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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仆趁机,买了其中一个,连忙赶回府上。 那些人的猜测,自然是荒谬之谈,元平齐看了后,当即严肃道,“将卖家请来,此时兹事体大,我要亲自询问。” 这手端仪体,天下能写出如此相似的,无外乎只有两人。 后卖家老实交代,这些竹简是被一小贼从小檀寺偷来,这玩意本不值钱,但那贼人不知道忽生了什么心思,见那上面字迹漂亮隽雅,想着贱卖些钱换点吃食,结果误打正着,遇到了一个懂行的买主,认出了字迹来。 正是天下闻名的端仪体。 而元平齐的字就是端仪。 他的书法人如其名,端方雅正,公瑾克己,故他所书字体也被世人称为端仪体,常被书生学士们争相描摹借鉴。 虽然他的门下和学生遍布朝野,但这手字,却只亲传了岑云川一人。 且右相墨宝从不送人,也不再外轻易提笔。 可如今却突兀的出现在了这祈福用的竹简上。 旁人都以为是元平齐亲书。 可岑云川又怎么不知道底细,他手颤抖着,一一细摸过上面的字迹。 这世上能写出和元平齐本人一模一样的端仪体的人,只有他岑云川。 他十岁时便能偷换老师的字帖以假乱真。 他就算不想当面承认,却也无可抵赖,事实就摆在面前,无从辩驳。 “是我……写的。”因为羞愧,他不由闭上了眼,艰难承认道。 “仆人听那兜售的商人叫卖,说是我的亲笔,一枚金饼一个竹签,我自觉荒唐,便命人将全部的竹签都买了回来。”元平齐道。 “多谢……老师。”岑云川道。 虽然有些话元平齐没有说。 但岑云川心里却清楚。 从前,岑未济每次出征前,岑云川都会习惯性写上一个竹简,挂在小檀寺最大的那颗银杏树上,保佑对方平平安安归来。 常年累月下来,绑着红色飘带的青色竹签飘满金色树冠。 到了后来。 他心底里生出了妄念来,日日被贪嗔痴慢折磨。 好似真的被磨疯了一样。 每当夜深人静之际,他心底里的魔池中就会爬出来另外一个岑云川。 而这个扭曲、阴暗而疯狂的“自己”,会像闻见肉味的恶犬一样,嗅着气味,不断摸索着试图找到对方。他会用爪子牢牢圈住对方,用猩红的双眼警惕盯着每个试图觊觎或者靠近岑未济的人,他护食且好斗,会将所有靠近岑未济身边不怀好意之人全部撕碎吞噬个干净,最后用收拢爪子,困住对方,然后将垂涎的口水挂满对方周身。 从前,这种疯癫念头只会在深夜里出现。 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 白日里,每当他站在朝堂上,或站在岑未济身边时,这种想法会突然再次冒出头来,他变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 他的嫉妒与敌意滋滋往出来冒。 那层撑着台面的人皮也开始跟着摇摇欲坠,层层剥落。 他心底里的魔物好似随时要撑破了这层皮囊,当众现行。 可他是储君。 是人子。 这层皮事关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脸面。 他肩上有追随他的臣民,举头还有湛湛青天。 他不能只做他的狸奴。 他还是,太子岑云川。 这层躯壳是他的束缚,更是他的责任。 他受困于此。 却只能用一道道符咒将所有爱欲关在这皮囊之下。 只是,每次在签文背后,他总是忍不住地偷偷写上两个并排的小字。 松衍。 秋实。 这个名字,还是他与岑未济逃难时候,岑未济随口取的化名。 当时,他仰着脑袋说,“父亲,那我叫什么呀。” “你?”岑未济倒认真想了起来。 他脑瓜子一转,率先道:“不如我就叫小实吧。” “为什么?”岑未济问。 “因为松子的果子就是松实子呀。”他天真无邪地回道:“我是父亲的孩子,当然要随着父亲的名字来。” 岑未济宠纵道:“你是爹爹的小果子,那就叫秋实吧。” 若是元平齐看遍了竹签上的字句,即便不知道松衍是谁,但也定能推断出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竹签交还给了岑云川,并起身拜道:“这字迹若是外泄怕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臣便将其余的竹签尽数烧毁。” 岑云川紧紧握着竹签,目光已经有些木然,很久后才道:“您烧得对。” “确实不该留着。” 他独坐在山头,看老师在熹微的天色中步履蹒跚地走远,一眨不眨的双眼看着对方有些佝偻的背影。 眼眶渐渐湿了。 手中的竹签像是握着手中的炭火一样,烧得他掌心通红,几乎要握不住了。 “老师……”他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颤着嗓子,朝着山岗下喊了一声。 元平齐停下脚步于一片昏暗的光线中回头,朝阳覆盖他的半张面孔,而另一半却还在黑暗中,冲他招了招手,“殿下也早些回去吧!” 然后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岑云川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手指的缝隙中漏出。 天际间那点微弱的薄光照在他不断抖动的背脊上。 这可是一笔一画,一年一岁教他写字知礼的先生啊!是为了教好他,日复一日,寒暑不辍,把他从萝卜丁点大带到如今模样并为此劳白了头发,累弯了腰身的师傅啊! 