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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挡那颗珠子,施怀的长剑还横在腰间,一时半会举不起来。他只得急退一步,贴上地道墙壁。东风随之上前,整个人走到油灯光下。施怀本有机会躲,这时看清他的面容,不禁叫了一声:“东风师哥?” 无挂碍剑尖已经抵上他右肩。东风手腕一转,将侧面的剑身贴上去,内劲轻吐,卸掉了他右臂,笑道:“专心点。” 施怀长声惨叫,长剑“当啷”跌在地上。子车谒坐着轮椅,看不清他们战况,不禁急道:“施怀!怎么了?”施怀又惊又怒,咬牙切齿道:“我肩膀脱了。” 子车谒松了一口气,说:“师哥给你接上。”施怀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窘态,默默地躲去旁边。 反观张鬼方与平措,两个人却有些焦头烂额。与他们缠斗的三个弟子结成转轮剑阵,将他们围在中央,脚踏八卦方位,攻守自有法度。 张鬼方久久无法突围,又得时时提防斜刺里的暗剑,越来越焦躁,出了一头大汗。眼看剑锋就要挨到他腰侧,东风道:“这一剑出得歪了。”从破绽中伸手进来,点中来人手腕。 子车谒道:“东风师弟,你剑法也退步了。”东风目不斜视,说道:“对付几个小猫小狗还是够用的。” 子车谒微微笑道:“说的话倒和以前一模一样。”东风道:“多谢!”手中唰唰唰连攻三剑,将剩下二人也给逼退了。 子车谒目不转睛,看着他腾挪进退的样子,忽然长叹一声,怅然说道:“师弟,若我两腿没有坏,我多想再跟你比一次剑。” 东风本来打定主意不再答话,听到这句,仍忍不住说:“我也愿意和你比剑的。但你为什么不信我呢?”这次子车谒不说话了。 眼看剑阵告破,平措卓玛忽然大叫一声,手掌被匕首扎了个对穿,血流如注。原来彭旅恨她弄断了弹弓,将飞来的小剑又扔回去。平措卓玛力道不如他大,顿时受了伤。 东风迫不得已,回剑相护。才逼退彭旅,他又听见身后好一阵叮叮当当、兵刃相交的声音。转头一看,原来施怀接好了手臂,换左手提剑,忍痛杀过来了。 张鬼方竟然闷声不吭地迎上去,和他打了几个来回。眼看施怀用出一招“天罗地网”,剑光点点,刺往张鬼方面门,东风不禁大急。 这一着与其他招式不一样,是终南剑派的大杀招,不算在整套剑法之中。一剑后以八方与中央为星位,又有九九八十一种变化,无论对方做何举动,都能找得到应对之法,几乎一招能写一本剑谱。门下弟子学剑就从这招练起。对剑如对弈,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交手中时时刻刻观察对手招式,看他爱用哪边手、兵刃爱往哪边偏、更熟悉劈、挑、砍、削的哪一着,甚至算计对方多累、心里怎么想。算通之后使这招“天罗地网”,提早预料到对方抉择,便不必见招拆招,直接使出应对之法即可。 施怀、子车谒和东风既为门中翘楚,这招剑法自然炉火纯青。此刻施怀想:“我一剑刺在当中,张鬼方习惯向左闪,因此应当跟着左削。”子车谒想:“东风站在后面,同样看得出这一点,会提醒他改往右闪。”于是出言说道:“师弟,往右。” 然而东风想的是:“我们刚吵一架,就算提醒,张鬼方也不可能信我了。”干脆一言不发,长剑交回右手,从张鬼方身侧绕过去,替他拦这一剑。 他们三人谁都没有料到,张鬼方习惯保护阿丑,只暗暗想道:“要是我闪开,剑不就刺在阿丑身上了么?”根本不让不避,举刀从中斩落。 施怀往右削的一剑已经使老,面门大开,吓得就地一滚,回剑扛下了这刀。张鬼方一刀不中,怨愤横生,按东风教他的办法运气,卡在经脉中的石子霎时间冲开了,浑身暖洋洋的,有使不完的力气,硬将那一刀往下劈。施怀苦苦支持,虎口处震裂一道口子,鲜血流了满手。子车谒喝道:“快松手。”施怀赶紧松手丢了剑,又是一滚避开刀锋。东风抢上一步,飞起右足,把施怀右腿踢断了。 施怀疼得长声惨叫,眼睁睁看着自己小腿歪向一边,没有两三个月是站不起来了。东风还剑入鞘,悄声说:“让你子车师哥教你坐轮椅!”一手扯着张鬼方,一手扯着平措,说道:“我们快走。”趁终南弟子伤的伤、倒的倒,带着二人跃出地窖。 外面杨俶借来一二百名兵士,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好在他们三人多多少少会些轻身功夫,跳上屋瓦、跃出墙外,并不费多少力气。杨俶吼道:“放箭!放箭!”但鄣县本没几个会弓箭的士兵,嗖嗖发了十数箭,没一箭中的。 东风脚尖一顿,站在高高的碉楼屋檐,头顶一轮半亏缺月,朗声道:“杨大人,阿丑向你见礼!有诗云: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鄣水已经化冻,很快又可以跳了!”说罢跃下碉楼。 鄣县全部兵力都守在青狼帮院里,一路上反而没什么兵士站岗。途径住了几个月的小屋,也只看见前门坐着两个小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屋内已经被翻了个遍,东风熟悉的锅碗瓢盆砸得粉碎,丢在门外的官道上。 他心里一动,绕到后院吹了一声哨。不远处的树林中响起一阵“哒哒哒”蹄声。先钻出一匹芦花马,又钻出一匹白里透金的骏马。飞雪暗云竟带着金狻猊跑了出来。 