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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澜信沈蔚,可也是因为信他,心中才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民怨渐消,这是好事,可若要百姓饿死了才能消散民怨,这又能是什么好事! 宋澜抬手捶了一下桌面,竟有些自暴自弃。 这一下动静不小,梅砚与两位外祖顿时被他吸引了过来,“怎么了?” 宋澜不避讳,把沈蔚方才禀报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果不其然,满院子的欢声笑语顿时停歇,人人都是眉头紧皱。 沈蔚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如今的局面虽简单,但事情实在是棘手,百姓饿着肚子叫苦连天,即便朝廷拨的银子送过来,百姓们恐怕也不会领情。” 宋南曛“嗷”的一声抬了抬头,竟是不满沈蔚的话:“他们居然还敢不领情?涝灾本来就是老天爷的事,和我皇兄有什么关系,民怨四起,皇兄没惩治那些刁民已经算是仁慈了,他们还要骂骂咧咧不依不饶,那我皇兄难道不委屈?” 这鸡崽护犊的架势,听得几人都是愣了愣。 “是啊,做皇帝的委屈,却是有苦难言。”梅砚笑着看了宋南曛一眼,眸中光晕隐隐而动,“郡王如今倒是很爱为你皇兄说话了。” 宋南曛噎了噎,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脑袋:“先生说要我多帮衬皇兄的。” 很孩子气的一句话,但还是听得人心里一暖,盛气凌人了二十一年的宋青冥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宋南曛的脑袋。 “行了,朕都还没垂头丧气呢,你耷拉什么脑袋。” 气氛登时热络了些,梅砚道:“要百姓感激陛下,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再给江南发银子了。” 宋南曛不解:“那发什么?” “粮食。” 两个字,宋澜茅塞顿开,他的诗书学得一直不太好,说出来的话不及梅砚文绉绉的,但有理有据:“少傅说的是,自来便是缺什么补什么,百姓们如今吃不上饭,朕补银子是没错,可银子到了手,辗转换成粮食,他们便忘了银子是朕给的,回过神来还是要骂朕,民怨还是平不了。可给粮食就不一样了,朕给了粮食,解了百姓们的燃眉之急,他们便会记着朕的恩典,日后也不会再生怨言。” 赵旌眠与唐枕书相视一笑,像是对宋澜这一点就透的脑子很满意,而唐枕书却问:“那陛下要从哪里运这么多粮食来?” 江南下了一整个春天的雨,早已经是颗粒无收,盛京地界也不宽宥,再往北的幽、云、儒、檀几州还处在严寒时节,想要运粮食,那便只能往南。 再往南,是南诏。 “朕给南诏王去信,快马加鞭,三日之内定把粮食运过来。” 赵旌眠忽然抬头看向宋澜:“那个南诏,不是一直不太安分吗?” “谈不上不安分,虽有些蠢蠢欲动,但南诏世子段惊觉现如今还在盛京城为质,去年南诏内乱,南诏王向朕借兵,朕还借了他五万兵马。” 所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南诏王当初承了大盛的恩典,若是懂得知恩图报,就不会不借粮食给宋澜。 只盼着南诏王能懂得知恩图报这个道理。 事不宜迟,宋澜当即写了通文盖了国玺,让沈蔚去县衙找人送信。 沈蔚走后,赵旌眠看着宋澜忧心忡忡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多大点事啊冥冥,我听说你素来是雷霆手段,还担心处理不好这些小事么?战事起了就排兵布阵,百姓穷了就给钱粮银饷,我虽没当过皇帝,但好歹也见别人当过,帝王要忙的左右不过就是这些事情嘛,不用太担心。” 唐枕书睨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空谈误国,你有时间说这些话,不如去把刘岑安拎出来。” “刘岑安?”梅砚拧眉,看向唐枕书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宋澜也险些跳起来,愣了愣才问:“江南巡抚刘岑安?他不是卷了铺盖跑了吗?” 唐枕书轻轻“ 哼”了声,看向赵旌眠。 赵旌眠倒是一本正经,坐正说:“啊对,他是卷了铺盖要跑,但人还没跑出钱塘就被我碰到了,他不顾钱塘百姓的死活,我哪儿能容他跑路,就把人绑回来了。” …… 梅砚喝了口茶压惊。 宋澜强装镇定的坐了回去。 宋南曛的下巴老半天没合上。 只有唐枕书似乎提到这事就会生气,此时的神情还有些不满,道:“当初指天为誓,说再管朝廷的破事就跟我姓,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不该管闲事没落下一桩,可有一次管自己叫过唐旌眠?” 赵旌眠连连点头:“啊对对对。” “你只会说对对对,我说的话你全记不到心里去,早知道这样当初我还眼巴巴地回去找你干什么,还不如让你一个人在盛京城孤独终老。” 赵旌眠最怕唐枕书翻旧案,尤其是此时当着几个小辈的面,更有些下不来台。 好在梅砚看不下去了,出声打断:“翁翁,阿公,您们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们刘岑安在哪?” 赵旌眠如释重负,果断地伸手一指,“在后院柴房里关着呢,你们自己去,我和你翁翁要回房说事。” 说完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拉起不情不愿的唐枕书就进了屋。 