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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暗道不好,想:“你这个牛脾气!”果然宫鸴抽出腰间的铁笔,信手一抬,不偏不倚地对准张鬼方眉心。 宝刀比铁笔长得多,而且张鬼方是先发难的那个,应该占尽先机才对。然而宫鸴快如闪电,竟然后发先至。 眼看铁笔就要打中张鬼方印堂穴,东风拣了一颗桌上的南瓜子,夹在手指间激射而出,却不朝宫鸴打,而是打在飞雪暗云身上。飞雪暗云吃痛叫了一声,一口咬向宫鸴肩头。 宫鸴一皱眉,垂肩躲开,手里铁笔因此缓了缓。张鬼方赶紧撤出一尺远,叫道:“好暗云。” 东风心想:“要是没我在,看你的暗云还帮不帮你。” 趁他三人对峙不下,东风将凳子掀翻。院里三个人齐刷刷转头看他,东风拍着胸脯说:“啊呀,吓死我了。你们是当真在打架么?” 丁白鹇嘴快道:“难不成我们在闹着玩?”东风走到他们中间,好奇似的摸摸张鬼方的刀,说:“哎呀!这是真的刀么!” 张鬼方似乎很嫌弃他,又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刀挪开了。东风又走到宫鸴面前,伸手摸他的判官笔,问:“这是什么东西?奇形怪状的。” 丁白鹇笑道:“你怎像个傻的呀!我表哥这是判官铁笔,打穴位用的。”说着将手中长鞭递了递,又道:“喏,这是长鞭,你要不要也摸一摸?” 东风心说:“宫鸴这个人讨厌至极,表妹反而挺有趣的。”摆摆手说:“鞭子我见过。骑马的、我爹打我的,都是鞭子,不摸也罢。” 丁白鹇扑哧一笑,东风说:“我最好奇你们这些江湖大侠,但我爹一味要我念书,不让我练武。” 丁白鹇道:“你爹说得对呀,江湖打打杀杀的,你看。”朝张鬼方一指。东风道:“你们为甚么打架呢?”丁白鹇道:“就是这小子偷了我的请帖!” 原来武林盟主六十大寿将到,在江湖上广发帖子,请大家来长安一聚。丁、宫二人正是为此事来的。东风看向张鬼方,说:“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自个没有请帖么?为什么要偷人家姑娘的?” 张鬼方冷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来管我的闲事?” 东风只当听不出讥刺,仍旧笑嘻嘻说:“我姓奚,单名一个‘宇’字。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闲人,自然爱管闲事。” 宫鸴和张鬼方竟齐齐一愣,异口同声问:“东边西边的西?” 东风道:“奚落的奚,‘祁奚请免叔向’的奚。” 张鬼方不死心,又问:“风雨的雨?” 东风想:“算你还有些良心。”沾沾自喜,答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宇。你怎地只顾着问我,却不答我的问题呢?” 张鬼方哼道:“答了有甚么用?” 东风一笑,说道:“我看你连店都住不起了。别人都说我好心,指不定一高兴,就帮你付了银子呢?” 犹豫再三,张鬼方低头说:“我想去寿宴上找人。” 丁白鹇好奇道:“你要找谁?说不定我认得呢?” 张鬼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找谁。”还刀入鞘,又说:“我要打听这把刀的事情。” 丁白鹇也收了鞭子,接过长刀仔细端详。东风瞥了一眼宫鸴,见他仍旧拿着那根判官笔,袖手旁观,没有要管的意思,不禁想:“这人还是这副德行!” 看了半天,丁白鹇摸着刀鞘上的篆字,开口道:“这刀叫做‘十轮伏影’,好像有点儿耳熟,好像又想不起来了。”她转头问宫鸴:“表哥,你记不记得?” 宫鸴道:“不记得。”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丁白鹇将刀还回去,说:“这把宝刀这么锋利,应当挺有名气才对。不如你讲讲,为什么要打听这把刀的事?” 张鬼方叹了口气,坐在屋檐下,低声说:“这是我祖父的刀,我来给他报仇的。” 他不愿意多说,把有人抢劫他家武功、祖父舍命救他的事情大略讲了,比当初讲给阿丑听的简单许多。但丁白鹇多愁善感,仍旧听得动容不已。 讲到最后,张鬼方道:“问来问去,也没有人知道这把刀是怎么回事。我路上听你们聊天,讲到武林盟主有个寿辰,就打算去问问。” 丁白鹇道:“但我俩请帖上写的是‘贤夫妇’,你拿了也进不去呀。你一个人是‘贤夫妇’么?”张鬼方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一看,果真写的是“泰山派宫鸴、丁白鹇贤夫妇”。 他偷了帖子以后一路被追着跑,无暇细看,竟没发现这个关窍。此时不禁长叹一声,把帖子交还给丁白鹇。 丁白鹇安慰道:“盟主寿宴还有一个月呢。你打听打听关系,指不定能要到一张。” 张鬼方泄气不已,说:“我初来长安,店都住不起,去哪里打听关系才好。” 看够张鬼方可怜的样子,东风一拍手,笑道:“住店的事情好说,我别的东西没有,身上倒有几个余钱。帖子的事情也好说。” 他天天在堂屋画画儿,桌上有笔墨纸砚,还有一点儿蜜调的朱砂,用来盖印章的。请帖用的是一张红纸,边角用泥金印了瑞鹤、松枝的图样。东风问掌柜要来一张红纸,调一点儿金粉,用最细的狼毫小笔一点点描,同样画了一只瑞鹤,乍看上去分毫不差。丁白鹇惊叹道:“还有这本事!” 东风道:“武林盟主请这么多人,当天肯定来不及一个个查实。请帖看着像样的,想必都能够进得去。”说话间又画了松枝,蘸朱砂画了盖在上面的印章。张鬼方虽然不说话,但凑得很近,一瞬不瞬地看他画,显然很是期待。 东风有点怕他看出端倪,侧了侧身,问:“你叫什么?” 张鬼方报了姓名,东风便把请帖一式地写好,却不急着给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张鬼方缩回手,问:“什么条件?”想必路上被汉人的种种“条件”害得惨了。东风笑道:“我不要你钱。但我也想去见识见识武林盟主,到了寿宴那天,你也带我去看,好不好?” 张鬼方连忙点头,东风便又画了一张帖子,这次请的人是“奚宇”。 【作者有话说】 偷袭!
