么说,分明是想把他抓起来审了。既然鄣县的兵士胆小,审不明白张鬼方,总能审明白他阿丑。 他原来想杨俶虽然走火入魔,满心想着做官,多少还应该念他的恩情,不至于做这样龌龊的事。没想到杨俶当真翻脸不认人,无情到了这种地步。 冷完之后,阿丑心里生出一股火气,想:就算姓杨的三拜九叩地求我,我也不可能再告诉他官银的所在。打定主意,答案也不要了,当下起身便走。 不料边上的家丁拦住他,说:“老爷吩咐过了,要你在这等着。”竟然不许阿丑离开。 这个家丁在厅堂里站了半天,既不端茶也不倒水,原来是在盯梢。阿丑气得冷笑,说:“等得天都要黑了,也不见你家老爷出来。我走了还不行么?” 家丁执拗不已,仍然拦着他,把厅堂几道大门统统关了起来:“就是不能走。”阿丑指着书房说:“你家老爷在里面谈事,你替我去问问,他还有多久才能出来见我,这样如何?” 阿丑本意是想支开家丁,自己趁机走了,但那家丁生性顽固至极,直言说道:“老爷吩咐过的,叫我看着你,别的事情一律不许做。”阿丑再三哄劝,家丁只把头摇成拨浪鼓,说什么也不答应。 那厢子车谒问:“什么时候动手合适?”杨俶道:“自然是越快越好。如果众义士今晚就动手,一定能打贼人一个措手不及。” 阿丑听他们即刻就要出发,越发焦躁,急着回去知会张鬼方。然而那家丁好不识相,怕阿丑甩开他跑了,紧紧抓着阿丑手臂不放。阿丑道:“你再不放开,我可要动手啦!” 那家丁道:“我虽不知老爷干嘛留你,但老爷说了,如果我放你走,就要扣光这个月的例银,还罚不给吃饭。你多体谅我罢!” 阿丑心想:“这个实心眼家丁,其实也是迫于无奈才拦我。”当下动了恻隐之心,说道:“好罢,我体谅你。” 家丁以为他肯听话了,稍微松懈下来。阿丑指着远处一扇窗道:“是谁在那里偷看?” 那家丁眯着眼看过去,刚要说“没有人”,话未出口,后颈一阵剧痛,被阿丑一记手刀劈得昏过去。阿丑将他手指根根掰开,打开大门,绕过杨府一众护院下人,一溜烟地跑回家。 到家已是日落西山,天地间到处又暗又黄,蒙着一层黄沙的颜色。才进门,他就看见张鬼方穿戴齐整,好像正要出去。阿丑拉着张鬼方问:“张老爷去哪?” 张鬼方说:“去外面找你,你回来就没事了。”一边就要脱了外衣。阿丑道:“不要脱。叫平措奶奶也来,有甚么最重要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快逃。”张鬼方懵懂道:“逃什么?逃去哪里?” 阿丑道:“杨俶搬了救兵来,就……就是之前追我的人,要来杀张老爷啦。”张鬼方却问道:“来就来呗?恰好张老爷替你报仇了。” 阿丑急火攻心,大声叫道:“那是中原最厉害的人物,带了十二个人!”干脆一把推开张鬼方,跑进他屋里,拣出贵重耳坠、几件常穿的衣物、几包干粮,还有那件绣了武功心法的小孩外袍,一齐丢在炕上。 见他急成这样,张鬼方虽然懵懂,但也不再追问了。拿了包袱布来收拾。阿丑冲进伙房,取下无挂碍剑,别的东西一概不要了。 等他牵出两匹马,张鬼方和平措已等在院外。阿丑略一思忖,说道:“我们往西走。” 平措跳上金狻猊,张鬼方跨上飞雪暗云。阿丑一脚踏在马镫上,一手抓着缰绳,正也要上马,只听东边官道一阵纷杂的声响,一队终南剑派人马绝尘而来。想是杨俶发现他跑了,赶紧着人来追。 张鬼方握着他手臂一提,喝道:“快上来,我们走了!” 阿丑心念电转,却说道:“你们先走,我过一会赶上。”从镫上一跃而下。渭州官道修得较窄,又坑坑洼洼,不比长安、洛阳这样的大地方,名马跑起来也使不出全力。反而终南剑派群侠有轻功傍身,还能够飞石子、飞暗器去打伤马足,未必真的追不上。 不如让张鬼方先走,自己留下来殿后。终南派认出他是东风,必定没心思再管杨俶的事情。 张鬼方说了几句吐蕃话,平措纵马走了,他自己却留在原地说:“我来帮你。”竟也从马上跳下来。阿丑来不及骂他,领头的施怀已然奔到眼前。施怀马不停蹄,却将长剑一亮,一招“天外飞仙”飞身下马,照准两人直刺过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我得了不更新就浑身难受的病……
第24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十五) 施怀那柄剑同样通体银白,比阿丑的无挂碍稍宽一些,花纹也没那么繁复。正是封情在世时的佩剑“无老死。” 眼看剑尖刺到面前,张鬼方抽刀一转,但听“当”的一声巨响,施怀被这一刀挡开,顺势落在一丈之外的地方。张鬼方则手腕发麻,虎口汩汩地流出鲜血。他将血胡乱擦在袍子上,心有余悸道:“还好老爷留下来了,你怎打得过这么多人?” 阿丑深知本门剑法脾性,一剑之后更有一剑,决不给敌人以喘息之机。当下并不答话,连鞘带剑地在张鬼方面前一削。 张鬼方急往后仰,又听得“叮叮”几声,却比刚刚那一声轻巧得多了。施怀攻来的几剑尽数刺在阿丑的剑鞘上。阿丑顺势抢上一步,挡在前面,叮叮当当地和施怀斗在一起。 既为了留手,又为了不暴露身份,阿丑用的都是简单粗浅的削、披、砍、刺,并不把本门剑法使出来。对面每出一剑,所有变化后手他都了然于胸,一时间把施怀压得死死的。 施怀却认不出出他的路数。又过了十余招,惊怒之下跳出战圈,喝道:“你是甚么人?为何护着这个吐蕃强盗?”这句话同样是张鬼方想问的。 阿丑翻一个剑花,说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知道打不过我就行了。”施怀道:“你、你一个卖豆芽小贩,何必趟浑水!再不走开,休怪我们对你也不客气。” 阿丑哂道:“终南剑派这么凋敝了么,不收些聪明人,打又打不过,还总问我是谁。” 其实施怀武功绝不差,反而是终南派名声大噪之后,从弟子中千挑万选出来、根骨绝佳的奇才。只不过他太过轻敌,加之经验远不及阿丑,这才轻易落在下风。 反观阿丑太久未动武功,和自己比是大大退步了。这一轮斗下来,背上已经冷汗涔涔,气息也略显得凌乱。那厢又有两个弟子跳下马来,虽然功力不及施怀,但同样算得上小辈之中的翘楚。施怀道:“咱们一块把他俩拿下,一会师哥过来,肯定要夸我们厉害。”说罢重整精神,工工整整地使出剑法,剑意行云流水,密不透风,竟已颇得终南山派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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