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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灯下看得泪流满面。 这些他都快要彻底丢掉的过去,却被全这一张张纸片重新找了回来。 最后一封看完后。 外面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天色是将亮未亮的幽蓝,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眶,正准备去续一盏灯时,突然发现箱底压着什么东西。 他放下烛台。 伸手好奇地刨开了繁杂的纸张,拿起最底下的小匣子。 那小匣子极轻,看样子似没有装什么贵重东西。 他轻轻打开上面的扣子,里面的东西轻而易举的就呈现在了他眼前。 烛火下,玉色温润,是他的太子印玺。 要不是靠着桌子,他几乎要彻底站不稳了,但手中的烛火依然翻滚在地,灯油四溅。 屋子里陷入黑暗。 在那微弱的天光里。 他手心还躺着另一枚印章——“陛下有两枚极重要的私印,一枚叫山河临川,另一枚叫星斗月明,这可是比传国玉玺还顶要紧的东西,怕是要留给命定之人的。” 董知安的话语骤然在记忆里响起。 他抖着手,摸着上面的绳结,然后于一片晦暗中,将那枚山河临川举到了眼前,一错不错的盯着。 印章在眼前摆动。 云越山河,川流不息。
第八十四章 他放下印章,乘着大雪追去,可还没出城,便被拦在了门口。 “没有圣上旨意,您不得踏出康平城半步。”守卫用长戈挡住他的去路道。 青山覆白雪,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白,和巍峨无尽的高山。 他停下脚步。 看向这关住他的四方天地和群山屏障,油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入冬后,岑云川独自度过了人生中第一个冷冷清清,无人打扰的新年。 和他混熟了的守卫在除夕夜里偷偷给他带了一罐酒,他就着孤灯,看着窗外的寒风,一口口灌下。 谁曾想,半夜竟开始腹中绞疼。 他本想忍忍过去算了,但中途竟疼晕了过去,还是进来送饭食的守卫看见后,连忙奏报了上司,竟一连捅到了城中刺史那里去。 那刺史许是畏惧他从前的身份,又连忙满城的找大夫。 一夜下来,竟折腾的人仰马翻。 虽然大夫来看了之后,说他只是累日茶饭不思,导致身体虚弱,又吃了凉酒,才会刺激到了脾胃,却还是将刺史差点吓出一身冷汗,又是命人去煎药,又是责备下属看管不力。 岑云川醒后,知道因为自己那一罐子酒,差点害死了那个好心的守卫,更是自责,变得也越发小心谨慎起来。 等到了河中绿水渐涨,城中杏花微雨时节,元景来了。 她撑着一把素色的伞,走至院落外,看见岑云川竟亲自在挖一口井,大吃一惊。 直到她进了里面,院子里的人竟都没发觉到有人来。 还是一个忙碌的匠人,回头看见她道:“哪来的女娘?” 岑云川这才回过头。 他头发随意束着,一看就是起来后自己随手挽的,脚上穿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裤腿上全是泥点。 “阿景!?”他有些吃惊。 元景看着他这副样子,蓦然眼圈一红,还没开口,神情已经尽然哀伤。 她看了看动工到一半的井,视线又回到他身上,这才道:“怎么是你在挖?” 他这才连忙放下袖子,理了理不甚干净的衣服,引她进了一旁的凉棚,倒了一碗不见一根茶叶的茶水,递过来笑道:“他们原本是不许我动手的,不过我懒了一个冬天,又时常害病,如今好不容易入春了,就想着活泛活泛身子,就当是锻炼,况且多我一个人手,也能尽快完工,不必让他们每日走很远去挑水来了。” 她上上下下将他又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扑向他道:“阿兄。” 听到这声阿兄,岑云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跟着鼻尖一酸。 自从他当了太子后,元景便不再叫过他一声阿兄了。 见了他也总是客客气气的,再也没有小时候的亲近。 如今再次叫他阿兄,却已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他伸手,将人揽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二兄可还好?” 老师和师母故去后,元景便将京中家当变卖了后,独自去了她二兄那。 元家老二在西南郡当教谕。 “二兄很好,在那边成了家,嫂子人也极好,我去了后帮衬了我许多。”元景坐下来后,擦干眼泪道:“他们没有孩子,嫂子平日里便靠着祖传的医术教临近的村舍女子们看病,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顺便教她们识些字。” 岑云川认真听着,笑起来“这么说来,阿景如今也算子承父业了。” 元家还真出了一门的先生。 元景一听,脸迅速红了起来,连忙摆手道:“我其余的也不太会……只会教些简单的诗词歌赋罢了,只是她们都喜欢学,也喜欢听我讲外面的事情。” “这总是好事。”岑云川道,目光看向远方“有了好奇和向往,才会有走出命运和群山束缚的勇气。” 