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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川再次看向满城的残骸,眼里像是有灰烬跟着一起落下。 午夜,岑云川叩响了冯尔俨家的门。 冯尔俨像是受了不小惊吓,连衣服都没披,从门缝里颤颤巍巍问是谁。 “冯兄,是我。”岑云川道。 冯尔俨这才开了门,一边将人往进去引,一边抱怨道:“这日子几时才是个头啊……” 岑云川却道:“冯兄与王刺史是旧交,对吗?” 冯尔俨愣了一下,转瞬便打哈哈着道:“云川兄在说什么玩笑话,我一个街头算命的,怎么能和刺史大人攀扯上关系?” “你虽换了姓名,隐居市井,但元家二公子曾与你和王刺史都是同窗,我若是想细查你是瞒不过我的,且这王刺史虽身居高位,却对城中大小事情一清二楚,想必这消息也都是先生走街串巷收集来的吧。其次,城中人都说从前想要去先生处求卦从前都只能去山中的道观处找其他人代求,结果我入城不久,先生便在街市上露了真容,这未免太过巧合?”岑云川道。 冯尔俨见瞒不过了,只得抖了抖袖子,从容行了一礼道:“从前入山是因乱世无依,如今出山……” 他抬起眼。 看向了岑云川。 “是时机到了。” “先生的时机指的是什么?”岑云川却淡淡一笑,“莫不是我吧?” “正是。”冯尔俨若有其事的点点头。 岑云川收起笑脸,面色逐渐严肃起来。 “殿下有想过天下之广,为何陛下偏偏将您安置于此地吗?”冯尔俨道。 “您是我此生的时机。” “而康平则会成为您的时机。” 康平本身兵源不足,再加之人人闻匪色变,次次遭遇敌袭,还没开打便已经有人抖得如同筛子,更有甚者下得屁滚尿流掉头往城里蹿。 “我们要组建的这支军队,要和以往的完全不同。”冯尔俨道。 可筹饷这一桩事就难倒了他们,王刺史更是愁到一夜白了头发,可银两还没着落,上头听说康平居然敢私自蓦兵,更是大发雷霆。好在有冯尔俨在背后参谋,他极会拿捏人心,用大事往小了讲,将小事故意往大了讲的手法瞒天过海。 岑云川虽不出面,但筹军的每一个步骤和环节都有他的安排和手笔,渐渐的王刺史大事小事都要背着人来私下请示。 可变故突然发生。 这一年十一月底敌袭,王刺史被困城外。 军中失了主心骨,都来找冯尔俨,冯尔俨念及两人多年交情,准备带新练的兵出城应敌,却被岑云川拦住。 两人爆发争执,冯尔俨一度喊出,“那是我的同窗兄弟,你自然能狠心舍得去!” 岑云川虽艰难,却仍然保持着最后的冷静,“要不是王兄,我在这城里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若说恩情,他对我的怕是早就大过你!可你想想,若是此刻出兵,一是时机还未到,二是新的火药枪炮还未造好,这么多人出去不是送命是什么?” 冯尔俨自然知道理是这个理。 两人在庭中对峙半晌,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听殿下的罢。” 王刺史最后还是力战而亡,当夜两人坐于城墙上,无声吹着风,看着城外喝着祭酒,岑云川忽然道:“曾经有人与我说,这天下定会等来河清海晏,八方靖宁的那一日。” 冯尔俨像是一夜老了许多,连声音里都带上了风霜感:“这个人是……陛下?” 岑云川闻言,黯然低下头。 “陛下……”冯尔俨猛地灌了口酒后,擦干下巴道,“能生在当世,是万民之幸……” 岑未济的捷报刚刚到达康平,对方在隧宁打了非常漂亮的一仗,几乎是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大片城池,当地民众见军队入城后,既不烧城掠夺,也不蛮横无理,很快便放弃抵抗,而岑未济用自己私库奖赏了大批将士,一并安抚了城中难民。 这一年下来,他几乎是战无不胜,军中名将辈出,大虞的版图扩了又扩,只需再拿下南朝剩余土地,舆图上便会出现一个贯穿东南西北的庞然帝国。 “只可惜……王兄看不到了。”冯尔俨迎风看去,眼睛湿了。 岑云川站在城头,看向无尽起伏的大山和河谷,“可他的家人会看到……他的孩子也会看到。” 新的刺史也带来了新的难题,他很快就觊觎上了新练的这上万人马,摸清这支军队背后站着的是岑云川后,开始想着法子将岑云川更加严密的监控起来,就连冯尔俨也被撵出了城去。 这是岑云川来到康平后最艰难的日子。 他亲耳听着自己一天又一天耗费心血练起的军队打了一个又一个败仗,痛苦的日夜难以合眼。甚至城中有人已经开始质疑这支用来剿匪的军队是否只是花费大量力气金钱搭起来的空架子。 冯尔俨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城中,劝他:“殿下不如当机立断,直接那杀了刺史。” 岑云川却摇摇头,“我身份太过敏感,不宜再搅起事端。” 他其实在乎的不是这支军队该由谁来指挥,而是在反复思考为什么在占据优势情况下依然不能取得胜利。 直到某天夜里。 他忽然想起了南衙帐军,想起了那支曾经勇猛无比的军队,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金子,在灯下反复看来看去后。 在某个瞬间后,他忽然顿悟了——南衙帐军的一切都来源于那个女人的坚守。 她把这支军队当成自己的孩子般爱护,每个将都是她亲自提拔,每个兵都是她亲自招募,她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所以他们愿意为她献上最大的忠诚。 