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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川被侍从们从水里拉起,他慢吞吞地道:“自是些忤逆犯上的话。” 发丝已经迅速结上冰棱。 侍从们怕他冻坏了,连忙将暖炉递向他手中。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般,站在风里,面色虽白,但整个人却仍是一动不动。 太皇太后与他站在一处,看向巍峨宫阙。 她叹息道:“君臣父子,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或许,还是仇敌。”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去,怕他冻晕过去,便在轿撵中让出了一部分位置。 “本宫好心替你解决了北地的事,却被人当成了跟你一条船上的人。”她抱着暖炉道:“如今李道生那厮,竟连本宫也攀咬起来,说起来,皆是你的错。” 岑云川闭着眼,手脚已经冻僵了,失去了知觉,但意识还清醒着,“是不是孤的错,有关系吗?太皇太后若是觉得孤晦气,不想跟孤做一艘船上的人,随时可以翻了船,另起炉灶便是。” “本宫是那么没有人性的家伙吗?” 他睁开眼,问:“你有吗?” 太皇太后呵呵一笑道:“有,但确实不多。”
第六十五章 正月初三。 岑未济宣布改元为“紫微”。 显然是为了压制住关于帝星不稳,北极相冲的传言。 岑云川知道,皇帝的另一层意思是,是警告他要摆正自己的君臣之位。 正月初十。 宫中历来要去宣和殿祭拜先祖。 岑云川位列岑未济之后,依礼上了香火,然后垂手立于一旁。 他忽想起几年的那个夜晚,自己被岑未济罚到宣和殿来自省。 最后还是岑未济背着自己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去的。 “殿下……”他还在恍惚中,听见一旁的侍从小声叫道。 他回过神来。 侍从小心提醒道:“祭拜结束了,陛下已经走了……” 岑云川这才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果然大殿内空荡了许多。 他抬脚往外走去。 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往那一晚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皇帝离开的御撵。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他自嘲一笑,朝着跟御撵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经边防换将一事,岑未济已经对他起了疑心,此次朝中重要大员任命,岑未济必然不会让他插手。 于是岑云川只能想办法,将岑未济信任的人变成自己的人。 他锁定了司阚。 借着司阚与孙烈之间的矛盾关系,岑云川通过将孙烈从京中外调方式,帮司阚保住了位置,并成功从孙烈手中诈出了司阚的把柄,而司阚则为了尽快还清岑云川人情以及保住自己地位,不得不故意抖出了西州总督和兰川总督因不和互相攻讦的事情,并推举了新人过去接任。 推举的正是左相麾下之人,此举便是为了削弱左相党在朝中的实力。 这一背后操作,怎么能逃过岑未济的眼。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小猫儿已经长成了狼崽子,已经学会了威逼利诱那一套来笼络人心。 他一边批准了司阚的举荐,另一方面动手安排了吴克昌去西北,用西北的军的力量,来稳住边防动向,将边地进一步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父子两人玩起权术来,刀光剑影,兵不血刃。 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父慈子孝,君臣和睦。 五月初九,皇帝寿宴。 太子甚至亲手奉上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皇帝欣然接纳,并赠下回礼。 太子叩首谢恩。 可同一时间,京中京外的局势已经开始千变万化。 一开春,按照原定的战略,岑未济再次亲征北地。 而岑云川依旧留守京中行使监国之职。 为了避免自己走后纷争加剧。 岑未济将左相李道生也调至了淮西道。 “甲辰之变”也发生在这一年。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小兵的谎言,居然能挑起大国之变,进而影响到了天下时局。 甲辰年春。 一队运输军需粮草的军队走半途失踪了,岑云川紧接着派了第二波递补上,并派了第三波人去调查第一波人失踪的事情。 可这三波人近千人集体原地蒸发了。 此事非同小可。 岑云川当即派官员去现场看看情况,但附近村民却说是鬼神之怪,竟也没能查出个一二来。 粮道畅通乃是天大的事。 岑云川派孟承光带着南衙禁军前去把守粮道。 这一去。 此地暴乱的盖子就被掀开了,原先“失踪”竟全都或自愿变成了叛军。 岑云川知道这是左相在背后捣鬼,于是命南衙禁军将反贼全部拿下,但对其中愿意投降者可以予以宽宥。 很快就有人供出了左相的名字。 岑云川以太子身份下召让其进京,李道生自知去了便是死罪,一边上书糊弄,一边串联起道南诸州。 岑未济既不在。 便是收拾左相一党最好的时机。 岑云川随即让南衙禁军改道前往淮西道押送李道生归京。 