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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让我去吧。”冯尔俨知道去截水道是刻不容缓的事情,可挖泥堵河水引流是项大工程,敌军肯定布了不少人手,只带百人去,想要取胜恐怕难于上青天。 岑云川却摇摇头道:“城里兵力本就不足,冯兄还是留下守城吧,我虽不才,但好歹也跟着陛下征战多年,对这种事情多少有几分经验。” “可是……”冯尔俨还是有些犹豫,他不想让岑云川亲自去冒这个险。 岑云川没有再废话,当即骑马到了府衙门口,看着聚在一处人心惶惶的民众们,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现要从城里征集三百人随我一道出城去从贼手手上抢过兆水,需身强体壮,服从命令者优先……” 他的声音十分响亮,就连躲在屋顶上避洪水的人们也听到了,纷纷起身朝着这边张望过来,岑云川要带人出城的消息很快一家挨着一家的传遍了全城。 不到半刻钟,便有人来应征。 岑云川瞧着空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却并没有什么喜悦之色,反倒面容更沉重起来,他下了马,走过一排排队伍,看着里面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抬高声音严厉道:“此去恐怕凶多吉少,年岁不满十六者,退,家中独嗣者,退,尚有孤寡老人及年幼孩子抚育者,退!” 可半天过去。 没有一人退出队列。 岑云川走至一个一看便只有十二三岁年纪大小的孩子身旁,低头看着对方。 那孩子也扬起脏兮兮的小脸,一双手紧张地捏着缀满补丁的衣角,直勾勾看向他,神情坚决。 “你年岁太小,不能去。”岑云川声音有些难受,若不是官吏无用,贼匪凶悍,何至于此。 “我不会拖大家后腿的!”小孩连忙表态道,生怕岑云川将他撵走,“我平时一个人能犁好几亩地,打架也可厉害了!” 岑云川还未说话,忽然从人群后挤进来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她目光焦急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这个孩子身上,停顿片刻,急切的奔上前来,一把将那男孩拽了回去,满脸惊恐地责备道:“你这孩子!疯了吗?!你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吗?就敢跟着一起去!” 那男孩从母亲手里抽回手,毅然决然道:“知道……他们要去保护康平,母亲,我也是康平人,您就让我去吧!” 那妇人却撕扯住他的耳朵,边拍打他的肩膀,边哭嚎道:“你还想步你爹的后尘不成?你们一个两个,真的非要逼死我吗?” 见两人当众撕扯起来,岑云川忽然开口道:“没关系的,留下来也可以保护好康平。” 他声音很温和,模样又生得好,一双眼平和如春风化雨般令人舒服自然。 小男孩从母亲手里挣脱开,然后回头呆呆看向他。 他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继续道:“在家陪着母亲吧,不要让她伤心。” 三百人上了城墙后挑了一处隐蔽位置,绑上绳子,一个接着一个从近二十仞的顶上小心攀着外墙往下滑吊。 岑云川最先下去。 人们聚在城头看着他的身影快速没入浓稠的黑暗中去,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他为什么不跟着刺史一起跑了?” “是啊,听说他以前是太子,那可是皇帝的儿子,怎么会跟着咱们一起被困在这里?” 后半夜,城里已经漫过半人高的水位开始渐渐降低,躲在房顶上避灾的人们终于欢天喜地的踩着淤泥开始收拾被水冲毁了还来不及收拾的家当。 可贼匪却突然开始攻城,城里的男女老少但凡能动弹的几乎全都动员了起来,比板凳高不了多少的孩子,也都几个一起抬着框子,小心往城墙上搬运箭矢,而女人们则挽起裤腿和袖子,往城下抬着伤员。 一波倒下,另一波赶紧顶上去。 库特人从前抢占山头,便是连山下方圆百里的村镇都不肯放过,全部要杀光杀尽,若是被他们拿下康平城,怕更是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今夜是死生之战,没有一个敢在这个关头懈怠的,就连富商们都纷纷开了地窖和粮仓,将家底尽数往出掏来供应前线军队。 “大人,敌人,敌人人数太多了……我们,我们怕是……守不住了!”城墙上伤亡太大尸骸枕藉,敌军的,己方的,都胡乱堆叠在一处,有的人甚至还睁着一双血眼,死了都不肯闭眼,甚至还有人保持着跟人殊死搏斗的姿势,却被炮火原地炸死,脚下的焦土上布满蜿蜒的血迹,散发出浓厚的腥气。 冯尔俨一刀砍掉从城墙上爬上来的敌人后,回过头,大喊道:“你说什么!”火药炸开的轰鸣声太大,让他连近旁人的说话声都听不见。 “我说!西北口失守了!城里已经进了敌军!!怕是守不住了!”那人再次绝望的大喊道。 冯尔俨赶紧奔向另一边看去,果然看见城墙里面到处都是火光,有人在纵马烧伤抢杀,所过之处全都是凄惨的叫喊声,数不清的火光几乎将他愤怒的双目染红,他狠拍了一下墙砖,正打算回头,可站在旁边刚刚还在跟他说话的人不知被哪里射来的箭刺穿了喉咙,他呜咽着,嘴角渗下血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睁大双眼,惊恐的倒下。 