房门关上,先是传来唐枕书喋喋不休的指责声,而后又是赵旌眠巴结求饶的好言好语,再然后,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宋澜咽了咽口水,想起上午和梅砚在房间里做的事,忍不住问:“少傅,空山别院的房门隔音都这么差的吗?” 梅砚的脸已经有些红了,刚想说什么就看到了宋南曛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一眨,眼睛里全是探究意味。 天老爷。 梅砚咬着牙说:“陛下,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去看看刘岑安?” 作者有话说: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出自李白的《行路难其二》;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出自《诗经》,特此标明。
第66章 清明 按着赵旌眠的意思, 刘岑安被关在空山别院有一个月了,当初吴兴知县吴垠猜测刘岑安还在钱塘境内,原来是真的。 廖华听说宋澜和梅砚要去见刘岑安, 明显吓了一跳,生怕刘岑安狗急跳墙伤了他们,当即就要去调禁卫。 宋澜由着他去, 等禁卫过来了才让人去开了后院的门。 后院里只有一间柴房, 刘岑安就被关在此处,然而等禁卫上前开了柴房门上的锁, 宋澜和梅砚才面面相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宋南曛最直白:“嚯!这哪儿需要禁卫啊,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撂倒!” 柴房里尘土漫天, 刘岑安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嘴也被帕子堵上了,瘦得皮包骨头。他看到宋澜走近,露出来的一双眼睛转了转, 嘴里发出呜呜声响。 宋澜饶有兴致地蹲下看了会儿, 伸手拿掉了他口中的帕子。 “朕登基时刘巡抚进宫观过礼, 应该还认识朕吧?” 认不认识的,您这一句“朕”都出口了, 怎么着也不可能是别人啊。 刘岑安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被莫名其妙关在这里一个月,等来的人会是皇帝! “陛, 陛下!” 宋澜一把按住他想要爬起来的身体, 笑了笑:“世人都说朕暴戾, 朕如今给你开口辩解的机会, 有冤情的话, 可以慢慢说。” 他说完这话便起身看梅砚,语气软下来:“少傅,这里阴冷,咱们出去等着。” 梅砚点点头,走前不忘嘱咐廖华。 “盯着他,别让他寻短见。” 廖华忙应下。 宋澜和梅砚一起回到前院的凉棚里坐下,不过喝了两盏茶的功夫,就隐约听见了宋南曛的吵嚷声。 两人茶都没喝完就又折了回去,入目是宋南曛在柴房门口上蹿下跳,嘴里絮絮叨叨。 “你好歹也是江南的巡抚,江南百姓的父母官,你说利欲熏心就熏心啦?你说不把百姓的死活当回事就不当回事啦?朝廷一年给你们那么多俸禄还不够你们养家的,非得从百姓身上捞油水,百姓的油水是你们该捞的吗!” 刘岑安已经被解了绑,正老老实实跪在宋南曛面前挨骂。 梅砚皱了皱眉,问宋南曛:“南曛郡,刘巡抚这是辩解完了?” 宋南曛一跳两尺高:“辩解?他有什么脸辩解啊,皇兄和梅少傅一走他就全招了,那一摞又一摞的银票就明摆着呢,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他声音敞亮,吼得宋澜耳朵疼。 “宋南曛,好好说话!” “哦。”宋南曛焉了焉,垂着脑袋,把声音压低了些,“就是皇兄和梅少傅一走,他就把事情全都招了,钱塘民怨的事情全是他欺上瞒下压榨百姓造成的,朝廷断没有冤枉了他!” 宋澜冷眼看向刘岑安,问:“背后再无人指使?” “没,没了。”刘岑安声音发颤,小心翼翼道,“罪臣死罪,只请陛下能饶过家中子女,不要下连坐的罪名。” 宋澜一脚把人踹倒,杀气隐现:“哪里轮得到你与朕讨价还价,你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百姓家中有无啼哭小儿,如今祸事到你自己身上了,反倒垂怜起家人来了?” 刘岑安跪在地上打哆嗦,有气无力地说自己知罪,梅砚淡淡看了一眼,想来是阿公把人关在这里之后就怎么管过,这人没饿死已经是万幸了。 梅砚道:“刘巡抚欺压百姓,害得钱塘百姓食不果腹叫苦连天,而你自己一饿一个月,应该体会到百姓有多艰难了吧?知道什么叫一报还一报吗,刘巡抚?” 刘岑安方才已经听到宋南曛唤梅砚“梅少傅”,自然也就知道了眼前人是谁,只是压根不敢抬头看梅砚。 “下官当真只是一念之差,若不知三年前听友人说起江南地远,有些事情难以上达天听,也不会起了这样的心思。” 很突兀的一句话,梅砚当即看过去,问:“什么友人?” 刘岑安愣了愣,解释道:“就是下官在酒楼里喝酒时遇上的友人,不算熟络,如今也早没了联系。” 梅砚皱眉,隐隐觉得他说的这个“友人”有些奇怪,便又问:“你那友人姓甚名谁?” “不,不知。”刘岑安不知道梅砚为何对区区一个“友人”这么感兴趣,却还是竭力回忆,“下官只与那人喝过一次酒,且当时已经醉迷糊了,也没问他名姓,只记得是个穿白衣的年轻男人,模样长得甚好,堪比春凤楼的姑娘。” “只喝过一次酒却还能记得他说过的话,你这友人也是真有本事。”梅砚冷笑看他,眼底却有些忧心忡忡。 宋澜让廖华将蔡华敬押去了县衙,回身问梅砚:“少傅是不是觉得刘岑安口中的那个‘友人’太奇怪了。” 梅砚不置可否。 “太巧了不是么?偏偏是三年前你刚登基的时候,偏偏是刘岑安喝醉了酒神志不清的时候,偏偏三年前的几句话拱起了如今的一团火,凭着几句话就能推波助澜,这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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