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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穆熠也将目光移向他。 穆熠眸光里隐着杀意,还带着些不解。他是愈发看不懂了,此等巧舌如簧之辈,怎就这般得薛子峰青睐? 对崔羌的话他倒一时未反驳,只是面色更显冰冷。 崔羌对此视若无睹,只淡淡朝他行了一礼道,“臣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行告退了。” 言罢,穆熠也没再理会,任由他转身自石阶而下,直径离去。 约莫戌时,崔羌回了皇城司。 李国公党羽如今正是人心动乱之际,他让小五去请的人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 说是请来的倒不防说是不得不来,因着这人是礼部尚书蒋世明。 朝中群臣皆知,这人是李国公身旁第一大亲信,前些日子南源新任知府也是经他举荐。 如今私盐一案重翻,李国公被罚,他也跟着没少受皇帝冷眼。 崔羌趁此彻查了他的底细。 凡为官者,子孙往往大多无德,倚权贵之势为非作歹。蒋世明虽非清廉之士,倒是官员之中罕见的专一,府中除了发妻再无任何小妾。其独子却截然相反,强抢民女,欺压良善,无恶不作。 即使在天子脚下,城中百姓也是人人惧而避之,不敢上报。 故当小五以总探事大人“监察百官”之称将其子的种种罪证摆出,邀蒋世明前往皇城司品茗时,他这礼部尚书是不想去也得硬着头皮去了。 蒋世明从未私下同崔羌见过,对这新任不久的总探事更是知之甚少。此刻,在听见崔羌说他需得拿出有价值筹码去交换那些罪证时,不由得背脊一阵发凉。 何为有价值的筹码?除了有关李国公的事情,蒋世明也想不出其他了。 天色渐暗,门窗紧闭,殿中角落微弱烛火摇曳,崔羌靠在圈椅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蒋世明的说辞,始终不动声色,似乎在思忖这些话的真伪。 他指尖轻敲着圈椅扶手,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回响,扣着人的心弦。殿内气氛在他的掌控下,时而紧张如弦,时而又波澜不惊,像是一出精心编排好的戏。 听了一半,依旧没听到任何有用线索,崔羌耐心告尽,抬手打断了面前人的废话。 他忽而轻笑着摇头,抬眸扫了蒋世明一眼,悠悠道,“跟随了国公大人这么些年,看来蒋大人,还是了解得不够多。” “老夫所言句句属实,所知晓之事也悉数道尽,只望崔大人能够信守诺言。” 闻言,崔羌坐正了些,慢条斯理拿起茶盏倒了杯茶,一股浓郁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是妻离子散,还是高官厚禄,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他嗓音带着明显笑意,可那双眼眸却始终目光如炬,似能洞穿人心。 茶杯被轻轻推至蒋世明面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沉默了片刻,崔羌才听见他终于开口,“国公大人,早年间……曾有过一个私生子。” 似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击溃,蒋世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老夫只知晓其生母是苏州京兆人士,至于如今是何情况,怕是除了李国公外,再无人知晓……” 这番说辞倒是颇为意外,崔羌听罢,轻挑下眉,此事他定要好好查查,看得出蒋世明所言不似作伪,便也不再为难,将人放了回去。 时光流转,一晃眼又过了几日。 今日难得停了雪,穆翎同平常一样,带着东宫小厨房特制的枣泥糕去给李皇后问安。 途径御花园,却有一熟悉的面孔渐渐靠近。 “太子殿下。” 既已碰见,小五索性停在他面前,依旧恭敬行礼。 穆翎淡然瞧着他,黑衣外袍,简练干净,显然是刚从宫外办了差事回来。 他忍不住开口道,“从前不懂书中言‘良禽择木而栖’是何意,如今看见你,孤顿时恍然大悟。没记错的话,你是最早入东宫司的那批影卫,那时孤却不认得你,是崔羌成了影卫长后,你才成了副影卫。你从始至终只忠于他,亦无可厚非。” 他顿了会儿,垂眸一笑,“总归是孤识人不清……” 小五低头不语,便是默认。 穆翎遂不再看他,同人擦肩而过。 只是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后,穆翎止住脚步,再次回了头。 见太子殿下一言不发,他身旁跟着的太监肖九随他的视线落在那暗卫的背影上,忍不住问道,“殿下可是还有话要问那暗卫?” 穆翎却没头没尾问了句,“张魏被流放那日,你可还有印象?” 虽思不得其解,但肖九还是如实回道,“张魏在地牢不知经历了什么,据说出来时面上血肉模糊,甚至辨不清了模样,骇人得很。最后您也知晓的,病死在了被押送途中。” 穆翎闻言神色复杂,哑了嗓音道,“小五的衣袖处,有三点血迹。” “……依咱家看,估计又是替那崔羌去干些丧心病狂之事了。” 穆翎摇头,“出宫前往南源之时,母后曾对孤说过,如若不慎遇险就想法子在途中留下些记号。” 是巧合吗? 难不成母后还将此事告知过其他人?可母后怎会同张魏有交涉? 也不知为何就突然想到了张魏,可现在看来,也并无可能。一时意乱如麻,穆翎冷然道,“走吧,先去凤仙宫。”
