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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者感受到了光渡的注视,才将视线转回对视。 光渡漫不经心道:“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说我长得像一个你认识的人,不是么?” 这个话题让白兆丰神色一凛,“那夜是在下妄言,请光渡大人不必挂在心上。” “其实这句话漏洞百出。”光渡微微一笑,“你该知道,与我相貌相仿的人,不会太多。” 换个人来说这句话,都会让人觉得此人过分自恋。 可他说出这句话,就会给人“本来如此”的感觉,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挺多情绪,只让人感到确凿的笃定。 即使是对他心怀警惕的白兆丰,都不得不承认,光渡只是说出了事实。 光渡的容貌风流,只看他这一路进城,有多少路人不拘男女老少,都看他看到目不转睛,便可足见其盛。 连白兆丰都时时警醒自己,不可因其容貌失态,重蹈张四的覆辙。 红颜皆枯骨,色相皆成空。 他心中既然已有了人,就该当避嫌。 尽管这样,白兆丰也知道自己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 与光渡外貌相似,确实很有难度,而自己那夜的话,始终像一个蹩脚的借口。 白兆丰不敢轻易回答,不愿说出违心的话,却不得不想办法澄清。 那夜他盯着光渡时间长了些,确实是真。 ……但他从不曾说谎。 光渡仿佛洞察一切,“别紧张,我知道你不是在扯谎,红尘中人有万千面,便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面容有些相似之处,也是寻常。” 他的声音温和,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白兆丰见他确实没有为难之意,才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但我其实也好奇许久了。”光渡出其不意地问,“那位‘小宋娘子’,相貌果真与我有几分相似之处么?” 白兆丰一瞬震惊。 在光渡面前,仿佛他所有的秘密,都已无所遁迹。 光渡露出一点笑,“……我知道答案了。” 在这句话之后,白兆丰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直到他们走了很久,天色已暗,中兴府亮起万千灯火,他们穿过中兴府的街道,来到白色的皇宫墙门下。 白兆丰才再次开口,他的态度变得客气又恭敬,“光渡大人,皇宫到了。” …… 同一时间,西凉府。 “药乜族长,中兴府的人到了。” 一座灯火通明的深重院落,最豪华的主房之中,迎来了新的变化。 “进。” 主座上的贵族青年,如转动一支毛笔般玩着手中的匕首,指尖频频掠过寒光。 “怎么样?可有纺妹的消息?” “禀报族长。”下面的人低头汇报,“小姐……小姐在宫中遇刺。” 主座上的人,骤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房中轰然巨响! 一把匕首斜劈进面前的屏风,将整张屏风击倒,重重撞向后面的书架。 “小姐现已脱离危险,性命无忧!只是至今未醒!”属下语速飞快地补充道。 药乜一族当家人——药乜绗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乱物,几步上前,拎起了地上的汇报人,“谁敢杀我妹?” “是……是是司天监的光渡禄同!” 药乜绗立刻反应过来,“皇帝的那个男美人?” “如今宫中信息封锁,我们的人昨天才从打探出消息,是咱家小姐在宫中冲撞了这位大人与皇帝……与皇帝在寝殿相处,那晚上不久后,小姐就出事了!” 下属递上一路上妥善保管的匣子,“近来能收集到的宫中前朝动向,光渡禄同的资料,以及此人的画像,属下都带回来了。” 药乜绗的怒气,在听到这句话后,却骤然而止。 “……呵,有意思。”药乜绗原地站了一会,嘴角慢慢牵出了一个带着邪性的笑,“这是有人,想借你爷爷我当刀使呢!” 他将拎起来的下属放到地上,“滚回去,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三天之内,我要知道纺妹如今伤势,以及她遇刺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回去查,仔细查,给我查出来,是谁将这消息故意放出来给你们的?” 下属悚然一惊,只低头应是,随即退下。 等人离开后,药乜绗独自一人时,才冷笑道:“这位光渡大人的画像,坊间三年有价无市,怎么我纺妹一出事,就随手可得了?局做得这么明显,这是哪个王八孙子惦记上我药乜家了?” 他眼神狠厉,“纺妹不会有事,只要我一日在西凉府稳坐,皇帝就不敢让她出事,否则……” 房间已是一地狼藉,药乜绗掂了掂那匣子,走到了房间另外一角。 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个上锁的柜子完好无损,自始至终都没被主人的怒火波及。 药乜绗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那个柜子。 只见这个深藏在机要书房的柜子里,所有文件都秩序井然,摆放着许多装着画卷的匣子,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每个匣子上都贴了纸条,写着诸如“汴京梁氏美男”,“洛阳云家姐弟”,“乃蛮部落王妃哈儿八真”等等名字,更是分门别类按序收藏,十分齐整。 