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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过了几日,一月之期越来越近。假使那张字条是在他们回家前一日放的,那么最迟最迟,今天就是何有终再来的时候。是夜,东风着众人分开。宫鸴、丁白鹇盯紧西、南两面墙,张鬼方去守着北边大门,他自己占了姓名之便,守在东墙。至于柳銎,东风担心他落单,容易被何有终盯上,干脆给他安排一张藤椅,一齐坐在东边偏院。 刚来的时候,此地还只是个疏于打理的小院。住了不到两年,已经变成四时皆美的庭院,有江南气象。园林讲究移步异景,因而做“障景”的草木甚多,反而给何有终提供了方便。东风一边懊恼,觉得早该把树砍了,一边又不服气,想:“一个何有终,凭什么毁掉我的院子?不砍树也是抓得到他的。” 只是等了半夜,何有终始终不见来。他把乐小燕的五个机关做好标记,放在身前,同样一点动静也没有。柳銎年事已高,平常天一黑就睡了。今天破例捱到深夜,早已经呵欠连天。东风说:“柳前辈眯一会也好,我看着的。” 柳銎摇摇头,说:“这本是《三忘刀法》惹来的祸端,叫你们劳心劳力,我已经过意不去了。哪有自己睡觉,让你们忙活的道理?” 东风说:“不必客气,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柳銎调笑道:“张鬼方的事情,是你的事情?”东风不答。柳銎说:“算了,不逗你了。” 东风说:“其实也不尽然。我帮你们的忙,有我自己的私心,不必把我想得那样好。”柳銎问:“能有什么私心?” 东风答说:“要是抓到何有终,是为武林除一个大害,从此宫鸴得高看我一眼了,这是第一。” 柳銎又问:“第二是什么?”东风迟疑了一下,说道:“抓到何有终以后,终南剑派听说有我的功劳,也不能不认我了。” 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柳銎多少知道他的事迹。此时笑道:“放在当年,你们终南剑派还是给我三分面子的,那时我一定替你美言几句。只可惜现在我说不上话了。”东风说:“没这样简单。终南剑派的事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师弟是我杀的。”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回忆道:“当时终南剑派摆了擂台玩儿。断断续续比了半个月,最后剩下我师弟和我,第二天要比最后一回合了。” 柳銎说:“打赢了有什么好?”东风说道:“我就记得这个。当时我师哥说,他这么多年走不得路,也用不了剑法。他的宝剑‘无无明’明珠蒙尘了,还不如送给别人用。因此谁打赢擂台,他就把宝剑送给谁。” 柳銎了然道:“其实你和你师弟都不缺剑。”东风说:“是啦,我们打赢擂台,也讨不着什么好处。那天一早上,封情背着别人,悄悄来找我。他和我说:‘东风师哥,要是平常比武,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找你。但这次我想要无无明,是打算还给大师哥的。’意思是想叫我让一让他。” 柳銎说道:“你怎么想?” 东风笑叹道:“我就想,我也是打算还给大师哥的,他刻意告诉我,岂不是看低我么?总之我们吵了一架。不想到了第二天,别人发现他倒在院子里,被我们门派里的剑法‘天罗地网’一剑封喉。天罗地网会的人不多,这一辈练得算好的,只有我、我师哥,还有封情自己。左右住的师兄弟,都听见是我夜里叫他出去,我的剑上还沾了一点儿血,就是这样了。” 柳銎沉吟道:“怎不怀疑是你师哥杀他?” 东风想:“要是七年前听见这种问题,我肯定起得跳起来。”说道:“不可能的,我师哥困在轮椅上,根本走不了路。要是能轻易杀死师弟,他也不会神伤了。如果不是我,只能是门中其他前辈。” 柳銎疑道:“就没有别的痕迹么?” 东风说:“其实有一个。我师弟窗纸新换不久,但那晚过后,窗纸上印了一个指印。可是指印这样的东西,长得大差不差。如何印上去,又是谁印上去的,哪能说得清楚?所以也没办法了。”柳銎沉吟不语。 东风拿了一个机关的把件,放在手里盘来盘去。盘得整个暖了,他心里总算没那么焦躁,笑道:“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讲起来更说不清楚。所以我想,若我能捉住何有终……” 话音未落,手里那个把件突然“嗡嗡”大震。东风低头一看,这个机关对应的并非围墙,而是院子里的梅花桩。他无暇多想,从椅上一跃而起,顺带在剑鞘上一弹。无挂碍剑好似一条银鱼,落进手心里。 他三两步跃到后院,只见梅花桩上攀附着一个人影。黑衣黑裤,在暗中当真看不分明。那人见势不妙,纵身要逃。东风想也不想,叫道:“宫鸴!” 宫鸴离得最近,也看见了何有终的身影。手中判官笔激射而出,从他头皮险险擦过。为了躲这一根铁笔,何有终起跳之势已尽,迫不得已落在地上。东风飞身跃起,在梅花桩上一借力,一着起手的“天外飞仙”刺向何有终。何有终灵活至极,就地一滚,轻易避开这一剑。 他爬起来的一刹那,东风豁然想明白,为何围墙边的机关一概不响,只有梅花桩上机关动了。 何有终身形矮小异常,上身比普通男人短了一截,双腿更像十岁孩童一样,而且一长一短,走起路来是跛的。可是他手臂却和成人无异,行走时若垂下双臂,手背就只好拖在地上,如同一只大马猴。东风一时间吓了一跳,又是一剑刺去。何有终全身关节好像涂了油,腰往旁边一转,又险险地让开了。他朝东风转过脸来,面上长满络腮胡须,露齿笑道:“一点梅心,又和你见面了。”
