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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惊觉顺着话头往下说:“的确,南诏与盛京隔得太远,口味也差得多。景怀,我记得你刚回盛京城的时候,也吃不惯盛京风味呢。” 梅砚了然一笑:“不只是那时候吃不惯,我现在也吃不惯呢,幸亏府上还有两个钱塘来的厨娘,不然一日三餐都要食不知味了。” 段惊觉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没说话。 梅砚淡淡看了他一眼,开口又道:“纸屏,你也有多年不回南诏了,这些年与家中的兄弟姊妹还通书信吗?” 段惊觉抬眼,眸子里光影闪动,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一样,笑了笑说:“有什么书信可通?我离开南诏的时候他们都还没出生,自然也没有什么情分。” “那你与南诏王呢?” 段惊觉抿了抿唇,浅笑说:“只通过请安折子问两句安罢了,书信是越来越少。” 梅砚不疑有他,若是上次在尚书府自己与宋澜的猜测是为真,那么南诏王此时未必会花多少心思在段惊觉身上,段惊觉心急是有道理的。 沉默了一会儿,梅砚正要开口说什么,藕花园的下人忽然上前禀报,神色慌里慌张的,说是景阳侯周禾来了。 周禾有事没事就爱往藕花园跑,这事梅砚是知道的,按理说他来一趟不该有这么大的阵势,梅砚正猜测是不是周禾知道自己在这里,所以才故意把动静闹大了些。正这么想着,就看见周禾已经进来了。 周禾刚从巡防营下了职,身上穿的还是箭袖的官服,轻铠束腰,显得俊朗极了,只是脸色有些阴沉,又或说是带了些风尘仆仆的神色。 他走进花厅,看见梅砚的时候还愣了愣,下意识就行了个礼,梅砚正疑惑着,就看见他一把拉住了段惊觉的手。 “纸屏,出事了。” 若是细细看过去,就会发现周禾额角都是细密的汗珠,不像是天气太热造成的,倒像是急出来的。 他的确着急,以至于根本顾不得梅砚还在边上,当即就把事情说了。 “刚才南诏特使来朝急报,被我手下人拦住了,那人说,南诏二公子薨逝了。” 段惊觉的脸登时就白了。 周禾口中的南诏二公子,就是段惊觉的庶弟,名字叫做段兆。 梅砚也是愣了愣,半晌才问:“那段二公子今年也就十四岁吧,怎么会突然……” 周禾摇摇头,额头上的汗还没消下去,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说:“梅少傅,各中详情我也不知道,那特使刚说了两句话就着急忙慌地要入宫禀报,我见事态紧急,待他进宫去了才特意先来藕花园与纸屏说一声的。” 算算时辰,若是那特使脚程快的话,此时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宫里了。 梅砚这般想着,就去看段惊觉,却见后者的脸色很不好,他肤色本就白,此时血色乍然退下去,竟有些渗人。 “纸屏,你定定神。” 梅砚温和的声音响起来,段惊觉与周禾两人都回了回神。 周禾忙附和道:“是啊纸屏,个中原委还不知道,你要是担心,那咱们即刻进宫去问陛下。” 段纸屏苍白的脸色稍微回了点血,一双眸子像一望无际的汪洋,装敛着不为人知的情绪,而后他冲着周禾与梅砚笑了笑,道无妨。 再怎么无妨,也是有些人心惶惶的。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藕花园的下人就又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世子,圣旨到了,陛下宣您进宫!” 意料之中,宋澜一旦得了消息,没道理不宣段惊觉进宫。 梅砚与周禾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吩咐人备了马车就与段惊觉一起进了宫,南诏的特使还没走,宋澜正在瑶光殿等他们。 宋澜料到了周禾可能会与段惊觉一起来,却没想到梅砚也一起来了,四目相对间两人交换了不少信息,宋澜就大概读懂了:少傅今天是去藕花园与段惊觉“谈谈”的,只是恰巧赶上了段兆的死讯。 宋澜当即请几人一同落座,然后才去问那南诏来的特使:“特使应当还认识你们世子吧?” 南诏特使连忙起身,在心里估算着自己家世子的年龄,目光却在段惊觉与梅砚身上游移不定。 段惊觉常年不在南诏,区区一个特使怎么会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他只知道段惊觉的年龄,可眼前的梅砚与段惊觉的年龄又差不多,特使认不出来便开始慌张,禁不住出了一头的汗。 段惊觉端坐在椅子上,眸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直到那特使打算狠狠心咬咬牙冲着梅砚行礼的时候,段惊觉自嘲一般笑了笑,开口问他:“骤逢丧事,父王和王妃身体还好吗?” 特使猛地提了口气,差点就给段惊觉跪下了,掐着大腿才让自己打起精神,向段惊觉行了个南诏的礼,这才道:“回世子,王妃乍闻噩耗,当即就晕了过去,王爷也不大好。” 段惊觉眉头微皱,面容却还算沉静,只是又问:“二公子是怎么回事?” 特使的脸上显露出悲戚的神色,又把刚才禀报给宋澜的话说了一遍。 “回世子,是二公子前些时日与几位好友上山狩猎,结果失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脑磕在石头上,当即就没气儿了。” 竟是意外? 段惊觉眉头依旧紧缩,眸色深沉,反倒是梅砚与周禾有些惊讶。 周禾愣了愣才说:“好歹也是南诏王府二公子,上山狩猎就没个人跟着吗?怎么会出这样的意外?” 特使欲哭无泪,只道:“您误会了,哪儿能没人跟着啊,可二公子嫌手底下的人跟着碍事,把他们打发开了,是自己进的树林,当时只有郡主在身边。” “哦?”一直没说话的宋澜被他这句话吸引了注意,挑了挑眉问“南诏王的那个女儿?” 特使点点头,“正是。” 南诏王膝下有三子,除了段惊觉和段兆,还有一个七八岁的段三公子,而女儿却只有一个,叫做段弦丝,正是特使口中的这位郡主。这位郡主的头衔不是宋澜封的,而是先帝在的时候赏的恩典,所以宋澜对她没什么印象。 