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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惊觉任由那柄剑抵在自己脖子上,然后仰天笑了笑,像是一个于血泥污浊中苦苦挣扎了多年的人终于窥到了那么一点清光。 玩弄人世数十载,真到了最后的时候,他竟觉得这世上什么都入不得眼,不论是曾经满襟清泪的挚友,还是曾经枕合相眠的故人。 像这一场缠绵的雨,看起来杂乱不堪,实则落地已消散。 段惊觉仰头看天,思绪像是飘飞到了很远,忽然说:“十七年前,我入盛京为质的那一天,南诏下的还是一场迷蒙的细雨,盛京城却已经下了一场早春的薄雪,雨歇雪停之时,我便见到了那个人。” “谁?”段弦丝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妹妹啊,天地苍茫,哪里又有谁。”段惊觉含笑摇了摇头,并没有说那人是谁,只是在宋云川死的那一天,他便想过了自己会有今日。 这是他的孽。 他不知恩不重情,所以最后败于恩情。 今日执剑之人,是他的血亲妹妹。 “你仗着父王病重挟天子以令诸侯,真当我不知道?”可他的亲妹妹对他说,“段纸屏,你算哪门子的大哥。” 段惊觉低眸看了段弦丝一眼,笑笑说:“你告诉宋青冥,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但血蛊的确无解,我不曾骗过景怀。” 段弦丝便又听不懂了,“你说什么?什么血蛊,什么景怀?” 段惊觉抿唇笑笑,仍旧没有答她,只是柳眼往下一瞥,终于在纷乱的长街上看见了某个人,然后怅然说:“你自己去问他吧。” 段弦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正见宋澜满脸嫌恶地迈过一小滩血迹,朝着他们走过来,手里还牵了个七八岁的孩子。 段弦丝心里隐隐生出不安,又怕段惊觉与宋澜这样碰上面会起什么争执,便吩咐手下侍卫:“先请世子回府。” 段惊觉没有挣扎,任由段弦丝手下的侍卫将自己软禁在了府中。 府门一关上,宋澜正迈上石阶,见状“哎”了声,“小郡主就这么不想让朕见你大哥?”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宋澜是不会娶段弦丝哒~
第108章 牢笼 段弦丝抿唇哼了声, 然后用目光点了点宋澜手里牵着的孩子,问:“你带他来做什么?” 孩子七八岁的样子,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 看见段弦丝便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拉着段弦丝的衣袖叫了声“阿姐。” 正是南诏王第三子,南诏的三公子, 名叫段归。 宋澜环手抱臂, 慢悠悠地解释:“段三公子跑到你的别院寻你,正被我撞见了。” 段弦丝伸手揉了揉段归的脑袋, 轻声道:“你找阿姐做什么?” 段归怯怯地,言语间竟有些过分地稚嫩,“外面打仗, 我害怕。” 段弦丝又是一笑,而后便将他交到身边侍卫手里,轻声安慰道:“阿归不怕,仗已经打完了, 阿姐还有事要办, 你先去找母妃好不好?” 孩子依旧怯怯地点了点头, 然后便随着那侍卫下去了,石阶之上只剩下宋澜与段弦丝。 宋澜“嘶”了声, “看不出你对自己的弟弟还挺上心的, 怎么同是兄弟,段纸屏和段兆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段弦丝也没瞒他, 问便答了:“我大哥与二哥皆是心狠手辣之人, 哪里值得我上心?阿归心智不全, 与他们自然不同, 若是我大哥登了王位, 未必能留下阿归。” 宋澜一眯眼,明白了。 早就知道南诏王膝下有三子,按理说没了段兆又扳倒了段惊觉,世子之位还可以落在段三公子头上,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段弦丝掌权。如今一看却全明白了,原来是段三公子难当大任,所以段弦丝不得不以女子之身去争南诏王权。 宋澜再度打量段弦丝,良久才道:“你与朕想象中的,倒是有些不一样。” “怎么,以为我是心狠手辣之人么?”段弦丝笑了笑,转身就要往王府里走,一边说,“你也没想错,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我的确心狠。” “但你至少有心。” 段弦丝脚步一顿,不知宋澜在将自己与谁做比较,微微沉吟了一声才道:“你是说我大哥无心?” 宋澜笑了笑,用下巴点了点紧闭着的府门,问:“郡主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大哥?” “不急。”段弦丝思量了一会儿说,“他让我转告你,说血蛊的确无解,还有,景怀又是谁?” 夜色深沉,细雨杂乱,宋澜的脸色便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一寸寸阴沉下来。 段惊觉说的,是他少傅身上的蛊。 宋澜正要再与段弦丝说什么,却见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推门入了王府,府门随即关上,很好地将自己拒在了门外。 石阶之下的战场已经被清理了一半,杭越与廖华等人就站在石阶之下,宋澜此番以身饲虎,几乎可以说大获全胜,可曙光就在眼前,他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 隔着一道府门,段弦丝的神情也已经不复轻狂。 那张如玉的面容忽然白了几度,她扶着廊下的围栏一度进了正堂,那是南诏王的住处。 南诏王早些年的身体便时有疾患,段二公子过世之后更是备受打击,如今已然病重,难以处理政务,故而九部内乱时一直是段惊觉在主事。 