药乜绗坐在柜子旁边,咕哝道:“哥哥早晚接你回家,到时候这一柜子好东西,还是我们兄妹共赏。” 他抽开了装着光渡画卷的匣子,将那副画细心展开。 画中人的样貌,逐渐清晰于眼前。 这幅画显然是擅画之人所制,笔触细腻,墨色柔和,细微之处颇见神韵。 而画中青年凭栏而望,背景只寥寥数笔,人物虽然只是侧脸,却也足见眉目神髓。 药乜绗看清这幅画中人的瞬间,双眼睁得圆滚,脱口而出道:“你还活着?” 随即,他眼中惊讶之情消退,只剩下浓重的疑虑。 他将手伸入柜子最里面的位置,抽出了唯一一个不在任何归类里的画匣。 那画匣上面,却是他的亲手题字,“城南甘三胡同老宅,宋氏”。 药乜绗抽出画卷。 画中着墨两人,其中一位锦衣少年身形瘦长,与一位女童牵手而行,那女童没有正脸,只有一个活泼的背影。 虽然两张画的技法不同,却也能隐隐看出青年与少年相似的容貌轮廓。 药乜绗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沙州……光渡?你明明是西凉府生人,姓宋,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变成了沙州旧族?” 青年族长的双眼精光闪烁,“这些年,你身上都发生过什么?但无论如何……终于,又找到你啦。” …… 与此同时,中兴府。 “王爷,羊狼砦的消息到了。” 李元阙在灯下接过密报,看过后,就拿到油灯的火苗上烧了。 “三日内,我们必须离开中兴府。”前线有变,留给他的时间更少了,李元阙面容端肃,“与光渡的合作,势在必行。” “王爷,你前些日子吩咐的事情,已经有了回信——光渡大人是沙州的西夏旧族,家族没落后,祖上三代不曾离开故土,直到光渡禄同来中兴府谋职,可他路上也从不曾到过西凉府。” 李元阙静了很久,“……知道了。” “同时,按照王爷的要求,探子在西凉府又进行了一次查访,城南的三十几个胡同中,只是这次……也没能找到家中姓宋的商贾人家。王爷,这位宋公子,我们已经找了三年却无一点音讯,还要继续吗?” 李元阙毫不犹豫,“继续。” “这位宋公子应该已经十八岁了,如今的体貌特征,王爷可有猜测?能否示下?” 李元阙深深吸入一口气,他站起身背过油灯,闭上了双眼。 光亮被遮挡,熟悉的黑暗占据全部的视野。 而李元阙的双手,已经在身前自发画出囫囵模样。 “他现在大概应该这么高。”李元阙站了起来,闭眼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了一下。 “腿很长……胯窄,双肩大概这般宽,他的身形比例极好,在人群中,也是一眼出众。” 李元阙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丈量着这位看不见的故人。 他用手掌亲自展示每一处的身量尺寸,他并不犹豫,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仿佛他已经拥抱过千百次。 只需要闭着眼,重新进入黑暗,一切过往的触摸记忆,就都在他的脑海中复苏。 那是一段极好的时光。 忆及往昔,连李元阙唇角,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从不曾见过故人的面目。 那最要紧的想象,总会在关键处留下一片空白,如一团散逸于空中的铁水银花,片刻华丽后消逝无踪。 而今日,他自然而然地将双手伸到身前,掐出大概模样,“他的腰这般细,就像……” 李元阙的话戛然而止,猛然睁开双眼。 那苦求不得的多年留白,竟在这一刻填上了色彩。 ……便如光渡一般。 是他咽回喉中的半句话。
第25章 光渡与白兆丰在太极宫前分别。 他一进来,就看到皇帝身边有个人。 这个人站姿佝偻,一副不太想引起别人注意的样子,他甚至在光渡进来时,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但光渡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尾牧,他司天监中的同僚。 司天监同僚大多性子淡泊,晚上看看星星,白天喝喝养生茶,仕途平静无波,但他们对现状毫不挣扎。 但也有少数几个看不开,还想到红尘里滚一遭、再搏一个荣华富贵的。 他们说,光渡是其中一位。 尾牧就是另外一位。 皇帝对光渡去了个眼神,示意他稍等,仍在继续上一场对话,“依你所看,那七日后可行?” 尾牧低头拱手道:“金阳压煞,双血同源死败,当可邪祟不侵,诸事不扰,若陛下选定此日,臣自会绘制选择最合适的地阵,定让陛下心中所求,万无一失。” 光渡听出了一些门道。 七日后原不是多稀奇的日子,只是都啰耶的亲兄长,三年前便死于此日。 兄弟同葬一日,是为双血同败。 光渡心中计算,如此看来,都啰耶能活着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皇帝很快就把尾牧打发走了。 “孤叫他来,倒是有些别的用处。”皇帝解释,“尾牧祖上精通制阵、点穴、与司祭,和你的路子倒也不同,也算是有些可取之处。” 区区一个尾牧罢了。 光渡并不放在心上,还在心里盘算着李元阙的计划。 君臣一同用过膳后,如往常般相处,皇帝批着奏折,而光渡在旁翻着一卷书。 皇帝从桌上拿起一个方形小丹盒,递给了光渡。 “这件事孤一直记在心上,该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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