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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徒儿,随师父去镇上采药去。” 声音刚落,里屋便传来穆翎脆生生的应答,“来啦。” 只见穆翎身形利落,几步便跨出房门。 少年人一袭青衫质朴干净,腰间束着粗麻制成的腰带,挂着师父赠予的小巧药囊,药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好闻的紧。 师徒二人迎着朝阳,步履轻快地迈出小院。 一路上,苍幽老人兴致颇高,手中拐杖轻点地面,嘴里念叨着今儿要寻的几味珍稀草药,叮嘱穆翎辨认之法。 穆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师徒俩身影渐远。 行至小镇集市边缘,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此起彼伏。 可师徒二人仿若未闻,径直走向集市后头一片荒废园子,传闻此处曾是大户人家花园,如今虽破败,却成了草药滋生的天然温床。 穆翎学着师父模样,小心翼翼地取出采药小刀,轻轻割下植株,放入竹篓,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草药的灵气。 苍幽老人笑着夸赞道,“乖徒儿这采药的手艺越发娴熟了,为师很是欣慰。” 穆翎唇角轻扬,“是师父教得好。” “忙活了这大半日,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走,随师父去吃阳春面去。” 师徒二人寻了个路边常去的面摊,在空位上坐下。 那摊主是个热情的中年汉子,见他俩来了,熟稔地招呼着,不多时,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摆在面前。 摊主嘴里还在高声吆喝着,“面来咯,二位小心烫。” 随着这话,面香瞬间弥漫开来,穆翎坐在简陋木桌前,目光却不自觉地游离起来。 阳春四月,镇上槐花挂满枝,太阳升于江上,天气逐渐变暖,清风和煦,拂面而来。 街边行人来来往往,有叫卖新鲜果蔬的小贩,有追逐嬉闹的孩童,还有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种种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烟火人间最寻常却又最动人的乐章。 穆翎一时间有些恍惚,只觉这一切皆是上苍垂怜,得以挣脱往昔桎梏,像是重活了一世。 然恰于此时,旁桌几个食客的交谈声兀自传入耳中。 “你们听说了没?边关的煜王爷即将凯旋而归啦,那场面,可壮观着呢,皇城里百姓都在夸赞煜王英勇神武,说他颇有昔日李将军遗风呢!” “可不是嘛,这煜王爷可真是厉害,两年前圣上在先太子死后亲封他做了异性王,还把兵权交到他手上,让他去征战边关,这一去就是两年呐,如今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哎,你们说啊,这两年圣上一直未立太子,估计就是在等着那煜王爷回来呢,说不定啊,这太子之位就要落到煜王爷头上咯。” …… 穆翎原本沉浸在自己思绪当中的面容瞬间变了神色,他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测的情绪。 苍幽老人见他听得认真,还以为他对这朝堂之事颇感兴趣,想多知道些详情,便谈论家常似的给穆翎讲了起来。 “徒儿你有所不知,这煜王爷,可是近两年声名大噪的人物。两年前太子突然离世,咱们皇帝陛下亲封的这位异性王呀本名叫崔羌,委以兵权,让他去镇守边关,抵御外敌。这一去就是两载,如今得胜归来,确实是大功一件呐,至于这太子之位究竟花落谁家……” 话未道完,他便察觉到这小徒弟的脸色惨白的有些不太对劲。
第69章 穆翎在听到“崔羌”这两个字时,整个人便彻底呆愣住了。 往昔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刻意不去触碰的回忆,复又涌上心头。 与那人之间的纠葛,那些明面上的虚情假意,背后隐藏的阴谋算计,逐一在脑海中重现。他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两年,他好不容易才放下的过去,在听见这个名字时竟又轻而易举地闯入了他的生活,让他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一个月前,身处边关的崔羌依旧身披战甲操持着军中事物,待诸事落定,才马不停蹄踏上归城之途。 这两年来,他的心被悔恨狠狠啃噬,碎成万千残片。 那陡峭险峻的山崖,他不知派人探寻了多少回…… 回城途中,他曾孤身一人亲自策马而去,哪怕荆棘划破肌肤,崖底湖水幽深得仿若无尽深渊,冰冷刺骨,他也全然不顾,只想寻到一丝与穆翎有关的踪迹。 可是上苍从未怜悯过他,竟一点蛛丝马迹也不愿施舍给他。 此番回城,崔羌选择绕远道以便途经眭水县,此地往昔常被水灾祸及,民生凋敝。 崔羌曾谏言要在此修筑堤坝。 如今他沿着堤坝缓步行走,目光仔细审视那砖石每一处勾缝,见堤坝巍峨稳固,余下两座县城完好无损,百姓安居乐业,心中却酸涩交织。 若是他的太子殿下见到此幕,心中对他的怨恨能否少一点呢? 偏巧在这时,小五带来一人立在他面前。 那是东宫曾经的掌事宫女阿兰。 小五也未曾料到能在此处遇见她。按宫规,东宫一众下人皆被赐死,然阿兰只字不提她究竟是使了何种法子逃出宫外。 不过于如今而言,那些细枝末节也无关紧要,悬于心头的事唯有太子殿下的下落。 见到往昔东宫之人,崔羌眼底复又燃起一丝光亮,他直觉穆翎肯定尚在人世。 可阿兰瞧向他的目光却是一片死寂,满是嫌恶,仿若撞见的是这世间罪大恶极之人。 