段惊觉仗着自己世子的身份,一回来就把持了大劝,又对外宣称南诏王病重不宜见客,堂而皇之地行起了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段弦丝已然有数日没有见过她父王,骄矜的少女卸去一切轻狂外表,说到底还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娇娇女儿。 段弦丝推门进了屋,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清苦的药气,她止不住鼻头一酸,“父王……” 榻上那人轻轻咳了两声,伸手冲段弦丝招了招,“丝丝,过来。” 段弦丝抹了抹眼角,然后才朝着床榻走近,这才看清了她的父王的样子。 五十多岁的南诏王已是一副老态,积年累月的病气让他整个人十分消瘦,眼窝深深凹陷进去,蜡黄的脸色中又透着一丝颓败的苍白。 他伸手拍了拍段弦丝的肩膀,是安慰的意思,然后笑笑说:“外面的动静,为父都听见了,兆儿的死,为父也知道。” 段弦丝忽地抬头,眸中隐隐闪着泪光,诧异道:“父王您不怪我?” “都是自己的儿女,为父有什么好怪的。”南诏王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爱女的头发,又道,“要怪也只能怪为父不好,当年无力与大盛抗衡,又深陷南诏九部内乱中,不得已将你大哥送去盛京为质,又没能肃清朝纲,以至于动荡不断,如今竟要由你这个女儿家出面扛起大局。” 段弦丝欲言又止:“我大哥他……” 南诏王摇摇头,“你大哥他的确有手段有谋略,但为父与他都错了,我们南诏这片朝土是先辈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从来与外朝井水不犯河水,虽不算偏居一隅,却也富足安乐。为父多年前做错了事,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后来与你大哥暗中联络,派出兵马助他回朝,本意是想要让他回来接管这个王位,却不想他还是想要大盛。” 若非段惊觉想要的太多,便不会算计梅砚惹怒宋澜,更不会堂而皇之地与宋澜宣战,将人一路引到南诏来,便也不会让南诏九部趁乱起事,致使无辜百姓饱受战火之苦,着甲的将士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换句话说,段惊觉做事步步谋略,却又好似完全不计后果。 这不像是他的野心,倒像是他的恨意。 可是他到底恨什么呢? 段弦丝忽然想起刚才段惊觉在自己面前说过的话:天地苍茫,哪里又有谁。 南诏王的轻叹声解了段弦丝的疑惑:“他是在恨为父。” “父王说什么?” 南诏王一笑,见门外有侍卫守着,便撑起羸弱的身子,附在段弦丝耳边耳语了几句,不过刚说了几个字,段弦丝那双杏眸便倏地睁大,满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父王。 南诏王有些怅然地笑了笑,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大哥如今想要的万顷江山,为父也曾想过,为此不择手段,所以他恨为父,为父如何怪他?丝丝,答应父王一件事,你要护好归儿,将来……也留你大哥一条命吧。” 段弦丝眸中含着的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垂眸,似要掩住那点女儿家的神态,然后又说:“他若想活,我不会迫他死,但他在盛京城时给人下蛊,似乎惹怒了大盛皇帝,我已经与大盛联手,宋青冥只怕不会放过他。” 南诏王叹了口气:“若真如此,那也是他的孽。” 繁华富庶的盛京城如同一座牢笼,将段惊觉一囚便是十七年,他于牢笼中国困顿失意,又逢风生水起,到最后仓皇而出,未曾带走只言片语,却也遗落了自己。 段弦丝默了默,看向他病重的父王,终究还是顾及着那份血缘亲情,于是问:“大哥如今就被软禁在王府,父王的病,是不是要让大哥过来医治?” 南诏王摇摇头,“他有他的去处,为父的病他已经尽力了,丝丝,你去忙吧。” —— 段弦丝的确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便没有耽搁,转身又出了王府。 夜幕一片漆黑,因战事而起的火光也早已经被那场迷蒙的细雨浇灭,如今细雨已停,天上竟起了繁星点点。 没有完全退去的九部残兵、朝中众人的非议、父王的身体与段惊觉的去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此时都尽数压在这个少女的肩膀上。 她实在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但眼下却有一件同样要紧的。 段弦丝站在石阶上挑了挑眉毛,看了倚在府门口的石狮子身上打瞌睡的宋澜一眼,“陛下好悠闲啊。” 宋澜打了个哈切,懒懒地抱着胳膊靠在石狮子上,笑着说:“仗都打完了,朕难道还不能歇一歇。” 段弦丝提着裙子下了石阶,走到宋澜面前,“嗤”笑一声:“仗都是你手下将士打的,可没见你真出几份力。” 宋澜没理这话,而是朝着府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问:“郡主见过南诏王了?” 段弦丝侧过脸,“哼”了一声才说:“我父王身体不好,恐怕是没精力见陛下了。” “那真是恭喜郡主了,看样子南诏王权迟早会落在你的手上。”宋澜眼睛一眯,思量了一下,又问,“不过话说回来,朕什么时候能见见段纸屏?” 段弦丝嫣然一笑,再度伸手碰了碰宋澜的下巴,一双眼睛灼灼有神,“不急,等陛下履行了承诺,我自然会让你见他。” 宋澜心里一沉,有些狐疑地问:“小郡主,你难道真的想要与朕成婚?”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宋澜再度眯起眼睛看她,只见少女的嘴唇抿成薄薄一层线,一张清艳至极的脸上满是沐过风霜的底色,透过这副皮囊,他好像看到了少女坚韧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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