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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殿上

时间:2025-04-04 05:00:06  状态:完结  作者:枕庸

  “无深意,大约是好梦易醒的意思。”

  “不。”宋云川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温和地说,“依本宫之见,不如说是‘雷霆乍惊,余独不觉’,踽踽独行于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这样一份不流于俗呢。”

  段惊觉第三次愣住。

  恍惚中,宋云川又已经问起了他有没有表字,他答“纸屏”。

  “那……”宋云川琢磨着问,“本宫该叫你段惊觉,还是段纸屏?”

  不等段惊觉说什么,他就自顾自地答:“叫纸屏吧,似乎显得亲切些,只本宫还未取字,你叫本宫云川便好。”

  马车一晃一晃地走着,段惊觉掐紧了自己拢在衣袖下的手,强迫自己不要因为这几句话就沉沦下去。

  然而宋云川还在絮絮叨叨地关切他,细微之处连父王和母后都比不上,段惊觉感受着宋云川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和气度,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好”。

  云川呐。

  ——

  宋澜听得瞠目结舌,只知道呆呆地坐在浴桶边上,连要干什么都忘了。

  梅砚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用沾着水的手在宋澜面前甩了甩,水珠甩到宋澜脸上,后者才终于回神。

  “发什么呆呢,去帮我倒杯水,我讲得嗓子疼。”

  宋澜“哦”了声,任劳任怨地去倒了盏茶回来,然后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少傅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

  梅砚把茶盏交还给他,然后有些疲惫地往下沉了沉,浴桶里的水一直漫过他清秀的下巴,水气氤氲了小半张脸。

  他没答,只声音懒懒地说:“我知道的还有许多。”

  ——

  梅砚知道的还有许多,比如天顺四年冬天,那场盛大奢靡的除夕宫宴。

  十一岁的梅砚随着梅时庸与梅成儒入宫赴宴,整个宫苑了都是耀目的火树银灯,丝竹管弦声声入耳,鱼贯而入的宫人看得人眼花缭乱。

  小梅砚被梅成儒牵着往闳宇楼走,一路上遇见了许多父亲的同僚,人人都夸赞他,说梅家二公子真是年少好姿容,长大以后必定也是朝堂栋梁。

  小梅砚听了这话还有些沾沾自喜,宫宴之上有许多随父兄赴宴的富家子弟,梅砚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那时候的他是很有傲气的。

  直到他在群臣中间看到一个人,穿的是通身的雪白纱袍,一张清绝的面容与这盛大的除夕夜宴显得格格不入。

  小梅砚拉了拉梅成儒的袖子,问:“父亲,那是谁?”

  梅成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那便是南诏来的世子,叫做段惊觉。”

  “可坊间都说他是来盛京城为质的。”

  梅成儒伸手抚了抚小梅砚的额头,摇头说:“景怀你记着,有云川太子在一日,便不会有人提‘质子’二字。”

  小梅砚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少倾就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直到宫宴过半,他吃饱喝足以后想到御花园转一转,结果却在半路被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绊住了路。

  那孩子一个人蹲在宫苑里默默流眼泪,孤零零地,瞧着有些可怜,小梅砚就上前去问他。

  “你是哪家大人府上的小公子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孩子呜咽两声,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梅砚,然后肚子“咕噜”叫了两声。

  小梅砚就笑了,心道这孩子必然是从宫宴上溜出来玩而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便伸手拉起他,要带着他回闳宇楼。

  孩子很顺从地跟着小梅砚走,只是一路上都哭哭啼啼的,时不时还扯住梅砚的袖子擦擦自己的眼泪,新做的锦袍就那样被毁了大半。小梅砚却没生气,反倒温柔地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问:“你还没说呢,你是哪家大人的孩子啊,你的父兄是谁?”

  孩子泪眼汪汪的,没说自己的父亲是谁,只说他哥哥叫“云川”。

  十一岁的梅砚不知朝堂事,是联想不到“云川”可能姓宋这件事的,只道孩子太小,便继续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恍惚中,这一走就走了许多年。


第74章 璞玉浑金

  宋澜再傻也能听出来少傅口中说的这个孩子是谁, 他趴在浴桶边眨着一双眼睛问梅砚:“然后呢?”

  “然后?”梅砚倚在浴桶里,脸被热气蒸得泛红,语不惊人死不休, “然后你就睡着了。”

  宋澜“昂”了声,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梅砚,却听见梅砚又补充了一句:“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为什么有人走着路也能睡着?”

  走着路也能睡着的某人歪了歪脑袋, 一脸殷切地询问他已经不记得了的往事。

  梅砚耐着疲惫给他讲:“我见你困得实在是不成样子,就拉住一个小宫人问附近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宫苑, 小宫人指了指御花园一角,说那里有一处闲置的宫苑,我道了谢, 抱起你就过去了。”

  梅砚温和的杏眸氤氲在水雾里,带着盈盈笑意:“你那时候就很沉,我险些没抱动,好不容易把你安置在了那处偏殿里, 你却又迷迷糊糊地嚷着自己饿了。”

  宋澜听得神情认真, 像在听说书先生说故事一般发问:“再后来呢?少傅去给朕找吃的了?”

  梅砚含笑点头。

  “我本意是想找个宫人吩咐人送一些糕点过去, 可那一夜阖宫上下都太忙了,我一时竟再难找到人, 只好自己去, 但我那时不认识宫里的路,走的不是去御膳房的路。”

  宋澜眼看着梅砚的笑意淡下去, 隐隐约约感觉出来, 少傅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似乎没那么有趣了。

  果然听他道:“从你睡下的那处偏殿往南走, 还有一间侧殿, 沉沉夜幕里,我见那侧殿里居然点着灯,不免有些疑惑,心想这除夕夜宴的时候,怎么会有人在那里呢?”