在她心底,太子殿下赤诚待人,对崔羌毫无保留,视作知己挚友。却怎料,这份真心终是错付,他被崔羌当作踏入皇权棋局的垫脚石,肆意利用。 阿兰至今记得,太子殿下孤影落寞地立在梅树下,解不开眉间的忧愁。那时他仰望着满树梅花,轻声叹息着生于官家,几多无奈。 彼时,不过是因李皇后执意施压,要给东宫立太子妃罢了。 为何如此小事却似一道无形枷锁,能将太子殿下困于方寸之间,不知如何破局呢? 崔羌双眸漆黑如渊,眼中希望彻底黯了下去。 当初回宫后那骤然冷淡疏离之举,在此刻有了答案。 这一刻,胸膛里那颗心似被碾碎,冷汗顺着脊背滚落,悔痛恰似决堤洪水,将他彻底吞没。 子时,夜色似浓墨般浸染着屋内,崔羌又梦见太子殿下了。 梦中反反复复皆是他手持利刃,亲手将其无情嵌进了穆翎的身体,他口中字字句句裹挟着羞辱恶意,斩断了两人最后的一丝情谊。 崔羌从梦中惊醒,他目光触及置于桌案上那柄匕首,鬼使神差般伸手握住,指尖摩挲着冰冷刀柄。 那时,他一定很疼吧…… 这般想着,崔羌眼眶泛红,指尖用力缩紧,满心念着奔赴黄泉,欲将这匕首狠狠刺进自己胸膛,伴他左右,赎清罪孽。 然而,就在匕首即将触碰到肌肤之际,崔羌心底那缕执念恰似暗夜里摇曳不灭的烛火,再现眼前。 他固执坚信,他定还存活于世,不见其人,不见其尸,怎能轻易放弃? 就这般,靠着这缕念想,崔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备受煎熬、漫长无尽的日夜。 桃源山。 苍幽老人虽年事已高,眼神却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自与穆翎一路同行,便悄然留意到他神色间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罕见的冷冽神情。 直至踏入屋内,吱呀作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苍幽老人才打破沉默,嗓音略带沧桑却温和问道,“那煜王可是小叶的旧相识?” 一语仿若惊雷,在穆翎心间轰然炸响,他心尖一颤,手中原本稳稳握着的茶杯,陡然离了手,猛地掉落在地,清脆声响在静谧屋内格外突兀。 穆翎慌乱俯身去拾,试图借此遮掩脸上的慌乱,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将内心的波澜暴露无遗。 苍幽老人悬壶济世一生,已然看遍人间冷暖,心境比寻常人通透豁达。 见穆翎这般模样,他并未穷追猛打,而是拉过把旧木椅,缓缓坐下,继而轻声开口,话语中满关怀。 “徒儿啊,人生之路,恰似这山川起伏,有高峰,便有低谷,过往种种,无论喜乐哀愁,皆是命中注定之景。莫要总是深陷往昔泥沼,困于过去之事呐。” 穆翎心乱如麻,却仍下意识地矢口否认,“没有,师父你知道的,徒儿哪有什么旧相识,更无家人。” 说着,他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酸涩与牵强。 “也没有所怀念之人?”苍幽老人目光平和,却似能穿透人心。 “没有。”穆翎垂眸,声若蚊蝇般应道,避开师父的目光,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 苍幽老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好笑,打趣道,“那我乖徒儿整日带在身上,宝贝似的端详的白玉坠是打哪来的?以为师的眼光一看便知那玉坠应是一对儿,可是哪家丫头给的定情信物呀?” 穆翎身形一僵,脸上神色瞬间凝固,双唇微张,嗫嚅着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半天,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解释,只觉满心话语卡在喉间,进退两难。 穆翎每逢独处发呆之际,总会小心翼翼取出,置于掌心,细细赏玩,那珍视模样,苍幽老人瞧在眼里,疑惑久矣,此刻终是问出。 见他这般窘迫,苍幽老人神色转正,又语重心长道,“徒儿,师父还是这番话。人生呐,没啥可藏着掖着的,喜欢便喜欢了,或许不尽人意,甚至与初盼背道而驰,可彼时的快乐也好,悲伤也罢,于当时的自己,那都是真真切切的。莫要逃避,往后余生,山高水长,当以快意洒脱为本。” 穆翎短暂地晃了会神,原本紧紧皱起的眉头松开了些许。 可师父不知道,他并非逃避,他是真的不想要了,过往一切,是真情是假意,那都是属于穆翎的。 “可徒儿现在是苏叶不是吗?” 穆翎抬眸望向苍幽老人,似满心疑惑,他每逢暗自思忖往昔时,师父向来对自己身世过往缄口不提,今日这般长篇大论,反常至极。 窗外,原本摇曳生姿的翠竹,此刻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光线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斑驳的光影。 正欲开口问询,苍幽老人却似看穿他心思,长叹一声,忽而抬手轻抚穆翎的脑袋,话语中满是担忧。 “徒儿,实不相瞒,为师年寿已高,大限将至,这尘世繁华,怕是不久就要作别咯,如今人生无憾,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这孩子呐。” “师父……”穆翎闻言,眼眶瞬间发热,半晌说不出话来,再无暇留心往昔,满眼只剩仓惶。
第70章 顺桓二十年四月初八,辰时初刻,远方天际扬起滚滚烟尘,马蹄声如雷动,由远及近。 日光倾洒大地,驱散了晨间的薄霭,照得官道两旁新抽的柳丝泛出翠盈盈的光,本就满是祥瑞欢庆氛围的皇城内,更因煜王班师回朝,那宽阔的官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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