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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崔羌如遭雷击,满脸不可置信,旋即,一口热血夺唇而出,喷溅在营帐沙盘之上,殷红刺目。 “王爷!” 营帐内瞬间乱作一团,谭虎率先冲上去欲扶住崔羌,崔羌抬手挡住涌来的几人。 那一瞬间,心脏处传来的剧痛,似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往昔灭门之痛与之相较,竟也不分伯仲…… 崔羌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目光转向陆仲海,“那毒,可是他解的?” 陆仲海身子一颤,将头垂得更低,沉默片刻,终是艰难点头,“是……” 崔羌闻言,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待他转醒之际,已卧于病榻。 营帐内弥漫着药香,可却怎么也驱散不了满心的阴霾。 崔羌大病了一场,陆仲海医术再高也治不了心病。 身子恢复后的崔羌仿若被抽走了人应有的所有情绪,整个人冷得像寒冬里的冰。 他不顾众人劝阻,依旧披甲上阵,将全部精力倾注于战场。 此后,他似是没了灵魂,眼眸淡漠空洞,只剩反复的挥刀杀敌,排布战略。他之所以还活着,只因在心底深处,那唯一的执念。 他要找到穆翎,哪怕踏破这山河,掘地三尺,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是他在这荒芜世间,仅剩的坚守。 是日大雪,月色稀薄,众山被雪遮覆,天地显不出光亮。 营帐外,欢呼与喧闹交织,又一场捷报驱散了些许战场的肃杀与寒意,将士们兴高采烈,高举酒碗。 这本该是值得欢呼雀跃之事,可在崔羌眼中,却只觉得无比空虚。 营帐内,崔羌独自闷坐,暖阁炭火融融,映红了他的面庞,却怎么也暖不了他的心。原本英挺的五官似被一层淡淡的落寞与哀愁笼罩,酒水在杯中晃荡,溅出几滴,洇湿了桌案。 像是命运不经意间编织的绮梦,那日雨丝微凉,宫苑小径繁花似锦,太子殿下一袭明黄锦袍,眉眼含笑,流转着懵懂灵动。 许是春日烂漫,他不经意的抬眸,便撞进了崔羌满是仇恨的心间,泛起丝丝涟漪。 那时他也未曾料想,原来一瞬间的惊艳,也能如同春日暖阳直照进灵魂深处,无法忘怀…… 崔羌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而下,呛得他眼眶泛红。只是分不清是被酒辣的,还是心中的酸涩涌起。 如今想来,他们也并非没有岁月静好的时刻。 太子殿下总是笑语嫣然,口中念叨着从民间搜罗来的趣事奇闻,分明不通棋艺,偏要缠着他于檀木棋盘上对弈,落子声清脆,每一步皆含着少年意气。 茶香袅袅,萦绕东宫,也萦绕着他们的笑语,彼时情谊纯粹,没有猜忌,仿若世间纷扰皆被隔绝于东宫朱墙之外。 可惜时光无情,风云变幻,暗流涌动间,立场已渐分。 朝堂之上,他以为情谊被权力漩涡狠狠绞碎,此后每一次目光交汇,皆藏锋芒试探,于你来我往之中,每一句反驳每一次对峙,让彼此的心被不留情面地狠狠割扯,直至裂痕丛生,破碎支离。 “殿下……小翎……”崔羌喃喃自语,声音在这寂静的营帐内低低回荡,透着无尽的疲惫。 往昔如梦,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痛着他的心。而他,也只能于这回忆的漩涡中,独自沉沦,用一杯杯烈酒,来短暂麻痹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崔羌久坐,只觉得清冷万分,欲举起酒盏抗寒,酒气上升,外头积雪却将酒气吞噬,竟是喝不醉…… 唯余残灯明灭,相思之苦,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第67章 两月后,一间木屋隐匿于山林环抱间,周遭古朴静谧,翠竹环绕,门前庭院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划破冷清。 榻上之人悠悠转醒,只觉脑袋昏沉,似被一团迷雾笼罩,思绪迟缓。 他缓缓睁开双眼,朦胧间瞧见头顶是粗陋的木梁,眸中初时还残留迷茫,须臾,目光聚焦于塌边那扇半开的窗,阳光透过糊纸窗棂的缝隙,洒下几缕斑驳光影,仿若细碎金箔。 他不是……死于大雪之夜吗? 缓了好一会儿神,意识才如潮水般慢慢回笼。 穆翎顿觉眼前这一切,恍若隔世。 皇城的繁华,朝堂的明争暗斗,那些爱恨纠葛的情谊,还有那夜刺骨难忘的雪……都似远去的缥缈云烟。 就在思绪飘摇之际,清风拂来,一缕馥郁花香,悠悠然从窗外探入,驱散了长久弥漫于此的静谧气息。 那是春日独有的烂漫芬芳,混合新绿的蓬勃,丝丝缕缕沁入心脾,意味着新生。 此刻,暖煦阳光倾洒,落了些许在他面庞之上,带着融融暖意,轻触每一寸肌肤。 他抬手,似想抓住那束阳光,却只觉手臂绵软无力,他指尖轻颤,恍惚间,心底涌起强烈的不真实感。 前尘往事,好似黄粱一梦…… 怔愣间,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老者踱步而入。 他身形有些佝偻,衣衫粗简却一丝不苟,脸上是岁月镌刻的沟壑,可那双眼眸却透着和善,将一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见穆翎醒了,老者眼眸一亮,快步上前。 他腰间悬着个陈旧酒壶,鼓鼓囊囊的,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花白胡须被他精心扎成两小辫,显得精神矍铄又带着点洒脱不羁。 