  梅砚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摇头笑了笑:“我那时也是年纪小,遇见什么事都会生出些好奇心思,若是放在此时,是万万不会过去看的。”

  宋澜笃定地接了他后面的话:“屋里有人?”

  “当然有人。”梅砚又鞠了一捧水淋在自己脸上,像是要用这手里的一捧温水,洗去十几年前的缱绻画面。

  ——

  天顺四年除夕夜,御花园一角的侧殿里,段惊觉头一回醉得这么厉害。

  他在南诏时没怎么喝过酒,以为全天下的酒都跟竹叶青一样的,却不知道盛京的人大多爱喝锦江春,宫宴上有人劝他酒,一时疏忽就喝多了。

  宋云川也有些醉意,却比段惊觉清醒一些,正坐在床沿上给段惊觉喂蜂蜜水。

  “纸屏,还难受吗?”

  一杯蜂蜜水下肚,段惊觉的精神稍微好了些,只是脸上还是红的厉害,媚眼朦胧,声音也含了些醉态:“好,好些了。”

  宋云川见他额上出了细汗,便取出绢帕来为他轻轻拭去,然后伸手解开了他的外袍。

  “这屋里生着炭火,想必是有些热,你若难受就睡一会儿吧,等宫宴快散了的时候本宫再叫你。”

  段惊觉依言闭上眼睛,但胸腔里却怎么都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酒劲儿太大了,屋里也太热。

  他极不适地翻了两次身,最终自暴自弃般地放弃了睡觉的念头,他睁开眼睛,默默看着守在自己床前的宋云川。

  宋云川罩了一身蟒袍,赤红色的底布颜色醒目,上头绣的花纹精巧细致,一派尊贵天成的样子。

  段惊觉伸出自己无力的手,扯了扯宋云川腰间的玉带,声音都有些发软:“云川,我热。”

  宋云川以为他是被那烈酒烧得难受,鬼使神差地弯下腰碰了碰他的额头,还一脸打趣地说:“日后可不许再喝锦江春这样的酒了。”

  段惊觉“嗯”了声,歪着头说:“我喜欢喝竹叶青,可你们盛京城里没有。”

  “这还不好说么,明日本宫就奏请父皇,让大盛与南诏通商,十车八车的竹叶青本宫也找来给你。”

  段惊觉柳眼一眯,顺势揽了揽他的脖子,笑问:“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当然,你便是想要本宫的心,本宫也会掏出来给你。”

  段惊觉的下巴已经伏到了宋云川的肩窝里,赤红蟒袍掀开了一角,露出雪白的里衣,南国的碎雪似乎都要化在那壶锦江春里。

  一双眼睛有些迷离,段惊觉附在宋云川耳边说:“那我现在,想要你……”

  十四五岁的少年虽还年少,却也足够血气方刚,宋云川这夜也喝了酒,情上心头,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脱了外袍,解了衣襟,胸前出了薄薄一层汗。

  屋里是太热了。

  宋云川问:“会怕疼么?”

  两人耳鬓厮磨。

  段惊觉说:“是你的话,就不怕。”

  璞玉浑金的太子一笑。

  “当然是我。”

  那一晚的烟花照亮了整个盛京城,御花园一角的侧殿里,光影颤动,温润的璞玉被打磨成一枚精致的钥匙,南国的碎雪早已经化成了一滩水,水花四溅,竟擦出了比烟火更亮的火花。

  ——

  到底是年少的记忆,梅砚说着说着脸就红了个彻底,好在他还算冷静,并没有一字一句地全部讲给宋澜听。

  即便如此,宋澜也已经听明白了,他禁不住一阵唏嘘,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今夜的这个故事给消化掉。

  他忍不住想,宋云川和段惊觉这是多么令人羡艳的情谊啊。他又止不住唏嘘,为何这样的两个人,却要受这种阴阳两相隔的苦?周禾的那份热切在段惊觉眼里,究竟又算是什么?

  “少傅,朕……”

  宋澜欲言又止,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患得患失之感,他直勾勾地看着梅砚,仿佛刚才两人之间的旖旎已经过去了很久,而那些曾经的怨恨和东宫里的时光,也已经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梅砚见他神情怔忡,便用湿漉漉的手捏了捏他的下巴,笑着说:“再跟你说个有趣的。”

  “什么?”

  “我当时被屋里的动静吓住了,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了闳宇楼,紧接着就随父亲回了家,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你还在那偏殿里。我去找父亲打听,除夕夜御花园里可有哪家朝臣的孩子走丢了?父亲说是有一个,可惜不是哪家朝臣的孩子,而是你,听说你是被嬷嬷找到的,人都快饿晕了。”

  只这么两句话,就把宋澜心里的那层感慨压下去了一些,他双手扒着浴桶,额头垫在手背上,竟有些委屈地说:“少傅早就知道那夜的孩子是朕,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提起过?”

  梅砚有理有据且堂而皇之:“因为我那时把你忘了,怕你知道以后会找我算账。”

  宋澜出声笑了笑,心口处积压着的一层阴云终于暂时消了下去。

  “水都有些凉了。”梅砚冷不丁地说。

  宋澜一愣,然后迅速弯腰把梅砚从浴桶里捞了出来,梅砚身上湿漉漉地滴着水,宋澜的一身龙袍顿时湿了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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