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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桓帝来时,见到此幕也是一愣。 往昔繁复端庄的凤袍此刻凌乱地挂在她身上,李皇后发丝蓬乱如荒草,肆意纠缠飞舞,几缕被汗水浸湿贴在面庞上。 此刻见到来人,她声音颤抖又急切,跪着去拽顺桓帝的衣摆,“陛下!臣妾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原是为求见顺桓帝一面,李皇后瞬间计上心来,佯装癫狂之态。话音一落,顺桓帝便沉下脸来。 “你不必再巧言令色白费心思,朕不会杀你,往后余生,这冷宫便是你的归宿。” 李皇后闻言仿若被抽去脊骨般,跪倒在地,随后凄然一笑,“陛下,臣妾是最该万死,可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的偏袒和猜忌!” 顺桓帝只当她是胡言乱语,抬脚要走,只听背后响起一道诡异笑声,“太子……并非皇室血脉,是臣妾当年,为保家族荣宠,一念之差,调换而来……” 顺桓帝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满脸震怒与不可置信。 “胡言乱语!”良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似重锤,狠狠地砸在这周遭的空气里,令四周的气氛也随之凝滞,仿若一场狂风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李皇后笑意愈发畅快,“只可惜造化弄人,本宫亲生孩子,竟成了夺走本宫一切的刽子手!陛下可知您的亲生皇子是谁” 说到此处,她神色骤然变得阴森起来,“是那崔羌!你亲封的皇城司总探事!陛下以为他入宫的心思当真纯正吗?此等六亲不认之人,野心岂止于此!” 言罢,趁顺桓帝愣神之际,李皇后迅速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毒酒,仰头一饮而尽,须臾便口吐黑血,躺地身亡。 顺桓帝呆立当场,他低头望着李皇后的尸首,满心的震怒无处宣泄,久久回不过神来。 太和宫此刻气氛凝重得几近窒息。 顺桓帝端坐在那镶金嵌玉的龙椅之上,往昔平和威严的面容全然被怒容取代,双手好似嵌入扶手一般,紧紧攥着。 李氏之人,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大行欺瞒之事,将他身为帝王不容侵犯的颜面狠狠践踏于地。 故此次抄家连李氏旁支也遭受牵连,族人当中,男子被流放苦寒之地,女子没入娼门。顺桓帝下了死令,李氏一族,生生世世不得踏入皇城半步,他要让其家族之名,彻底在皇城销声匿迹。 顺桓帝猛地拍案而起,声若雷霆,响彻殿宇,“好一出狸猫换太子的腌臜戏码!他们视朕的朝堂为儿戏,这般奇耻大辱,朕便是将他们碎尸万段,亦难平心头之恨!” 话虽如此,然古训有家丑不可外扬之说,更何况身为帝王,主宰山河,这皇室秘辛一旦泄露,沦为市井谈资,朝堂之上,颜面何存?江山社稷,威严安在? 此时,大殿之上,噤若寒蝉,仅有寥寥几位心腹大臣垂首侍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皇子之中,独暄王一人在场,身姿笔挺,神色却也凝重非常。 而崔羌,一袭黑色官服,眉眼间凝着的几分沉郁,听闻顺桓帝暴怒之语,仅眉梢微蹙了蹙。 李皇后临终那些话,在顺桓帝心底反复盘旋,疑虑如同藤蔓,纠缠滋长。他目光沉沉地审视着底下人,当视线落在崔羌时,微微停顿了会。 往昔,崔羌于朝堂应对诸事,思维敏捷,谋略层出,宛如棋局高手,落子间尽显聪慧睿智。 可如今在顺桓帝眼中,这般运筹帷幄,不再是辅佐朝堂的贤能之举,反倒似隐藏在暗处,蓄谋已久的叵测阴谋,令他心生狐疑和忌惮。 僵局之中,唯暄王沉稳向前,迈出一步,躬身行礼。 “父皇息怒,这假太子诚然犯下滔天罪孽,可若仓促处置,手段过激,朝堂之上,难免人心惶惶。尤其民间街巷,更会流言蜚语,肆意蔓延。” “那暄王有何好计策?” “依儿臣之见,不如谋个周全法子,先将其贬为庶人,逐出皇城,既能严惩其罪,又能稳朝堂安民心。” 顺桓帝听着,满腔怒火虽未全然熄灭,却也暂被压下,只是眼眸之中,依旧寒芒闪烁。 片刻沉默后,顺桓帝挥了挥手,示意除崔羌之外,众人皆退下。 崔羌身姿不动,神色如常,似是早对这一幕有所预判。 果不其然,顺桓帝命汪直匆匆取来一只瓷碗,碗中盛满清水,那水面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波光。 顺桓帝与崔羌各自刺破指尖,殷红血珠滚落,滴入碗中,刹那间,血水相融,再不分彼此。 见此景,顺桓帝心中愈加复杂难辨,疑虑似被证实,更对李氏一族的胆大妄为愤怒有加。 而崔羌面庞始终无波无澜,仿若眼前这场关乎身世,关乎皇权的滴血认亲,不过是寻常琐事。 “李氏之人,竟害朕的皇嗣流落在外!” 崔羌似洞悉顺桓帝心思,顺势而言道,“陛下,此事辱没皇家尊严,更危及社稷根基,臣深受皇恩,愿亲自动手处决太子,替陛下除此大患。”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冷峻锋利的面庞。 此刻正是他表明忠心,博取顺桓帝信任的契机,亦是斩断朝堂纷扰之举。 是以他于御前跪地,语调不疾不徐,沉稳且淡然。 “臣从始至终所求,并非浮名虚利,臣生在大澧,长在大澧,唯愿不过朝堂清明,江山稳固。臣绝不让皇室蒙羞,陛下但请放心。” 顺桓帝久久凝视着他,似在探其所言真假。良久,那紧绷的神色稍缓,顺桓帝微微点头应允,“既如此,你且去办吧。”