第29章 天涯寒尽减春衣(三) 得了两张帖子,丁白鹇沉吟道:“有请帖就好办多了,但既然是去人家寿宴,总不好空着手去。你既要找人,最好还是进去厅堂看看。送得太少恐怕只能坐在院里。” 张鬼方想了半天,说:“盟主喜欢什么?狐狸皮?熊皮?”东风趁机嘲笑道:“来了长安,谁要那些东西。” 丁白鹇道:“武林人士嘛,最中意的当然是宝刀、宝剑之类的。” 张鬼方瞥了一眼自己的黑刀“十轮伏影”,登时为难道:“这个不行。” 丁白鹇道:“也不一定非要送这个。送些珊瑚珍珠也行。不过我表哥不情愿。”说着偷眼看向宫鸴。 宫鸴道:“这种虚情假意的关系,有什么好送的。” 丁白鹇捂嘴一笑,又说:“我俩倒是送了个讨巧的东西,只说给你听——我俩要送一株大人参。” 东风立刻心领神会。当今盟主有个夫人,从小经脉孱弱,身体也不好,不能练武。送人参恰好给她补身子,一能派上用场,二来不至于太贵,算是一举两得。 丁白鹇从自己马上解下行囊,拿了一个红木拜盒。打开是一层裹严的干蕉叶,往里又有一层棉纸。棉纸也拆开,里面则是一株裹满苔藓的鲜人参。人参一拃长,颇具人形,尤其长了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丁白鹇小心揭掉一点儿苔藓,露出人参的五官。只见脸上左右各有一条细缝,中间一点儿小凸起,是为鼻子,底下则隐隐凹进去一个圆孔,合起来像个啼哭的婴儿。 虽说人参娃娃算不上大,但把张鬼方囫囵卖了,估计还不够买人参的一只手。 果然张鬼方问:“这样一株多少钱?”丁白鹇道:“我买得赶巧,是折了一半价钱买的,花了二百两。” 这么一算,一株人参足足要四百两,和在鄣县买金狻猊一样贵。张鬼方惊得说不出话来,别的话更憋在心里,不敢多问了。 东风暗暗想:“张老爷,你只值人参的这么一点儿。”开口解围说:“不妨事,我在长安认得几个世伯世叔,找他们要几样像话的礼物,拿去一送就好。” 丁白鹇看他住在最破的客栈里,放心不下,说:“我也认得几个热心肠的前辈,给你们引见引见,如何?” 话音未落,宫鸴却说:“人家不需要,我们也有事要做。” 丁白鹇只得讪讪地说:“你们千万莫怪,我表哥长的这张笨嘴,老说这种话。有帮得上忙的,尽管来找我两个。” 但话已至此,张鬼方也不好真叫她帮忙。东风在他肩上拍拍,安抚道:“还有一个月呢。住店吃饭的事情都没有着落,担心这个作甚。”张鬼方哑然。 送走丁、宫二人,东风给他要了一大碗最便宜的阳春面,让他坐在大堂里吃。 面汤冲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儿猪油,上面撒一点儿葱花,撒一点儿盐,没有多的菜了。这就是张鬼方来长安吃的第一顿热饭。 东风坐在桌对面,撑着头看他,说:“张兄弟,你从吐蕃跑过来,在这边习不习惯?” 张鬼方正狼吞虎咽,从碗里抬起头,含糊道:“什么习不习惯的。”东风看得一笑,摆摆手说:“吃吧。” 这间客栈虽然破旧,但位置离长安金光门不远,又在官道旁边,住一晚也要四十文。趁张鬼方吃面,东风给他支了一两银子的房钱,又没事人一样坐回来。 张鬼方放下筷子,小心道:“你要几分利?” 东风道:“什么几分利?” “房钱,”张鬼方看看剩的半碗面,“还有面钱,以后我都还你。” 东风想:“成天围着二两银子打转,真可怜。”说道:“不要你还了。但要寿宴上遇到什么坏人,你得护得住我才行。” 张鬼方默然不语。东风还以为自己言语中露了什么破绽,被他认出来了。结果抬头看时,张鬼方只是盯着碗里几根面条,可怜又可笑,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其实我武功挺差的,方才那两人我就打不过。长安多得是厉害的人,你要是害怕,还是找别人护你比较好。” 他所说的“那两人”中,丁白鹇算得上是一流好手,宫鸴更是最最顶尖的人物,输给他们没什么好丢脸的。想当初张鬼方在鄣县,一口一个“张老爷武功厉害”,就连知道阿丑会剑也不怕。变成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估计是官银一事受的打击太大了。 东风装傻充愣道:“请别人要花多少银子呀?”张鬼方闷闷道:“不知道。” 东风一笑:“所以就请你了。我以前天天关在家里,除了刚才那两个,你已经是我认得最厉害的江湖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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