冯尔俨扑上前去,想要救他,却知道已然不可能。 “大…大人……我,我的家人……”那人被射中了声带,却依然边咳血边费力道,拼尽全力用手指向他身后的城中。 冯尔俨甚至都来不及替他合上眼,便赶紧拔刀再次站了起来。 城门已被冲破,越来越多的敌人尖啸着涌入,搬运东西小孩子们丢下装箭的框子,还来不及跑,就被刀剑穿胸挑起狠狠甩了出去,小小的身子无力的滑落,在地上拖出惨绝人寰的长血印。 城中四千五兵力已经折损了大半了,冯尔俨看着眼前的满城惨状,眼泪长淌,“殿下……老冯没有担起你的重托……”他抹了一把涕泪,用刀割下刚刚战死的同僚的衣摆,将白布绑在胳膊上后,一旁的将士看他神色不对,知道他恐怕死意已决,又想起刚刚岑云川临走前的交代,生怕他想不开冲进杀阵里去,连忙将人拉住。 可冯尔俨清楚城里如今这个情形早就回天乏力,所有人也不过是早死一会儿还是晚死一会儿的区别,他踉跄着往下奔去,不顾众人阻拦,死咬住下牙槽,想着自己临死前能多带走一个敌人是一个。 “大人……好像有人从后面杀进来了!”有人忽然指着城门楼下慌慌张张地道:“是……是太子!” 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岑云川以前的名号,虽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被皇帝废黜,可还是习惯称他为太子。 冯尔俨几步折返回去,忙奔至上面向下望去,便看有一小队人马忽从敌军后面冲进阵中,将大军从中间撕开。 那为首之人,一身银盔,骑着一匹沾满血迹的白马,似一把利刃般,竟硬生生将黑压压的大军从中间劈开。 战马虽瘦弱,但蹄子飞扬,马背上的人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下,周身光华烁烁。 长槊当空,少年意气。 在满地的死尸,烟雾和汹汹不绝的敌军中,他依然夺目闪耀。 他伸手用长槊挑起敌人,刺穿对方胸膛后,将人重重甩出,然后在对方围上来后,双腿夹着马腹,在马身一跃而起时,以一敌百,扛下一击。 这行人是从后方突袭而入。 阵型又变化极快。 让敌人一时摸不准他们是不是城内的援兵,以及到底人数几何。 敌军很快乱了阵脚,城中已经突入的也开始快速回撤,朝着他们包抄过去。 冯尔俨一看,赶紧激动大喊一声:“让活着的人……都来这里!”趁着敌方后缩,他们有机会夺回城门。 众人连忙趁着这口喘息之际,拖着伤残之躯,重新焕发斗志。 可城下岑云川一众到底寡不敌众,即便用上声东击西的战术,却到底人少,很快便被识破。 而且他们不久前在兆水旁,已经交过一战,已经损失了些人手。 所以如今接连硬战,便是岑云川天纵英才也难以扭转乾坤。 冯尔俨站在城楼上紧张地盯着下面的情势,他找准机会,命人持箭射穿围在岑云川等人身旁跃跃欲试想要上前的敌军,然后急切的冲着岑云川等人大喊着提醒道:“进来!” 若是城门再次关闭,他们便真的没有生路了。 可纵然有箭矢掩护,可敌军逼迫太近,岑云川见城门再次有被冲击开的可能,回头毅然决然喊道:“关门!” 冯尔俨自然也知道将岑云川等人丢弃城外,然后迅速关了城门才是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可他依然还是不忍心,毕竟对方已经帮忙抗下了个死劫,如今又要被当众将人舍入敌军之手,他实在良心过不去。 可战场时机瞬变万化。 岑云川比他脑袋更清醒,于是回过头,拼尽最后的力气吼道:“关城门!” 他像是是真的已然做好了放弃全部生机的打算。 冯尔俨一双手死死扒着城墙,看着下面那道以一人之身挡百人之敌的身影,从嗓子里发出沉闷的嘶哑呐喊声,最后在众人期盼又急切的目光中下令,含泪带恨地落下一句,“关门。” 门被合上那一瞬。 冯尔俨蓦然想起岑云川离城前的那句,“若我走了,城中民众皆托付于你了,届时你务必以最多人的生死为考量。” 城门彻底被叩上时发出一声经年累积的嘎吱声,似一道从尘埃中发出的沉重叹息。 岑云川目光收回。 他肩胛骨已经被利器刺穿,伤口血迹汨汨不止,而一身盔甲早已被杀得破破烂烂,周身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手中的长槊因为脱力,几乎要拿不稳。 在这濒死之际,他以为自己会想起京中,会想起万崇殿,会想起那个人。 可脑中竟出现的却是在康平城的这一年诸多场景。 有隔壁老奶奶每日给他端来的吃食,嘴上说着“做多了些,倒了也是浪费,后生快尝尝。”却一脸慈爱的盯着他必须吃完碗中汤饼的场景。 也有时常与自己坐在门槛上,用粗重的本地口音与他各说各话的闲聊今年庄家收成的叔叔婶婶们。 有他走过热闹街市听着鼎沸人声的场景。 有他亲眼看着满地麦子一点点从幼苗长出穗子的丰收场景。 有街头的小孩们愿意陪着他一遍遍玩那些他之前从未玩过乡野游戏的场景。 那是他在军中,在京中,在宫中从未感受过的岁月与经历。 他以为自己不会改变。 以为自己心力早就枯竭。 可康平城里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早就以一种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潜入他的心扉,浇灌出新的幼苗。 冯尔俨说枯木逢春是吉兆,那时他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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