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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鬼方迷迷糊糊说:“我要睡着了。” 东风笑骂一声,说道:“大敌当前,谁像你一样困。”张鬼方不响,打了个呵欠,强睁着双眼。 东风怜他晕了一次,哄他说:“就算格萨尔王也要睡觉的。你且睡吧。” 张鬼方笑笑,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像一根晒蔫的青菜,软绵绵倒下来。头颅沉甸甸的,硌得慌,双臂紧紧环着东风腰身。过了一会,他反悔说:“一点儿都睡不着。” 东风知道他担心师父,伸手在暗云颈上一拍。到日上三竿的时候,肖家村的牌坊又一次近在眼前了。东风纵马穿过村子,径直奔向村尾。 院门关着。他们在家的时候,东风总是嫌气闷,每天要把前门大大打开才舒服。乍一看到紧闭的门,真有点儿不习惯。下了马,东风纵身跳进院内,把门闩打开了。柳銎已经听到动静,出声问:“回来了?” 两人虽然没有明说,暗地里都松了一口气。张鬼方应道:“师父这些天好么?” 柳銎说:“挺好。” 两人进了堂屋,柳銎坐在最舒服一张藤椅上,又在嗑南瓜子吃。屋里生了碳火,温暖如夏。张鬼方边脱外衣边问:“这些天有谁来过么?” 柳銎道:“没有人来。送菜送蛋的也没来。” 东风把门窗都看了一遍,窗棂好端端的,从无被撬动过的痕迹。他答道:“冬天收成少了,现在半个月才一送,不奇怪。”柳銎说:“你们俩又和好了?” 东风在桌边坐下来,说:“和好了。” 一边说,他一边看见桌心有张纸笺,用一个收在碗柜里的瓷碟压着。 拿起来一看,纸笺上内容、字迹赫然与拂柳山庄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有落款写的是“何有终”。 又见到这种纸条,东风看着忍不住犯恶心。张鬼方倒很平静,拿来看了一眼,说:“果然如此。” 柳銎眼睛看不见,问道:“打什么机锋?” 东风又问:“柳前辈,这几天当真没人来过?认识的人也算。” 柳銎摇头说道:“当真没有人。我怕家里东西被偷了,也没出过门。到底怎么回事?” 东风不晓得怎么开口,张鬼方说:“师父,柳栾死了。” 柳銎怔道:“什么意思?”张鬼方又说了一遍:“柳栾死了。” 柳銎道:“你俩把他杀了?”张鬼方说:“不是,是别人杀的。”从华岳派如何三死一伤,到他们在拂柳山庄见闻,和盘讲了一遍。讲完了,柳銎还未反应过来,愕然道:“柳栾死了?” 张鬼方说:“是,他死了。”柳銎默不作声。沉吟好半晌,他说:“所以那个何有终,现在找上我们家了,是吧。” 张鬼方说:“是这样。” 大家心里都清楚,柳銎眼睛虽然瞎了,耳力却极为敏锐,比常人好得多。当初在山庄密道之中,柳栾刻意屏息,还是被柳銎听出来,捅了一刀。而这个何有终能神不知鬼不觉,打开他们家碗柜,将纸笺光明正大压在桌面上,轻功真可谓神秘莫测。柳栾死了,新来一个何有终,却比他还要更难缠十倍。 众人在肖家村分头问了一圈,只说一切如常,完全没见哪个怪人路过。就连陌生路人也没有。 回到家里,柳銎拿着瓜子捏来捏去,无心再嗑它来吃。最后长叹一声,把瓜子扔进火中,说:“他要的既是《三忘刀法》,其实和东风没关系吧。” 张鬼方看向东风,东风心里着恼,想:“你看我是什么意思?”也不说话。张鬼方转回去,开口道:“东风肯定要帮我们忙的。” 柳銎道:“这次事情恐怕棘手了,搞不好要丢性命的。我一个老头子呢,多活三十年,已经赚了。但是东风年纪还小。” 张鬼方说:“不要讲了,师父。当年我祖父去吐蕃,心里一定没计较这么多。” 柳銎闭上嘴,东风也满意了。张鬼方说:“这个何有终再厉害,我们也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柳栾打不过他,又不是说我们也一定打不过他。” 东风笑道:“张老爷好像不一样了。”张鬼方不响,柳銎说:“张老爷是什么人?”东风自知失言,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张鬼方又说:“我们人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容易像华岳派一样顾此失彼。” 东风说:“这个是对的。”张鬼方挠挠头道:“接下来我就不懂了。” 东风往下说:“按华岳派的说法,他统共要捎过来三封信。第一封信客气,第二封信、第三封信就是胁迫了。三封信都齐全,再过一个月,他才会真正出手。” 柳銎皱眉道:“万一他提前动手了呢?” 东风道:“他拿华岳派的武功,本可以拿了就算了,别人也奈何不了他。但梁掌门问他姓名,他就当真留个字条。我想他是守信的。”想了想又说:“但还是早做准备为好。我们只有三个人,和他动起手时或许方便。但送信的时候,他只要把纸笺贴在门上、窗上,贴完即刻走了。我们人少,反而不好找他的踪迹。” 张鬼方问:“那怎么办好?”东风说:“要是你愿意,尽可以把宫鸴他们两个叫来。反正我是不叫的。” 在家歇了一天,翌日一大早,张鬼方骑上暗云,重新进城找宫鸴和丁白鹇,邀他们一月后碰面。 而东风虽觉得“何有终”是个讲信用的人,但到底不好真正信任对手。因此他并不离家太远,而是找个村里的闲人,请他代给长安西市的乐小燕送信。 和那闲汉讲定报酬,东风旋即拿出纸笔来,磨一砚台墨水,让乐小燕想法做些机关。报信也好,陷阱也好,总之要轻巧莫测的,免得何有终一眼能够发现。写完一张笺,东风停笔不动了。那闲汉问:“就这一封?” 东风看见砚里剩的墨汁,心想:“要不要给师父师娘也捎一封信?免得我们的‘天罗地网’也被何有终盯上了。”接着又自嘲似的想:“我如今是什么人?寄信过去,他们反倒以为我在捣乱呢。不如这次布置密些,直接把何有终捉拿起来。” 想到此地,他写了落款,盖上印,把给乐小燕的一封信交给那闲人,余下墨汁一瓢水冲掉了。