第64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一) 何有终视野当然也和普通人不一样。譬如东风在墙边布置一个大箱子,常人一眼看见箱顶,自然觉得这是一个方便垫脚的地方。但何有终平视过去,顶多看见箱子半腰,也就想不到一定要从这里跳进墙内。歪打正着,反而没有触动机关。 一击不中,东风半途变招,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一提一挑,正是他月前回终南剑派,百战百胜的那一着“仙人指路”。何有终却好像知道他的后着,想也不想,一偏头躲过去了。紧接着向后一仰、一倒,又躲开横披过来的连环两剑。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门中还是在江湖,除了子车谒之外,向来只有东风看穿别人的后手,没有别人看穿他的道理。此刻被何有终玩闹似的躲开三招,他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其实已经大为吃惊了。 眼看何有终要逃,东风瞥见掉在旁边的判官笔,飞足一勾,将那只笔高高踢了起来,朝宫鸴的方向飞去。宫鸴凌空接过兵刃,猱身而上,笔尖直戳何有终眉心。 何有终方才为了躲那两剑,上身还仰躺在地上,就要来不及躲了。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他支起手肘,倒着往旁爬了两步。判官笔的铁尖点在青石板地面上,霎时火花四溅。宫鸴也不禁惊呼一声,夸道:“好身手。” 东风心说:“你怎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其实自己也隐隐佩服何有终。将剑一转,照着何有终胸口反手插下。何有终不得已就地一滚,爬起来要逃。东风轻叱一声,叫道:“别想跑!”这招并不使老,中途转回来,削向何有终膝盖。 他早先在心里算过:大约因为何有终两腿细短,力量不足,所以躲他们招式时甚少往上跳,一个劲满地打滚。因此他不管上盘,转攻何有终下盘,何有终想必自顾不暇。 谁知何有终整个人倒立过来,两手使劲一撑,高高跃起,竟比常人用腿跳还跳得更高。东风长剑一振,使出终南剑派的大绝招“天罗地网”,亮闪闪一剑挑向何有终咽喉。不成想何有终早有准备,把他先手后手一概算清了,在空中像个蚌似的,一展一缩,低头让开来剑。紧接着腰身一转,把后手也避过了,嘻嘻笑道:“一点梅心,你也不怎么样嘛!”对这招天罗地网,竟像是比本门弟子还要熟稔。 东风也笑道:“你怎么单说我,不说旁边的冷面判官?” 话音未落,宫鸴的判官笔从另一侧点来,正中何有终腰侧“章门穴”。 泰山派素以内功见长,宫鸴作为其中佼佼者,劲力更是深厚如海。一点之下,何有终腰侧像断了一样剧痛,动作不觉一滞。但他不像寻常人被点中穴位那样动弹不得,而是咬紧牙关,伸手在梅花桩上一推,借力落到地上。东风银剑后发先至,迫在胸前了。何有终抓着木桩一推,生生把自己推开一尺。 在中原武林两大高手夹攻之下,长剑“嗤”的一声,没入何有终肩膀。丁白鹇与张鬼方听见声音,也朝这边赶来。 再不速战速决,当真就要走不脱了。何有终见势不妙,未伤的一手伸入怀中。东风叫道:“你又想用暗器!”手腕一翻,无挂碍削向他手指。何有终疾退一步,抬手打出一粒飞蝗石。 东风原本已做好挡他暗器的准备,甚至往柳銎身前走了几步,防他声东击西,去害目不能视的柳前辈。谁知这粒飞蝗石半空中回头,竟朝着马棚里的飞雪暗云射去。 张鬼方惊声叫道:“暗云!”东风心想:“害不了人,就害没法还手的马儿。”运起点蕙法,提气掠出三丈,长剑脱手飞出,总算把那颗飞蝗石给打开了。转头回去时,何有终已经奔到墙角,仍旧倒立起来一跃,脚背勾住墙沿,转瞬翻到外面去了。宫鸴追到墙头一看,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墙外一片明明灭灭火堆,噼噼啪啪爆竹声,哪里还有何有终的身影。 张鬼方把暗云好一顿安抚,换了清水,又往食槽里面添了好些精贵黍麦,暗云好容易安定下来。回到堂屋里,只见四个人各据一张椅子,都不说话。宫鸴拿着判官笔转来转去,丁白鹇捏着长鞭一头,打个结又解开。东风一遍遍擦自己的无挂碍剑,柳銎则拈着一颗瓜子,始终不吃。 张鬼方说:“就算何有终这次跑了,但我们已经见着他真容,甚至伤他一剑,相比之前是好得多了。” 静得吓人。东风叹了一口气,怕他太尴尬,把新到手的纸笺撕做两半,附和说:“知道这个何有终是人非鬼,已经是长进了。”又说:“泰山派肯定是回不去了,不如在长安盘桓几天,顺带过年罢?”这句话是和丁白鹇说的。 丁白鹇也慢慢活过来,答应说:“好啊。”张鬼方便去收拾出两床被褥。 柳銎年纪大了,夜里易惊,一个人要睡一间房。余下两间,当然是丁白鹇和宫鸴睡,张鬼方和东风睡。他把自个儿铺盖囫囵卷起,理直气壮往东风榻上一放。放完了,觉得屋里太暗,冷清清的,没有人气,于是找见火刀火石,点了一根蜡烛,又把炉子里的香也点起来。自己一根根解开头上编的辫子,梳顺了,换一件新的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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