老者小心翼翼将穆翎扶起,口中念叨着,“孩子,可算醒啦,可把老朽担心坏咯!” 穆翎看着面前相貌奇特,透着股古怪劲儿的老人,眼神专注且认真,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 他像学堂里全神贯注聆听夫子讲学的书生,倒是从那絮叨里寻出自己为何会身处此地来。 原来老者被唤作苍幽老人,是此处出了名的怪医,医术堪称一绝,在山林研习百草数十年。 苍幽老人一生行医,秉持着医者仁心,常年穿梭于山林村落,救死扶伤。 那日,雪崩刚过,他恰好采药途经崖底,瞥见雪堆中昏迷不醒的少年,忙上前探其鼻息,竟发现还有微弱气息,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费力背起人,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住处,也就是这云雾缭绕,仿若仙境的桃源山中。 “承蒙前辈费心,救命之恩……” 穆翎话未说完,苍幽老人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此刻穆翎整个人瞧着仍有些虚弱,面色还带着几分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恰似春日里波光粼粼的澄澈湖面,透着灵动劲儿,水汪汪的,澄澈又明亮。 似是洞悉了他心底的厌世情绪,老人长叹一声劝道,“孩子,人生在世,可不能轻易言弃呀,你要是这么去了,家里人该有多难过呐。” 穆翎闻言一怔,想扯出抹苦笑来,发现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只轻声道,“我没有家人。” 声音透着淡然,苍幽老人听了,也不觉如何,随即拍了拍穆翎的肩膀,目光诚挚,带着笑意。 “既如此,那便做老朽的徒弟吧,往后跟着为师研习医术,济世救人,也不枉此生呐。” 穆翎心头一动,思量起皇城过往,只觉厌倦至极,如今这死里逃生,倒像是命运给的一次契机。不若就这般彻底斩断与过往的瓜葛…… 他郑重点头,便要起身行叩首大礼,苍幽老人不在意这些,然穆翎却执意坚持,他额头轻触地面,朗声道,“今日拜前辈为师,定当谨遵教诲,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传承医道,绝不懈怠。” 言罢,连叩三首,每一下都饱含赤诚。 苍幽老人双手将他扶起,欣慰颔首道,“好徒儿。” 似想起疏漏之事般,苍幽老人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有些好奇地问道,“为师真是老糊涂了,到现在竟还不知乖徒儿的名字呢。” 穆翎闻言神色瞬间又变得复杂起来,眼眸中涌动着纠结,眉头紧蹙像是陷入了一张无形的思绪之网。 见穆翎久久不语,苍幽老人哭笑不得,这老实孩子,不愿坦陈真名怎的连撒谎也不会…… “瞧你这孩子,名字也忘了不成?”苍幽老人咧开嘴打趣道,略一停顿后,他兴致勃勃地自顾自嘟囔起来。 “罢了罢了,要不为师给你起一个?”说着,他微微眯起眼,抬手捻着胡须,“不如就叫苏叶吧,苏为复苏之意,紫苏叶是味药材,能散寒行气。取名苏叶,即经历寒冬后,在春日暖阳里舒展的紫苏叶一般,挣脱往昔困境枷锁,破茧重生,今后人生之路顺遂无忧。” 穆翎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在须臾间便如同暖阳穿透云层,肆意绽了开来,澄澈的眼眸里映着面前老者慈善的面容。 他轻启双唇,嗓音清脆又温和,带着几分大病初愈后的软糯,定定地道出一个字来。 “好。” 这一声应答,简短却有力,似许下了庄重承诺。 从此刻起,他便要在这宁静山间,伴着湖光山色,草药医书,寻一抹内心的安宁平和…… 几日后,日头渐高,暖煦阳光倾洒,苍幽老人在庭院熬制药草,穆翎在屋内研习医书,那些泛黄的纸页,古朴的文字,突然让他的生命有了意义。 期间遇有困惑,他便跟在师父身后问个不停,苍幽老人寥寥数语,恰似拨云见日,便让他茅塞顿开。 闲暇时分,师徒俩踱步至临湖岸边,湖面波光粼粼,仿若细碎明镜散落,清风裹挟草木芬芳,轻拂面庞。 他们或垂钓,或与往来熟稔山民闲话,听着家常琐事,笑语不断。 就这样,时光如同这山间澄澈溪流,平缓悠然地一淌而过,转瞬即逝间,两年的安逸时光悄然溜走,穆翎的医术也在那一思一悟中稳步进阶。
第68章 日渐相处中,穆翎也终于知晓苍幽老人为何被世人称之为“怪医”了。 他的师父全然不理会山外那些所谓的尊卑有序和繁文缛节。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村野顽童,皆一视同仁,嬉笑怒骂随性而为。 山民带猎物求诊报谢,他眉开眼笑收下,转手便熬成滋补药汤分与众人。 若是遇着心怀不轨,妄图威逼利诱求奇药作恶之人,他立马吹胡子瞪眼,操起拐杖便是驱赶,怒骂声能惊飞林鸟。 然他行事不拘常规,用药常大胆乖张,有人问之,他则自傲一笑,“病若循规蹈矩,还用得着我这老怪?” 苍幽老人已至古稀之年,生性仍洒脱不羁,还时常给晚辈们讲述行医趣事,没穆翎这个小徒弟之前,身旁常伴的只有一根磨得溜光的拐杖。 也只有穆翎知道,他的古怪师父在洒脱之下,藏着一颗至善之心,对病患痛苦感同身受,彻夜守在危重之人床边是常事,只为那一线生机,绝不轻言放弃。 师父总是一袭粗布衣衫,补丁摞补丁,此刻这衣角在山风轻抚下肆意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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