新来的刺史和军队没有感情,而军士也并不信服于他,所以在上下衔接上有很明显的漏洞。 他带着思虑入梦,却在梦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他踏过水面追了过去,却看见水天倾泻,颠倒成无数的镜面。 每一个镜面里都有一张相似却不尽然相同的面容。 他立在原地,痴痴抬头,喊道“父亲……” 镜中那千张万张面孔都好整以暇的望向了他。 他像是被这些面孔里的目光羞到,又连忙往后退去,这一退便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胸膛里去。 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听见对方在自己耳边,低声道:“选兵以勇,选将以才,朕才教过你的,怎么又忘了?” 他还没开口。 对方已经用用手指碾过他的耳垂,慢慢落下两个字,“该罚。” 岑云川猛然惊醒,发现天还未亮,四处凉飕飕的,唯有耳垂烧的像是被火烹过了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想起梦中的一切,脸也跟着烫了起来。 等周身体温慢慢降了下去,他才接着梦中的话开始深思起来。 “殿下……殿下,不好了。”冯尔俨冲进来道:“贼人又来犯城了!刺史携家眷弃城跑了!” 岑云川顾不得穿衣服,直接就着里衣走到外面,推开了门。 外面不止有冯尔俨。 “来了多少人?” “怕是有上万……” 他沉默看着,最后定定道:“随我一道上城楼。” 在军中待的时间长了,他的身子骨竟在每日的摔摔打打中日渐恢复,虽每日吃的粗糙,却显少再生病。每次骑射和摔跤他都能拔头筹,全军上下无一不想跟他过过招的,他皆来着不拒,身形反倒越练越灵巧结实。 他穿上盔甲,立在城楼上,扫过下面一张张充满生机的面孔奋力大声喊道:“今夜此战成败,事关万家生死,若是退怯者这会儿便可逃命去!留下者皆得随我一道死守城门!” “城中妇孺,皆是我等妻儿!” “我等定会死守康平!” “死守康平!” 城下是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敌不退,我等亦不退!” 岑云川瞥了一眼旁边的冯尔俨道:“先生可从密道出城……” 冯尔俨有才,他不忍心让对方没于此战。 可冯尔俨却啐了一口道:“你把我老冯当什么人了!” 岑云川看了一眼城下道:“此战不是从前那般小打小闹,敌有数万人,看样子怕是准备充分……” 后面的话他说得越发艰难起来,“且咱们新练的这支人马之前对上贼匪从无胜绩,城中常备守军又被那周刺史带走了,实在生死难料!” 冯尔俨道:“大不了便是一死,我老冯也得在死前展展身手,让他们看看,我岑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第八十五章 可到了快天黑的时候,城里突然开始四处溢水,冯尔俨连忙派人从暗道里出城去查看,探子回来后报说,贼匪竟用泥沙堵住了城东边的兆水上游,将河水尽数灌入城中来,意欲水淹康平。 不到几个时辰,地势较为低洼的城东已经淹了大半,许多人家不得不将家里值钱家当想办法搬到了屋顶上去,就连城西的街道上都快成了河流,水哗哗的往坊间灌去。 岑云川在城里巡视一圈后,让新练的民兵严守住城门后,组织剩余官吏四处搜寻孤寡老人和留守家里的幼童,将人尽数转移至稍安全一些的高地上去。 “他们若是强攻,康平的城墙还能抵抗些时日。”岑云川皱眉道,“可如今他们用骑兵锁住城池,又迫使河流改道,想是打的城墙的主意。” 康平的城墙是百年前所建,又经过历代人的修缮,已是坚不可摧。 但唯有一个致命缺陷,那便是土坯的结构经不住水泡,若时日久了,被水泡软了底层根基,城墙必会塌陷。 岑云川自然知道对方的毒计,于是更是心急如焚,“当务之急,便是要阻止他们继续拦截水流淹城。” “可如今城外四处都是库特人,我们连出城都办不到,又怎么去阻止他们?”冯尔俨忧心忡忡道。 “没时间了,恐怕未等到城墙出问题城里的百姓就要被淹死了。”岑云川侧头看向冯尔俨问,“人数清点了没?有多少人?” 冯尔俨赶紧道:“我们新练的兵有三千人,还有自愿加入的民众恐怕还有一千多人,剩余还有未跟着刺史跑了的营兵有七八百人。” 水冲上街道,带出了不少淤泥和秽物,城里四处散发着恶臭味,坊间的不少居民都扛着装满泥土的麻袋想将房门垒起,抵御洪水。可终究还是徒劳,水淹没的速度远远大于人力堵截速度,许多人家不得不靠着两条腿一趟趟的往外搬运为过冬储存的粮食。 岑云川看着拖家带口转移粮食的居民们,脸上俱是不忍,“我带三百人出城。” 这个时候出城无异于去送死。 冯尔俨万万没有想到,岑云川居然可以为了一个小小的康平城做到这个份上。 岑云川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接着道:“如今贼匪围城,城里城外也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若是阻止不了河水倒灌,城里百姓恐怕坚持不过今夜,到时再论什么守城也不过是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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