他那样古板而严肃的人,知道了自己花费了如此心思教大的学生,藏着这样龌蹉难以见人的心思时,该有多么伤心和失望啊! 可即便如此,对方的第一反应,既不是指责,也不是嫌恶,反倒还惦记着尽自己最大努力给自己的学生善后。 世人都说他清正廉贫。 那些金饼他一定攒了很久了吧,为了买回全部竹简,他恐怕把自己一辈子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一想到这里,岑云川的眼泪再次糊住了眼睫毛。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中带了粘稠的湿意,仿佛一团东西堵在心口,无法出来。 这一刻,他对自己的憎恨的增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都怪他。 是他生出了这样可耻又可恨的念头。 自此再也无颜面对老师。
第五十五章 岑未济背手站在暗处。 远远看着山坡顶。 身后的侍从小心觑了眼他的脸色,看了眼自己手中端着的酒壶,埋头小心问:“陛下,这酒……?” “哼,他既已喝上了。”他道:“朕何必再去当那不识趣的人?” 他从侍从手中拿过酒,捏着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后。 仰头一饮而尽。 直到元平齐走近,他才慢悠悠走出来。 元平齐本走得艰难,抬头见他突然冒了出来,倒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拽住衣摆的手,躬身行礼道:“陛下万安。” “右相倒和太子真是师徒……情深。”岑未济道。 说罢,抬眼又瞥了眼山坡上的人。 元平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后,没有敢说话。 “倒酒。”岑未济忽然道。 侍从连忙倒了杯酒,送到了元平齐面前。 元平齐连忙道:“臣不胜酒力,已有几分醉意,不敢再喝了。” “怎么?太子的酒喝得,朕的就喝不得?”岑未济瞅着他道。 元平齐顶着他的逼视。 只得伸手接过酒,拿在手中。 岑未济见他一副犹豫不决样子,故意淡淡道:“右相这是害怕朕在酒里加了东西不成?” 元平齐抬手将酒喝下。 岑未济往回走去。 元平齐跟在他身后。 “端仪跟了朕也有些年了吧。”岑未济道。 元平齐回道:“细数下来,已有十年。” 领导开口追忆往昔,谈论交情,往往接下来要说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元平齐怎么能不知道,但仍是硬着头皮小心回答岑未济的话,两人偶尔开几句玩笑,在旁人看来,君臣相恰,氛围轻松愉悦。 “前几日有个叫韩钊的御史上折子,骂了地方税官,这事你听说了吗?”岑未济忽然话头一转问。 元平齐没有立马回答,略思索片刻后,道:“这些折子都要经中枢院,臣自然知晓。” “韩钊是遂宁三年的进士吧?”岑未济道。 “是。”元平齐道。 岑未济侧头,“朕没记错的话,他是你的门生?” “他曾在学问上有所困顿,寻臣解答过几个问题罢了,算不上什么门生。”元平齐道。 “朕瞧着他那本折子,写得不错。”岑未济面容舒缓道,眉眼里似有欣赏之色,“但通篇读下来,倒觉得他似话中有话。” 岑未济笑道:“他这是想骂朕而不敢,所以只能杀鸡给猴看吧。” 元平齐迅速垂下眼,拱手道:“此人仗着有几分才气,便有些轻狂傲物,臣也曾劝戒过他,奈何他年纪轻,听不得臣这些谆谆之言。” “哦,这么说,这道折子右相事前并不知道?”岑未济瞥向他。 元平齐依然弯着腰,答道:“臣确实不知。” “那太子可知?” 岑未济又问。 “太子殿下那日看到折子,意见与臣一致,都觉得此人批驳太过武断。”元平齐斟酌着道 “你们师徒倒是默契。”岑未济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 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这个韩钊胆子着实不小啊……他是生怕朕看不懂,借着骂税官的事,一说朕扩大税种是于百姓施压,又说朕频繁用兵是祸乱边境安宁。”岑未济道。 元平齐道:“不过是仗着读过几本书,便说些狂纵之语罢了。” “哦?”岑未济却道:“朕怎么听说,这是朝中不少人的意见?” 元平齐平稳抬起头,看向岑未济道:“此是臣失职,身为右相,竟未能及时掌握朝中动向。” “右相确实失职。”岑未济道。“朕还听说有人借着六年一次对京中在职官员考核的机会,在京中大搞伐异党同之事,逼着京中官员纷纷站队,此事右相也不知吗?” 元平齐的心开始突突跳个不停。 岑未济冷冷道:“朕看右相不是不知,而是太知道了,反倒不敢说出来了,是吗?” 见元平齐沉默不言。 他回头严厉道:“你既已立在了漩涡中心,怎么?还想把太子也拉下水不成!” 去年,南方士人间发生了几件影响颇大的案子,其余波甚至影响了朝中,部分游手好闲的士子和官员勾结依托当地豪绅和氏族的力量,为各种庞杂的势力出头,挑动时局,搅乱人心,并犯下桩桩件件欺男霸女的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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