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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渡接过了丹盒,锦缎中,正静静躺着一枚熟悉的黑色药丸。 光渡直接捏过来,一口口嚼着吃了。 皇帝怕他噎住,忙把茶盏递送过去,“慢些来。” 光渡应了是,可神色却有些少见的麻木。 皇帝定定看了他片刻,神色似有痛惜。 片刻后,皇帝道:“光渡,孤应理的人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光渡果然将视线转了过来。 “来人,把东西拿进来。” 皇帝吩咐后,进来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托盘。 而托盘之上,就是皇帝的人应理之行带回的东西,上面一尊密宗明王像,造型精致,眉眼怒威,栩栩如生。 光渡面露疑惑,再次确认道:“都啰耶提供的地址……鸣沙河向青铜峡行十二里的院子,只找到了一尊佛像?” 皇帝看上去十分头疼,“是,那地方没有别的东西了,孤的人掘地三尺,把那院子里里外外的搜过了,没有人,没有别的东西值得注意,也就找到这个佛像,你脑子一向灵活,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臣不敢保证,只能尽力一试。” 这座佛像足有成人小臂大小,摇晃时,像中有声,光渡端详片刻,却也无计可施。 “陛下,佛像中空,里面仿佛藏着东西,但佛像莲花座融金封底。”光渡摇了摇头,“除了破开此像再确认里面所藏之物外,臣愚钝,暂时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皇帝直接摇了头,“你这想法也太过大胆,佛教是为我西夏国教,损坏佛像金身是为大不敬,孤不能开这个头。” “既如此,只能继续审问那个都啰耶了。” 皇帝笑了笑,“那个都啰家的老二,倒是个硬骨头。除了你去的那次让他开了口,这些日子来,他都不曾再说过一句话。” 光渡默了一瞬,“那么请陛下旨意,臣再去会他一会。” “准,等明日白天,白兆丰带你去。” 看着光渡一句都不多问,连皇帝都主动提了一句:“都不问问,你明天要去什么地方么?” “明日便知,臣不急。”光渡重新翻起了膝头的书,“只是陛下,臣以为,七日后不妥。” 皇帝微微一顿,正了脸色,“光渡,你知道了些什么?” 光渡手上又轻轻翻过一页,“我只知道,名册上那位即将出访我夏国的蒙古使臣,是一位不拘小节的变通之才,若蒙古的成吉思汗对陛下、对我夏国心有疑忧,那么这位使者,就极大可能会脱离明面的使臣路线,提前动身,以其他身份进入中兴府,进行暗访。” 皇帝神色凝重,“继续说。” “他要看我们在做什么,陛下既然想用阵祭生杀都啰耶,那就必须从速从快,在蒙古使臣到达中兴府前,我们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干净,不要旁生枝节。” 皇帝没立刻说好,也没有立刻说不好,他尚在思考。 光渡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心中对他迟疑的原因有了猜测。 寒衣节,是烧献故人的祭日。 陛下赶在寒衣节前,特地要将两兄弟挑在同一天赐死,又特意叫出了司天监的尾牧用阵祭作法,这足以看出皇帝的心事。 除了寄托于仙鬼之力,用以压制李元阙外,更是为了压住都啰兄弟的怨气。 都啰兄弟虽忠于李元阙,但他们二人同样也是西夏的将士,在前线生死不顾的保家卫国,从不曾犯下任何叛国背君的忤逆之罪。 ……残杀忠良,屠尽满门。 原来皇帝也会心中不安,畏惧含冤而死之人的身后阴怨么? 光渡想通此节,便对症下药道:“陛下身份贵重,真龙气运加身,无有邪祟能近身,这些凡人之忧,与陛下而言,却都算不上什么。” “退一步讲,若真有阴气怀怨作祟,那也讲究一个冤有头,债有主。”光渡心平气和地开导着皇帝,“都啰家的两个兄弟若真化成厉鬼,他们最想杀的人,也只有我。毕竟,我才是最坏的那个。” 皇帝叹了口气,“孤同样担心于你,不希望你因此有损,孤本想在寒衣节前挑一个合适的时候,将这些事情处理妥当,只是没想到,竟然凭地生出这许多变故。” 光渡心中对皇帝的猜测愈发清晰。 皇帝既然笃信天地鬼神,那么在这一道上,皇帝就不可能再相信除他之外的第二人。 ——他要插手尾牧的计划,破坏尾牧所有算好的步骤。 无人可以取代、削弱他的影响力。 “陛下,我们如今面对的,不止蒙古使臣的这一个威胁——陛下请不要忘记,就在我们身侧,还藏着一个李元阙。” 光渡娓娓道来:“给李元阙越多的时间,变数越大,陛下,迟则生疑,慢则生变,时机稍纵即逝,望你早下决断。” 皇帝终于被说动,“既如此,光渡,你且帮孤参合……” …… 小半个时辰后,太极宫中的两人,终于商议停当。 而光渡的脸色愈发苍白。 皇帝注意到了光渡的不适,“已经发作了?事情都差不多了,你先进去躺下。” 服下解毒药之后,光渡总会有一段时间的不适,刚刚他坚持着谈完要事,如今不需再硬撑了。 光渡不曾推却,他来到了皇帝寝殿的外间的小床。 