第63章 皇城的地牢,即是深藏于繁华之下的阴冷,铁栅栏锈迹斑斑,地面潮湿,散发着霉味。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稻草,穆翎蜷缩在那昏暗之中,那是唯一可供坐卧之物,却早已被湿气侵蚀得失去了原本的柔软。 看守的狱卒无奈摇了摇头,似在遗憾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一朝沦为了这阶下囚。 往昔的风光霁月不复存在,繁华也尽成过眼云烟。 刺鼻的霉味混合着四周渗出的血腥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穆翎缓缓睁开了眼。 牢狱中,时光仿若被寒霜冻住,迟缓得近乎停滞,唯有那扇狭小且高悬的窗,透进一点外界痕迹。 他抬眼望着窗外,眼眸中仍透着一丝往昔未泯的澄澈。 苍穹抛下飞雪,穿过铁栅,飘进里头来。白雪圣洁干净,闯入这满是污浊之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穆翎看得入了神。 他缓缓抬手,接住雪花,凉意瞬间从掌心沁入身体,未等端详,那雪花已化作一滴水珠,顺着手腕滑落,消逝于暗中。 他勾唇一笑,他的人生又同这白雪有何区别呢? 皆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往昔身为太子,他尽享尊荣,宫中上下对他的阿谀奉承,关怀备至。还有母后那真假难辨的慈爱和关怀,皆如梦幻泡影。可即便知晓背后藏着秘密,知晓自己不过是权力棋局中被摆弄的一枚弃子,他心底深处,却仍残存着几分留恋。 他清楚,父皇一旦知晓真相,自己的死期必然迫在眉睫。 只究竟是被赐下毒酒,在这牢狱中死去?还是被押赴刑场,和李国公一样在众人唾弃围观下血溅当场?种种结局在脑海中轮番闪现,他不敢深想…… 本就被病体缠身,孱弱身躯再禁不起半分摧残,穆翎如今更是形销骨立。 不间断的咳嗽声在幽静中回荡,意识在混沌边缘徘徊,朦胧间,随着狱卒的恭敬行礼,一道熟悉的身影仿若穿越层层迷雾,缓缓映入眼帘。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过许多回了。 初见时,那人白衣胜雪,翩然若仙,恰似春日暖阳下的一树梨花,如此美好。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仿若藏着春水,勾人心魄。他只一眼,便觉心尖轻颤,一颗石子坠入平静心湖,泛起层层旖旎涟漪。 太和宫殿前,那人却一袭黑衣官袍,于白雪皑皑间走来,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那时的他,满心以为这人不过是追名逐利的凡俗之辈,却不知,那人本就是天潢贵胄啊。 此后无数个夜里,梦中总有这道身影,穿过幽微梦境,带着往昔的假意温柔,或是如今的疏离冷漠,一次次向他靠近,似要将他从这无边梦魇中解救,又似要将他拖入更深的漩涡…… 而此刻,眼前缓步走来的身影,与记忆深处,梦境之中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穆翎先是一愣,随即扶着潮湿的墙面缓慢撑站起身,目光却始终定格在那人身上。 他嘴角扯出一抹笑,他边笑,边咳得浑身颤抖,笑声与咳嗽声交织,显得愈发凄厉。 寒意从四面八方刺来,穆翎倚靠着潮湿破旧的石壁,艰难地抬起头,“没想到……到了这最后关头,来取我性命的……竟是你啊。” 他微弱的声音透着无尽悲凉,似在对眼前人言,又似在不甘的质问。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吧?” 那称谓,刻意避开了往昔的“父皇”,崔羌神色瞬间一暗,太子殿下果然早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很早之前的那些疏离和冷淡,如一根尖锐鱼刺,复又狠狠扎进崔羌的心,也再一次提醒着他,自己永远也敌不过他的太子身份。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报复,可李将军……” 穆翎话锋一转,提及李将军,黯淡的眼眸中忽闪起一丝微光,忆起那噩耗传来时,他胸腔中怒火与不甘便肆意冲撞,话语间不自觉带上质问之意,尽管被咳嗽扯得支离破碎,却依旧清晰可闻。 “阿舅的死,也是你的计谋?他一生戍边卫国,赤胆忠心,何其无辜,怎可沦为你们权力争斗,复仇谋划的牺牲品!” 崔羌闻言,怒火仿若要将眼眸烧穿,然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 “太子殿下倒是洞察得透彻。在你眼里,臣便是那等不择手段、机关算尽之人?”他极怒反笑,嗓音饱含讥讽,“殿下既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做好人站得这般高,对臣指手画脚呢。” 他负手而立,身姿硬挺,浑身散发的寒意,让这四周严寒又加深了几分。 崔羌未加否认的态度,恰似默认了穆翎心底的揣测,更如一把利刃,斩断两人间最后一丝情感维系。 穆翎心下一片冰凉,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憋得面色涨红,眼眶也被呛出泪水,簌簌滚落,模糊了视线。 他自嘲一笑,等咳了几声缓过劲来才又道,“崔羌,你如今大仇得报,杀了我,便能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了。皇权、尊荣、本该有的父爱……统统都会回到你身边。” 言罢,似是不愿再看眼前之人,穆翎缓缓闭上了双眼,任由死寂将自己吞没,静候那未知却已定的命运裁决。 可一片寂静中,北渊那场民间的戏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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