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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向那高处。 岑未济也正看过来。 好似只有戴上面具时,他才敢直视对方双眼,可视线一碰触到,他却像是被烫了一下,又仓皇垂下眼睛,手中拨动琴弦的速度快要和心跳一样紧绷不安。 随着弦声急促,场上善歌舞者,已经胡璇飞转起来,纱衣飘转间透出阵阵香云来。 岑云川却再也不敢抬起眼。 这一刻。 他似这天地间唯一的主角。 但岑未济却是他藏在这首曲子里唯一的主角。 一曲毕了。 岑云川刚要放回琵琶。 一支音调飞扬的曲子从斜后方人群背后突得插入。 众人回过头去。 却是一个身穿胡服抱着一把凤首箜篌的女人。 她微微仰着下巴。 冲岑云川投来挑衅一眼。 听她音调婉转高昂,乐声湍急,似有炫技的意思。 “好!!”立马有人拍着巴掌称赞道。 众人明白。 她这是向太子发出斗乐的邀请。 岑人男女皆善歌舞。 皇族更是人人皆通晓音律和旋舞。 岑云川挑眉,接受了她的邀请,重新将琵琶抱回怀里。 大家见太子加入了战局。 也都纷纷露出自己看家本领来。 一时,各种乐器轮番上阵配合着奏响,晚宴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和尚不知何时摸到了皇帝身侧,站在一旁低头朝下望去,见被围在人堆里的太子,感慨道:“唯有鬓角见华发,才觉少年好。” 岑未济侧头看了他一眼光溜溜脑袋,道:“出家人也有白发烦恼?” “幸亏贫僧来了。”和尚不见外地道,“若是错过了今日这盛况,怕是要悔的头上又要多几条皱纹咯。” 两人一同朝那欢愉热闹处看去。 岑云川身边不知何时跑过去几个孩子。 他们绕着太子殿下蹦蹦跳跳,一点都不怕人的样子。 岑云川看着眼皮底下这些钻来绕去的小家伙们,眼角露出几分柔软来。 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甚至好奇地趴在他膝头,看他弹琴。 等他停下来时,脆生生问道:“你是太子?” 岑云川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眉眼弯弯答道:“是。” 小女孩却歪头问:“太子是什么官呀?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岑云川道:“太子不是官职。” “那是什么?”小女孩穷追不舍地问,“都管什么的?” 他将小孩女抱起来,一手牵住她的小玩伴——一只雪白的羊羔,“管你的羊宝宝能不能吃上草,管你能不能吃上稻米。” “陛下会后悔吗?”和尚看着下面问。 “后悔什么?”岑未济问。 “亲手剥掉这层少年天真,给他套上尘世的枷锁。”和尚道。 “你后悔吗?”岑未济却反问道。 和尚蓦然沉默了下来。 许久后。 才颤声道:“贫僧怎敢不后悔?” 两人都知道对方话里的意思。 和尚在还不是和尚前,是有妻子和儿女的。 可他外出经商时,家中城镇遭了战乱后沦陷。 他那未能逃出的妻子和一小儿及幼女被杀后,连尸身都没能保住,直接充做军粮,下锅炖了。 大儿被强征出城外挖战壕,活活累死。 等他回来后。 早就无家无亲。 从那一天起,他只有在佛前时,魔怔疯癫的心神才能得以片刻宁静。 “那朕便不会后悔。”岑未济漠然回答道。 乱世中,强者活。 正是因为他们这代人经历过,所以知道,这是乱世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夜半,歌舞声渐歇。 岑云川偷溜到一僻静处,翘着腿,头枕着交叠的双臂,躺在山顶上看星星。 听见有脚步声。 他立马睁开眼。 翻身起来。 见是元平齐,眼里的光悄悄敛了几分,一板一眼的叫道:“老师。” 元平齐随他一起坐下。 “夜风凉,殿下怎么躺在这。” “刚喝了点酒。”岑云川答道,“来这醒醒神。” 他继续躺下,看着头顶闪烁的星辰,自顾自呢喃道:“星星这么亮……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是啊,秋日晴天多,正是晒水稻的好时节。”元平齐道,“平北之地今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 岑云川忽又说起白日,“今天我差点就输了,都怪我太心急……太想赢了。” 他还是太想在岑未济面前表现一番了。 可人一旦过于看重结果输赢,就很难再果断从容出手。 所以他差点失去了亲手捕猎狼王的机会。 “殿下今日已经表现的极好了。”元平齐道,“臣看得十分畅快。” 岑云川摇了摇头。 “我明明能更好……” 他顿了顿,忽然侧过头看着老师,认真道:“老师如今也和我越发生分了,从前我做的不好,老师便会打我的手心,一点情面都不留,可如今……却再不愿直接指出我的过处了。” 元平齐赶紧起身,一鞠道:“殿下为储君,若您有失,自也是臣等的教导之过。” 岑云川却道:“可我也只是个寻常人,不是圣人。” 我做不到他那样,永远保持绝对的理智和绝对的清醒。 “殿下还年轻,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明君圣主。”元平齐道。 岑云川看着他弯下的背脊,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眼热,连忙翻起身,站直道:“老师不必如此。” 两人再次坐下。 一起看着主帐方向。 岑未济似还在应酬,那边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我今天很开心。”岑云川呢喃道。 “臣今日也很开心。”元平齐也道,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话,面容骄傲中带着几分感慨,“臣今日看着殿下在猎场里的和人夺猎物赢了后一路奔回来的样子,心里就在想啊,有殿下这样的学生,是臣一生之幸。” “老师……” 听了这样的话。 他似有些触动,眉眼动了动。 但他没有立马答话,反倒仰头看向了漫天星辰。 双目之中。 苍穹宽广而浩大、恒久。 相比之下,人的命运却如此短暂,渺茫,微末。