这张小床位置虽然离皇帝近,但与皇帝卧寝之处到底还是隔着一段距离,按照常理来说,这是皇帝贴身太监守夜之处,若皇帝半夜需要用人,外间的宫侍能随时应命。 可是这三年来,这里已经变成了光渡的住处。 皇帝看到这张十分狭小的床,不禁皱起了眉毛,“至少今夜,去孤的床上休息。” 光渡额头已经冒出细汗,“不……臣睡后不安,恐会惊扰陛下。” 皇帝叹了口气,等他躺上床后,亲自坐在旁边,拿着自己的帕子擦拭他额角的冷汗。 “你现在的样子这么乖,倒是忽地让孤想起来,孤子小时候生病的模样了。”皇帝眼中有怅然,声音却喜怒难辨,“可是那孩子现在长大了,也到了快自己能独挡一面的年纪了,而你陪在孤身边,都已经三年了。” 光渡看上去已经有些迷糊,只模模糊糊道:“只要陛下需要,我就会陪着陛下,一直到……最后一刻。” 他几乎已经要睁不开眼睛了,似乎随时都能昏过去,这个时候说出来的话,更显真心。 皇帝脸色温柔,却也看得出细微的动容,“以前,孤不明白如何能得一心人,时至今日,倒是你让我明白了这有多难得……光渡,越是和你相处,孤越是喜欢你的性子。” “陛下,臣……好难受。”光渡的声音断断续续,手胡乱抓住了皇帝的衣角,“这次……格外难受。” 皇帝握住他的手,轻轻安抚哄着,同时扬起声音道:“来人,传孙医正!” 等孙老走进太极宫的时候,光渡已停止挣动,在小榻上陷入昏睡。 孙老见多识广,纵使亲眼目睹了有人宿在皇帝寝殿,也没多惊讶。 皇帝和蔼道:“孙医正,劳烦你看看他。” 孙老大晚上被人请过来,脸色淡淡的,也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过去干活。 那夜太医院遇刺之变,孙老只和光渡匆匆见过一面,来不及细看,没对光渡留下太多印象。 但今日情形不同,孙老刚走过去,一眼入目就是这样的品貌,即使是孙老也怔了一下,“这孩子……啧。” 孙老一把年纪,发鬓斑白,皇帝都对他客气敬重,既然皇帝不曾介绍过光渡身份,孙老仗着自己年纪,直接叫了一声孩子。 孙老把过脉后,翻了翻光渡的眼皮,“他在吃什么毒?以毒攻毒,这不是法子,无论吃了什么,都得立刻停了,这孩子脉象紊乱,一息迟滑空虚,一息又躁盛如沸,亏得他年轻,才顶得住这样的折腾。” 听了这话,皇帝神色也郑重起来,“孙老医术果然高妙,那依你之见,这毒可有彻底的解法?” 孙老凝神细思片刻,摇头道:“即使是老朽,也不敢说能解,解时一个不慎,这孩子一条命就得搭……呃,咳,搭进去。” 孙老说这句话的时候,中途突然奇妙地呛了一下。 但在一声咳嗽后,他很快恢复过来,接上了自己的话。 只是孙老刚刚给光渡把过脉的那只手,悄悄缩回了袖子里。 孙老慢吞吞道:“这孩子身体,已经有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了,若是不好好调养,要折寿的。” 皇帝微微蹙眉,“怎么说?” “三焦与脏腑都有暗伤,这孩子是被打过么?”孙老点到即止,并不多说,“若陛下不想他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开些药调养一阵吧,至于今日,老朽就先……” 光渡后面没有再听了。 他很清楚,如今自己的身体里哪有什么暗伤,过去的那些小毛病,只要再静养个一年半载,就会尽数见好。 若真有任何伤病,宋珧早就给他解决了,不可能留到现在。 但孙老这样一说,顿时显得格外严重。 光渡心中也很是敬佩。 宋珧这位师叔,是真有本事,能从这么细微的脉象里,推断出一点他过去的事。 反应更是机敏非常。 孙老在摸到光渡袖中递出的小字条后,转瞬就用一个“调养身体”的借口,给他们在宫中的下次见面,铺垫了合情合理的契机。 同时孙老对待皇帝的态度,也向光渡传达出一个信息。 孙老不像是自愿进宫的,真有可能应了宋珧师父那句话——他是被皇帝叫人从宋国绑过来的。 而皇帝一直把孙老藏得很好,几近于秘而不宣。 如果不是那夜意外,孙老不得不出手救回药乜氏,连光渡都不会知道孙老的存在。 …… 光渡在太极宫留宿一夜。 这在宫中已经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毕竟过去三年中发生了太多次,皇帝对他的宠爱有目共睹。 往日光渡留在宫中过夜时,都会在皇帝早朝前起身着装,不肯面君失仪。 可因着昨晚服了解毒丸的缘故,他罕见地醒不过来,一直睡到皇帝下朝回来看他,他才醒过来。 于是皇帝留了光渡一起用早饭。 光渡脸色依然看得出憔悴,连胃口也不太好,人更是懒懒的不想说话。 席间无声,光渡本在安静用餐。 可皇帝却突然开口:“光渡,无论药乜氏伤势如何,无论虚陇如何求情,孤已意决,王甘明日问斩。” 这话题来得突兀,光渡愣了一下。 他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这是自己昨夜的示弱,让皇帝心疼了。 ……与以前不一样了,皇帝现在对他的喜爱,已经到了一个连虚陇都为之侧目,并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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