梅砚不由地看了段惊觉一眼,见后者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只那双惑人的柳眼之中意味不明,实在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但段弦丝这个人,梅砚却有幸听段惊觉提起过一回。 那是在自己被蔡华敬劫持之后,曾有意无意地问起了段惊觉关于南诏的事,段惊觉也答了几句,提到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时神色也是淡淡的。 段惊觉这个人似乎对谁都是这样,既没有明媚炽烈的情感,也没有苦大仇深的憎怨,这样的人,若不是真的淡然出尘,就是心思太过深沉。 在众人起起伏伏的思绪中,梅砚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多年前的一场盛大宫宴,年少的段惊觉一双眼睛清亮透彻,指着一簇烟火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颜。 洁白的牙齿配着粉红色的薄唇,柳眼也是含着春。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少傅,你觉得可行吗?” 宋澜的一声轻唤把梅砚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梅砚猛地抬头,对上宋澜那双上挑的眼睛。 “怎么?” 宋澜说:“朕刚才说,让子春亲自送世子回南诏。”
第72章 这都什么跟什么 梅砚听见这话, 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就去看段惊觉的反应。不知什么原因,只是凭他的直觉来说, 他觉得段惊觉不会答应。 果然便看见段惊觉抢在自己前面起身,朝着宋澜躬身一礼:“陛下,臣还不想回南诏。” “哦?”宋澜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问, “世子上次不是还与朕说思念故土之言么,怎么才过几日, 就又改了主意。” 段惊觉抿着唇,过了半晌才答:“思念故土是不假,只是臣的二弟骤然离世, 南诏必定是一团乱麻,臣无权无势,在这个当头回去,非但帮不上什么忙, 反而会给父王添乱。还请陛下体恤, 容臣在盛京城多待一段时日吧。” 这话倒是实话。 段惊觉并不傻, 知道自己再怎么天花乱坠地说一番搪塞言语也瞒不过梅砚和宋澜,索性有什么说什么。 二公子段兆的死既然是意外, 就很有可能存在些蹊跷, 此时此刻的南诏境内或许会有意图不明的人、段惊觉多年不回南诏,对南诏的局势完全称不上了解, 若是冒冒失失回去了, 恐怕会给自己惹上祸事。 这的确是个紧要关头, 却绝不是个好的机会。 梅砚和宋澜都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惯了的人, 粗略想想就能够想清楚段惊觉担心的是什么, 唯有周禾愣愣地问:“怎么,纸屏,你不是一直想回南诏的吗?” 段惊觉的神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的情绪,只是说:“侯爷别这么说,我既然在盛京为质,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盛京,没有动不动就要回南诏的道理,从前是我冒进了。” 周禾眯了眯眼睛,不知想明白了没有,总归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梅砚才终于开了口,缓声道:“纸屏虽不急着回南诏,却并不是不挂念南诏王与王妃的身体,劳烦你回去以后如实禀告,莫要漏了什么加了什么,与陛下发的通文对不上。” 这话是对那南诏特使说的。 特使听后连连称“是”,竟因梅砚的话生出了一层冷汗,心中忍不住暗暗感叹:好通透的一个人,竟然能够防患于未然到这种地步,南诏如今确是一团乱麻,自己若是真的想要从中挑拨什么,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可梅砚一句话就堵住了他所有的心思,使他不由地想,这大盛朝中,究竟藏了多少龙卧了多少虎? 梅砚见他听懂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段惊觉既然自己都拿定了主意,宋澜也没有再说什么,又关切了几句便让段惊觉和周禾先回去了,段惊觉请那特使一同到藕花园去,特使不敢推拒,也便一起走了。 直到人都走没影了,宋澜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尚且有些未消的疑虑:“少傅,你不觉得事情有些古怪吗?” 梅砚不答反问:“怎么说?” 宋澜一五一十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少傅你看啊,上次段纸屏与朕提起想回南诏的事是在兄长与宋鸾音的喜宴上,到如今不过过去了七八日,少傅想要劝他的话都还没说出口,顾兆的死讯就传了过来,莫不是……” 梅砚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纸屏做的。” 上一次宋澜和梅砚才谈论过南诏王病重的事,段惊觉若是因为心急而出手杀了自己的庶弟,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梅砚说没有,宋澜便有些不解了:“为何不会是段纸屏做的?” “因为他听说了段二公子的死讯以后,暂缓了回南诏的念头,这说明他对南诏的局势不明,他担心自己贸然回去,会把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所以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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