第61章 七夕番外 河汉清且浅(上)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哎呀!" 如同一片半化薄冰,月亮姗姗升过山头。碧天似水,明月似舟。水声从西到东,潺潺响个不绝。 此地是小河最缓的一段。三个农家少女搬来板凳、矮桌,围坐在河岸上,对着月亮穿针引线。今日正是七月初七,用的针线也不是寻常缝衣的家事。线是特地染的五彩蚕丝线,劈成幼幼的七根,每根柔若无物。针是磨得铮亮的绣花针,芥子大一点小孔,月亮底下看都看不清,更别提穿针了。 小榕从来没耐心,缝个沙包都歪歪扭扭的。此时第一个败下阵来,把东西一股脑丢了,说:“细针细线的,怎么可能穿得过去?” 佩兰笑笑,柔声说:“你自己手笨,怪针线干嘛。”小榕并不恼,凑过来也笑道:“难不成你穿得过去?” 佩兰捏着丝线头头,放在嘴里,双唇使劲一抿。线头变得尖俏。她一手举针,一手举线,一并对准月亮。小榕说:“你发抖作甚?” 佩兰嗔道:“真烦人。”眼疾手快一穿。 小榕说:“看看,看看。”佩兰拿开手,丝线从绣针背后绕过去了,连针孔的边都没挨着。 小榕大笑道:“你还说我呢!但你别说,人家真正乞巧,用的针线比我们好多啦!” 佩兰问:“怎么说法?”小榕答道:“我听别人讲,在宫里面,针是金子磨的九孔针,线是玉蚕吐的,当然好穿。她们还拿金绸银缎,搭一整栋楼,人能踩在楼上跳舞。公主娘娘每个人领一只玉打的小盒子,捉蜘蛛进去,比赛谁的蜘蛛结网更密。” 小榕家开杂货铺,村人来来往往,常在她家门外聊天。所以小榕博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的话再怎样古怪,佩兰也深信无疑。对这种宫掖故事,佩兰一边神往,一边挤兑她说:“金针就好穿了么?还是你手笨。” 两人咯咯笑成一团。一旁的七襄却毫不分神,静静端坐在凳子上,自顾自穿那根绣花针。她是裁缝家女儿,乞巧节不能够丢人。小榕笑够了,出声道:“七襄?你还在弄这个呢,不如来聊天好了。” 七襄不响,稳稳拈着线头,二指一伸。小榕道:“穿进去了?”七襄还是不响。小榕一看她手上丝线,竟已穿过去五根,加手上是六根针了。 七月七日斗巧,能一气穿过七根针便是“得巧”,接下来一整年得织女星护佑,织布成章。 还剩最后一根针,七襄打开针线盒,翻翻拣拣,又挑了一根绣针出来,对月摆开穿针架势。小榕坐在河畔,脱了鞋子,把脚伸进凉浸浸的河水里面,故意大声说:“七襄,你求这么多巧,要给何家小子绣荷包么?” 三人都没有定亲,但七襄和另外两个人不同。七襄有个青梅竹马的小邻居,名字叫做何鼓。大家都认定七襄喜欢他,以后要嫁他的。不过何鼓近年总在学里念书,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更别提见面了。 提到何鼓,七襄面颊微热,更不搭理小榕。 她把针举过头顶,慢慢捻动。心沉如镜,月色首先穿过针孔,一粒小小的亮尘,在绣花针上显现出来。 七襄拿起五彩线,屏气凝神,渐渐靠近绣针。眼看又要穿过了,身后突然有个低沉男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手一抖,针穿歪了,前面六根前功尽弃。七襄紧紧掐着针尖,手指一痛,刺了一滴血出来。佩兰有点羞赧,垂头看着河面。唯独小榕最不怕生,嘻嘻笑道:“我晓得,你是住村尾,老在舞刀弄剑的那个。你头上怎么戴一朵花呀!”来人正是张鬼方。 这朵大红木芙蓉是东风买的,硬要给他簪在头上,说是中原习俗。张鬼方问:“什么习俗?”东风只管笑,支支吾吾地不肯讲。张鬼方再问:“你自己为什么不戴?”东风说:“我就是不戴的。”什么都不告诉他。 这朵花到底是东风给他的东西,指不定藏了什么深意。加上红花艳质冶容,他也觉得好看,遂从早戴到晚,招摇过市,没见有其他人和他一样簪花。此时被小榕一笑,张鬼方心里的疑虑又生出来,轻轻碰了碰花瓣,问:“这有什么讲究?” 小榕吃吃笑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张鬼方说:“簪朵花而已,有什么生气的?”小榕放声笑道:“今天七月七日,是牛生日,牧童都要摘花,给牛簪在头上。” 佩兰虽然有意矜持,也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唯独七襄不笑。小榕说:“七襄,你怎么啦,穿完针了?” 七襄冷道:“没穿过去,你高兴了吧。”小榕愕然道:“什、什么叫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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