第41章 小五快速回了皇城司,推门的动作稍显急促。 崔羌正悠闲喝着热茶,听见动静不由抬起头来,目光散漫地瞧着立在自己面前的人。 “查到什么了,这般慌乱?” 小五顿了一瞬,太子殿下虽对他从未苛待,可若是没有主子,他早就死了几百回了。 他对撞见穆翎之事只字不提,只正色回道,“主子,收到密信,经派去苏州的人查明,那名私生子原唤作李魏,其实没死,十岁之时就被人从苏州接回皇城了。” 崔羌闻言瞥了眼密信,接过仔细翻阅着,随之面色越来越沉。 “张魏从小无父无母……他是几时入皇城司的?” “据属下所知,张魏入皇城司时才十五,当上总探事仅用了一年。在任年数为十二年。” 崔羌抬起头,视线不经意落在窗棂处,窗外本阴云密布,不知何时已云开见山。 可这样的好气候却依旧抵挡不了山林深处那方木屋的昏暗潮湿。 亥时三刻,看守的影卫替崔羌推开门,地上身着囚衣的人便费力想爬起来,铁链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一轮冷月高悬,苍白光芒透过木门缝隙洒在室内的铁椅上,木门一关,又转瞬即逝。 崔羌连看都懒得看地上那人一眼便先入了座,他靠在椅背上,支着一条腿,颇为随意自得。 还在挣扎的人终是放弃动作,只能被小五摁着跪在他面前,双目猩红地表达自己的不服,半晌才挤出一句,“国公大人之事,无可奉告。” “张大人不妨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无可奉告。” 轻飘飘的话在室内响起,伴随着一声嗤笑,“你这般忠心耿耿对李国公,这是将他视作亲生父亲了?” 张魏缓缓抬起头,只见说话之人艳丽面容在昏黄火光下显得十分诡异。 文武百官只道他张魏表面是皇帝的独臣鹰犬,实则欺君罔上为国公府做事。 却不知,他还是李国公暗中收养的孤儿,被亲手送入皇城司一步步爬上高位。 他的一切都是李国公给予的,就算他将其视作亲生父亲又何妨? 正想着,崔羌突又出声,“身份低贱之人,对李国公而言理应弃若敝屣,可他非但不嫌弃,还扶持你将你拉上高位,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何?” 张魏深吸了一口气,他连摧骨剥肤之痛都熬过来了,可接下来的短短几句话却令他的信仰彻底崩塌。 “因为你原本就该姓李,你是他在外风流的产物,是他的私生子。” 崔羌坐直身子,将一封文书丢在他面前,嗓音不急不缓,在幽静狭小的空间里冷得像淬了冰。 “二十八年前,你的生母带你去国公府认亲,可李国公秋毫见捐,你母亲被府中家丁活活打死。当时你只是襁褓幼婴,李国公虽视你为耻,却又想着不如将你继续留在苏州秘密收为养子,日后也可为他办事。故在你十岁那年将你接回了国公府。” 张魏看着眼前文书,一时间,只听见心脏剧烈跳动,所有不甘与悲愤全部凝聚在心口,憋到极致,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耳旁崔羌的嗓音不依不饶,“现在,可还觉得是无可奉告?” 话音一落,空气瞬间凝固,崔羌不再出声,给了他反应的时间。 张魏也知言下之意是要交出能让自己活命的筹码。虽一时难以接受,他最终只能妥协。 只听见沙哑的嗓音轻轻响起,“城外往北走几里有座荒废的寺庙,佛像底下有机关,他在那处打造了间密室,里头有他与各地方官员的往来书信以及大额银票。” 崔羌眉梢微挑,看着地上那一滩血迹,语气带着事不关己,“若是早些说出来何须吃这些苦头。” 旋即他将目光落在阿飞身上,阿飞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便推门离去。不消片刻,再回来时手中出现了新的东西。 正是李国公结党营私的证物。 张魏闭了闭眼,一阵咳嗽过后,艰难道,“你目的既是对付李国公,放了我,我……可以帮你。” 崔羌淡淡瞥他一眼,轻蔑道,“为你查出真相可耗费了我不少功夫,你不妨先说说我肩上这胎记,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此话一出,张魏费力抬头望向他,似想到什么般,神色有些复杂。 不知是不是错觉,崔羌觉着那暗沉的目光里好像重新燃起了一股希冀,可等了片刻,也没见张魏继续,他便懒得再多费唇舌。 然转过身刚行至门口,下一瞬,便听见张魏的声音徒然响起,带着一股博弈的决绝。 “你身上的胎记代表着皇室血脉,你才是,李皇后亲生的嫡皇子。” 这一言恍若惊雷乍现,崔羌瞬间停下脚步,猛地转头望向张魏,几乎错不开眼,一瞬不瞬盯着他。 时间彷佛静止,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却从未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自入宫到南下再到北渊回宫后,一切种种,如抽丝剥茧般涌现眼前…… 也许上一瞬他还会在心底一遍遍问自己,情谊怎就敌不过利益呢?到头来只好化为一句,原是如此。 原是他为把柄,原是他早就成了那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之间,是真真切切隔着血海深仇。所有杂乱的思绪,在一瞬间,犹如迷雾散尽,一切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得如此彻底,如此让人绝望。 当真是,可笑至极。 得知真相的一瞬间,崔羌并未表现出张魏意料中的歇斯底里,只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眼底的神情变得愈发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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