两人一道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春雨。 院子里的匠人们收了工,扛着锄头和铲子,陆陆续续往外走去,嘈杂的人声渐渐安歇下来,只剩下绵绵无尽的雨声。 “您还好吗?”她迟疑着问,其实在西南郡的时候,她已经听到了一些京中的事,知道他与皇帝决裂,甚至刀剑相向,可是西南实在偏远,官道又慢,等消息传来往往已经滞后很多天了,“我听说您的事情后,便急着往京中赶,走到半途又听说您来了康平,哥哥半途淋了雨生了病,我便独自先来了。” 她看着他,眼里全是关切,“这里的刺史曾与我二兄是同窗,他知道我是来见您,特地给了关照,许我进来。” 他回望她,一双眼里是历尽风尘的平静,看她满脸担忧,他倒释然般的道:“都过去了,我如今一切安好。” 门廊下的杏树往下落着花瓣,在石头和杂草上铺了厚厚一层。 “这里的人……都很热心肠。”从他住的巷子往外走上几十步,便是繁华的街市,日日都能听见往来的人声和小贩的叫卖声,虽少了京中的繁华,却自有一番烟火味道,“虽出不了城,但过得比从前自在许多,日日都能睡个好觉。” 除了刚来时大病小灾不断外,如今倒好似真的过顺了。 “云川老弟。”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道人声。 元景看过去,发现墙洞外颤颤巍巍的伸进来一根竹竿,上面吊着一串腊肉。 她还纳闷着,岑云川已经上前,伸手解下竹竿上的绳子,将腊肉解下来,隔着墙冲那边道:“尔俨兄这是又上哪弄来的?” “昨日帮人占了一个好卦象,那人送我的,我尝了尝,很是美味,特地拿来给你也尝尝。”说完,那声音停顿片刻,似有困惑,“我瞧你院门前又多增了些守卫,可是?” 岑云川简单道:“有客人来。” 那人费力的收回竹竿连忙道:“那我便不打扰了,你快些去招待客人。” 等人走后,元景才小声问:“刚刚与阿兄说话的是何人?” “城中一个给人看卦象的游方道士。”岑云川道:“上个月贼匪冲入城中烧杀抢掠了不少人,我不过顺手救了他一次,自那以后便有了几分交情,他时常送书过来,有时候也会带些吃食物,只是这院落守备森严,他进不来,便只能用竹竿捎过院墙来。” 说起贼匪,元景也皱起眉头来,“说起这个,我和二兄沿路来,看见不少村落都快荒的长草了,一问要么逃难去了,要么一家都上山当匪去了,剩余的全都死绝了……” 她有些不忍心再说下去。 可岑云川却轻轻眨动着双眼,看着她,似是想听她继续讲。 “就官道边和一些稍微大点的城镇还有些人口,不过那里面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瘦弱,个个都像是吃不上饭的样子……有的浑身光溜溜的就满地跑,瞧着没一件像样衣服。” “还有人躺在官道旁,看见有车马过,就敲石头……我一路过来散出去不少吃的和银钱,但沿途这样的人越走越多,甚至还有人上来扒我们的东西,我便不敢再停留,赶紧进了城。” 岑云川听后,沉默良久,慢慢道:“此地偏僻,越往西北匪患越严重,几乎到了人吃人的地方,康平略好些,再西去些,城镇早已失守。” “为何会这样?”元景捂住嘴道。 “这方圆千里除了岑人外,还有混居了不少外来的库特人。”岑云川道:“库特人很多年前曾归顺过一段时间大虞,后来岑氏皇族没落,他们便又叛逃出去,只是走也没有走太远,还散落了很多部众在西北山地里,岑人敌视他们,他们亦将岑人当成牲畜牛马,常年累月下来,已是世仇……前些日子他们为了报复刺史去岁杀了他的首领的仇,便带了上万人冲进康平城内,杀了城中守卫和百姓近千人……” “怎么会这样?”元景道:“当地的驻军为何连康平这样的重镇都守不住?” 王刺史其实已经算是个能将了,虽是文臣出身,但出手果决勇毅,刚来时便立下了“劫杀抢掠者,一律格杀勿论。”的规矩,怎奈,康平的匪事非一日之患,早就是长年累月的后果。 岑云川叹了口气道:“说是贼匪,其实和正经军队无异,他们组织森严,攻防有序,个个悍勇,普通的士兵很难抵御他们的袭击。” 若是本地不能组建起一支水平实力相当的军队,康平连带周边的村镇被屠城殆尽是早晚的事。 岑云川心里清楚。 王刺史心里更清楚。 这年秋末,康平差点再次失守,王刺史带兵出城借兵,却是无果,城中乱了整整一夜,就连岑云川住的小院也被贼匪一把火烧了。 乱局被平息后,他被暂时安置在了刺史府。 “大人就没想过,请旨练兵吗?”王刺史正焦头烂额之际,忽然听到一道声音道。 庭院中有积雪。 那人站在檐下恍若神仪。 王刺史看过去,恍惚了片刻,才看清是岑云川。 几次城乱,岑云川都出了不少力,这个废太子用自己言行早就获得了城中百姓官员的尊重,王刺史亦然,他走至院中,顺着岑云川视线看过去,西北角应该还有大火没有扑灭,火光在雪地里一闪一闪尤为耀眼,隐隐还有哭泣声,“我也想过,只是苦于……唉,没钱,又没人……” “那便从城中挑选人马练起。”岑云川侧脸,直直看向他。 王刺史大吃一惊,可岑云川目光宁静,看着不像是在说疯话。 “只需三年,必能平匪。” 王刺史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目光从刚开始的不信任,慢慢变成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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