第五十四章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 岑云川忽然起意,一溜烟地跑下山坡,不一会儿就抱着两大罐子酒,胳肢窝下还夹着两个粗瓷碗,跑了回来。 元平齐见他要给自己倒酒,连忙摆手推辞。 岑云川劝道:“今儿和师母和阿景都不在,没人管束着您,您就陪我喝点吧。” 于是元平齐不再推拒,伸手接过了酒碗。 两人坐在高高的山岗上,吹着风对饮了起来,喝着喝着,岑云川用指尖敲着酒桶盖子,唱起塞北的民谣来。 元平齐静静听着。 “今儿晚上殿下弹的那首琵琶曲,臣倒是耳生,似没有听过。”他喝了一碗酒后,像是不经意间问道。 岑云川听了这话,不免心虚,他抬头飞快地看了元平齐一眼,然后用酒碗挡住了僵硬的表情,许久后才用不甚自然的语调解释道:“从前听军中的人用飞叶子吹过,我便记下了曲调,不是什么名家之作,更不是什么大雅之曲,老师没听过也实属正常。” “哦。”元平齐点了点头,然后放下酒碗,看着远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沉默让岑云川更是不安。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撒了谎之后,越是不由自主的蹑手蹑脚起来,岑云川偷偷摸摸的又给老师满上了一碗酒,一边小心觑着对方面色。 “殿下莫要再到了,不然老臣真的要喝醉了。”元平齐低头瞥了眼满满当当的酒碗推拒道。 “最后一碗。”岑云川道。 嘴上虽然这样说,可倒酒的手却一直没有停下,他自己更是一碗接着一碗,把面前的酒罐子喝空了,还要伸手去讨对方的。 喝着喝着,这话也不由自主的变得多了起来。 “其实,那天知道他选了岑顾后,我真的……感觉,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就,就好像那一瞬间,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喝了酒,说起话来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是君王,亦是我父……圣贤道,‘为子死孝,为臣死忠’……可我还是忍不住地怨他,恨他……” “殿下,你喝醉了。”元平齐看他双手死死着酒罐子,一双眼恨得发红模样,不由叹气道。 “我没有!”岑云川立马抬起手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嘴硬反驳道。 元平齐不再言语,继续听他说道。 可他说着说着,忽然丢了酒罐子,反倒一把拉住元平齐手,问:“老,老师,你也想让我和他们去争!去抢!最后……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帝王吗?” 元平齐的目光闪了闪。 神色变得越发复杂为难起来,许久后,他才从袖子中掏出一件东西来,平铺开后轻轻放在了岑云川的眼前。 岑云川顺着他的动作,有些费劲的睁大眼,想要看清眼前的物件,可星野虽明朗,且附近又有照明的火把,但想要真的看清眼前这巴掌大点的东西,还是有些费劲。 于是他下意识的从怀里摸索出火折子来,两只手抓着,用力擦了好几下,才将火折子点燃,然后一手接过东西,把眼睛凑近细看。 一看不打紧,直接给他惊出一身冷汗来。 顿时酒也跟着清醒了几分,面色也逐渐青白起来,仓惶坐起,“这,这是从哪来的?!” “怎么在您这里!?” 是一截竹简。 元平齐看着他的神情,像是怕吓到他般,语气温和地道:“前几日我家中老仆在街上看见有人兜售此物,因是打着我的名号,所以特地买了一份拿回来给我看。” 那商家自称得了元平齐的真迹,当街叫价,并拍着胸脯保证,若是不信的可以拿去和元平齐往日的文章字迹比对,若有假,自己愿赔十个金饼。 他售卖的地方又是书坊和茶肆附近,本就聚了不少文人墨客,听了这话,全蜂拥而至,认真比对起来。 这一看,果真有人道:“却是元老真迹!” 更有甚者,从中挑拣着,拿出一个竹简,当众研究起来,更是大胆评论道:“元老也信佛法吗?不过这些咒文怎么看起来如此古怪?” “你懂什么!这哪是佛法咒文,而是相传古时一神族留下的通天文字,从前很多天书便是用此文字写成的。” “哦,你可懂上面写得什么?” “这我哪懂!?这种文字可早就失传了!从前就听闻元老博古通今,殚见洽闻,今日一见他的亲书,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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