李道生临时拼凑起的人马自然打不过精兵强将的南衙禁军,不消一日,便被阖府围住。 其中一名小兵死里逃生出了城,怕事后被追究,于是干脆往北奔去,在半途遇到了曽州府帅周悟凯,撒谎道:“太子杀了左相,接下来怕是要对百官动手!” 周悟凯驻扎此地,本就是为了随时增援前线。 如今听闻此事,并未第一时间向皇帝报告,反倒自己派人先去了淮西道。 周悟凯向来是个几头押注的倒戈派,听闻老朝派准备除掉太子,拥立五皇子为新太子,这五皇子的母妃与又他同出一族,他曾经又得左相提拔,若太子登基必会将他清算,于是两相合宜,他决定铤而走险,跟着赌一把大的。 于是在派出人马进一步添油加醋的向皇帝报告太子谋反同时,也向附近的州府同时通报此事。 很快消息便传开了。 南衙禁军在反回京路上,路过宣州时被拦住,当地驻军已经得了信,虽然无法确信消息是否真实,本着不敢错漏原则,死守城门不开。 导致两军僵持。 云山之上,太皇太后得了信,一边喂鹰,一边道:“都巴不得太子反了,好跟着浑水摸鱼。” “那我们怎么办?”章九奇道。 “当初陛下意欲除掉南衙禁军,所以本宫不得不将出手与太子进行捆绑,以保周全,但皇帝既已有了此打算,迟早还是会我们动手。”太皇太后道,“如今外人看来,我南衙禁军上下皆为太子所属,若是太子登位,南衙禁军皆有拥立之功,只是此路风险极大。” 太皇太后丢掉耳匙,擦干净手叹气道:“可似乎无论本宫怎么选,都会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放手一搏。” “既然都想逼反太子来捞好处,那本宫便也来加一把柴火,让朝中这口冷灶彻底烧起来。” 她望着山下道。 雪球越滚越大。 大到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等岑未济得到信的时候,雪球已经大到几乎要滚塌了京城。 南衙禁军在与宣州军抢夺城门时,周悟凯绕后偷袭,想要抢夺头功。 三方混战。 越打越乱。 牵扯进更多军队。 离京城较近的几个州府闻风而动,有的观望,有的已经准备集结兵力援助不同派系。 岑云川在京中不得不极力稳住大局。 可混战既开,已然无法平静收场了。 就连京中,禁军和左右卫率之间都开始起了摩擦,一日岑云川原本打算从宫中返回北辰宫,却被禁军扣留。 左右率卫担心主子,直接闯入宫中抢人。 两方在宫城内大打出手,这也表明,效忠太子和忠于皇帝的势力已经有了明显分区,并且泾渭分明,水火不容。 “殿下,如今的情形,怕是神仙来了都救不住了。”韩上恩与岑云川一起被扣留在了万崇殿,“您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去派您和陛下都能信得过的人去前线送信,解释清楚事情原委,但这个期间您只能选择束手就擒,要么……” “要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坐实了谋逆的罪名,对吗?”岑云川替他补上了后面没敢说的话。 韩上恩呐呐不敢言。 “父亲早就视我为水火猛兽,禁军敢扣押我,怕也是因为他临走前留了手谕在,说到底,终究是不信我罢了。” “说不定此次留我在京中,也不过是又一场试探罢了。” 岑云川说着说着,忽然抱住了脑袋,他显得很痛苦,最后又苦笑道,“我和他皆信之人,举朝竟未能有一人。” “就算送了信又如何,他早就不信我了。” 他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仰面望着上面华丽的屋顶。 忽然记起,他第一次进宫时,还是被岑未济抱在怀里。 太后给了他一颗糖。 他藏在岑未济脖颈后不敢拿。 最后还是岑未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笑道:“拿着吧,今天许你吃。” 他那时还是个幼童,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岑未济的胸膛。 对方说话声,他能清晰感觉到胸腔里的震动。 那一日,他伏在对方怀里,一手拿着糖人,一手圈着对方脖子,百无聊赖的听着那来自胸腔里不断发出的震动,这种感觉让他既好奇又踏实。 后来,他无数次扑入对方怀里。 带着笑,或带着哭,岑未济毫无例外地每次总是稳稳将他接住。 那宽广厚实的怀抱。 是他的巢穴。 更是他永远眷恋的归处。 他想着想着,不禁闭上了眼。 这一闭,他好像真的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和岑未济各执棋子,对坐于棋盘两边。 那时他刚学会下棋。 还远不是岑未济的对手。 可岑未济还是一遍遍耐心的教授他棋法。 在他犹豫不决落下一子后,对方很快便抓住他的遗漏,将他反杀。 他瘪嘴撒娇道:“父亲让让我嘛。” 他那时才和棋盘一般高,坐着都够不到对面远一点地方,只能跪坐在厚垫子上,吃力跟棋盘。 “为什么要让你。”岑未济一边归拢棋子,一边道。 “因为。”他脑瓜子一转,“因为我是小孩子,大人就要让着小孩子!” “那等我老了,你会让着我吗?”岑未济问。 “会的!”岑云川赶紧点点头。 岑未济却隔着棋盘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笑眯眯道:“没有那一日。” “?”他不解歪头。 “因为你永远都赢不了我的。”岑未济气定神闲道。 “哼,等我成为大孩子了,一定会下过你的。”他气冲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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