三人简直大喜过望,骑上马奔波一夜一日。到天再黑时已快要离开陇右,接近吐蕃地界了。 眼看追兵再也追不上,三人找见一户蕃人,付钱借住在他们房内。因为付的银子少,碳火油灯都是没有的。好在给了两床被褥。 东风有心赔罪,仍像在鄣县的时候一样,把炕上铺盖收拾好了。笑道:“这一床平措奶奶盖,这一床张老爷盖。” 张鬼方哼道:“谁是你张老爷。” 平措卓玛叹了口气,将自己包袱摊开,物什一件件摆出来,又问:“萨日,你带了什么?” 张鬼方一言不发,同样打开包袱。平措卓玛带了十两现银、一套可作匕首也可作飞剑的袖珍小剑、一只金丝玛瑙臂钏、两样人骨头法器。张鬼方近来穷得叮当响,银子一分未带,带的多是干粮衣物之类的东西。 平措卓玛掂量出七八两银,一股脑撒在张鬼方面前,说:“你要去中原,是吧。给你路上盘缠。” 张鬼方道:“多谢。” 平措卓玛失笑道:“谢什么?你走了,官银就全归我了。过一年半载,我要去拿回来的。”她又招呼东风:“阿丑,你缺什么,过来看看。” 东风赌气坐得远远的:“我什么都不要。” 张鬼方横他一眼,讥笑道:“说得多么大义凛然似的。”东风不禁气结,说不出话来。 张鬼方与平措分完盘缠,回到炕上躺下。东风呆呆坐在角落,不动不响。平措卓玛忍不住说:“阿丑,你要不要到炕上来?姑奶奶分你一半被子。” 东风道:“不要。”干脆闭目打坐。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脑海里就能想见那双狼一样的灰眼睛。 后半夜,大约快要天明的时候,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东风睁开眼睛,只见张鬼方起床了。眼睛底下挂着两道淡淡的黑眼圈,正重新打包袱。 路过他身旁时,张鬼方将一件厚棉袍扔过来,冷道:“这件你穿过的,我不要了。” 东风问:“要去中原了?” “对,”张鬼方一面收拾行囊,一面又说,“你回去找你那好朋友杨大人,什么都有了。” 东风觉得他好像软和了一点,解释说:“我和杨俶没甚么交情。” 张鬼方不信,道:“没甚么交情,你还卖力救他?”东风道:“救人不能代表交情深,害人才代表交情深。” 张鬼方哂道:“这是什么汉人歪理。” 东风说道:“救一个人,伸手救完就算了,算不得交情深。但若不是交情很深,仇深如海,怎么费劲去害一个人?” 张鬼方哼了一声,说:“没有仇,凭什么就不能害人了。”东风不响,张鬼方道:“杨俶害你也是害,你害我也是害。”东风又不响。 张鬼方道:“还有你那个劳什子子车师哥,他给你下蛊,他害你也一样是害。”东风辩解道:“那是不一样的。” 张鬼方道:“怎么不一样,难道你自己情愿吃蛊虫?”东风嘴硬说:“不错,就是我情愿吃的。” 这话倒不是完全骗人。当初东风被关在地牢两个月,始终不肯承认封情死于他手。直到有天,子车谒独自摇着轮椅来看他,带了一包炒松子。 久别重逢,东风自然很高兴,拿过松子说:“师哥,你晓得我是冤枉的,对不对?” 子车谒道:“对。”东风拿了松子欲剥,说:“我给你剥松子吃。” 子车谒笑道:“带给你吃的,我不要。”东风剥开最上面一颗。壳里却不是松子仁,是一粒圆圆的蛊虫蛹。东风问:“师哥,这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子车谒不答。东风当场服下蛊虫,面不改色,心里却有无限难过,当夜赌气逃走了。这是他来到陇右的始末。 张鬼方叹了口气,定定看着他说道:“你太傻了,张老爷走以后,你该怎么办呢?” 东风低头道:“张老爷带我走吧。”张鬼方说:“怎么办呢,但我不打算管了。” 东风霍然抬起头。他当然想过张鬼方生气,想过经此一骗,无论他怎么解释,张鬼方都不会再轻易心软。 但他同时也会想,张鬼方在地窖里愿意舍命相护,或许多少算是原谅他了。 打完包袱,张鬼方将行囊背起,长刀系在腰间,说:“走了。” 东风抱着那件棉袍,跳下来急匆匆穿鞋:“我送你下去。” 下到院里,他解开拴飞雪暗云的绳子,叮嘱说:“我在长安有处宅院,有一点钱,应该还有几个朋友。你去西市找……” 还没说完,张鬼方打断道:“我不要。我们一笔勾销。”说罢在镫上一踩,翻身上马。 夜色未消,天地苍茫,原野上吹着柳絮那样飘飘漫漫的微风。这是陇右道难得温情的天气。张鬼方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微微泛白的东方走去。 东风在后面叫了一声:“暗云!”他注意到张鬼方头上编了一条细辫,上面是自己送的两串珠子,想必是忘记取了。稍得一点安慰。 飞雪暗云频频回首,张鬼方动都不动一下,直直地看向前方。 风有没有声音?是没有的。微风起的时候,听见欻欻的响声,那是树枝摇晃,树叶在地上翻来覆去的声音。风再大些,两鬓生凉,耳朵里“呼呼”地有一股气倒灌进去。这也并不是风的声音,这是风吹触动耳朵里的皮肤,吹动耳膜。但此刻他走在旷野中心,目所能及之处没有一棵树、一片叶,马儿很慢,风更连衣角都吹不起来。却有一种哀怨的风声铺天盖地,不同于箫或者笛,也不像域外的胡琴。一切爱哭的乐器都远不如它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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