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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渡不明白,他在打人,还能怎么回事。 可为什么,药乜绗会露出这样惊慌失措的表情? 这一刻,光渡有些想找件衣服套在身上了。 他手脚都在发冷,整个身体都有些变沉。 脸上的液体在往下流,很凉,是眼泪吗? 可他什么时候哭了? 光渡看了一眼药乜绗,见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挣扎的斗志,于是迟疑地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脸。 ……原来不是泪水。 从他眼角流下来的,是两道黑色的血。 “你别动了,别动!我不挣扎!”药乜绗怒吼道,“喂!你们外面的,把懂医术的叫过来!快!进来的时候不许对他动手!” 光渡看了药乜绗一眼,见他此时方寸大乱,正是好时机,于是干脆松开了对药乜绗的钳制,翻到马车旁边屈起了腿,将自己双脚的绳索割开。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但光渡没有将那沾着自己血的瓷片,再一次架到药乜绗的咽喉前。 而药乜绗重得自由,立刻就用一只手去抓毛毯,去擦光渡脸上的血,直到把那可怕的黑色完全擦干净,重新露出下面那张惨白的脸庞。 光渡凑了过来,双手扣上他的衣领,“给我你的衣服。” 药乜绗一句废话不说,立刻就脱。 “别让你的人进来。”光渡一边套上衣服,一边交代着,他此时尚能如常活动,“叫外面备马,放我离开。” 药乜绗一一照做,看着光渡穿上自己衣裤,光渡动作很快,穿好衣服后,就揪着药乜绗一同下了马车。 有这个最好用的人质做要挟,药乜绗的下属不敢妄动,立刻为光渡送上了最好的马。 “光渡!咱们立刻回西凉府!”药乜绗全程都很配合,赤身赤脚站在光渡马边,焦急地看着光渡,“我为你找大夫,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至少在你身体恢复之前……” “不必。”光渡一鞭子抽下去,决绝地分开了药乜绗,“你帮不了我。” 就在光渡彻底离开前的最后一刹,药乜绗猛地一声大叫,“等等!” 光渡坐在马上,回头。 这一次光渡看着他的目光中,刚刚的厌恶消失了。 药乜绗在这一刻突然醒悟,在光渡眼中,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不值得光渡欢喜,也不再值得他憎恶。 他怔怔问道:“宋沛泽,你会死吗?” 光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控着马辔,转过头,一鞭挥下。 马儿扬蹄飞奔,带着马背上的人,向黑山的方向扬长而去。
第61章 “沛泽,你相信这世上有因果吗?” 四年前的冬天,李元阙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光渡没有直接回答,“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元哥。” “是吗?那谁还问过你这个问题?” “我娘亲。”光渡语气很平静,“那年我三岁,她以为我早就忘了。按常理来说,三岁的孩子确实不太记事,但唯独那个画面,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很冷,她抱着我缩在街角避风,我们没有吃的,身上也没有厚衣服,她脸上都冻裂了,抱着我一直在发抖……也许那天的问题,她从来不是在问我,而是在问天地神佛。” “我那时候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牢牢记住了她说的每个字。元哥,你今天也这样问我,可我……依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因果因果,不过种因得果,佛说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可是元哥,我见多了这世上好人没好报,积善之人惨遭横死,极恶之人却横行无道,权势在握,毫无报应。” 光渡抱着膝盖,双眼安静地望着李元阙,良久才道:“我曾经不屑一顾,但是现在……我也不再确定了,元哥。” “就像葫芦藤结出的葫芦一样,播下种子,开花结果,只是这个葫芦不会在那个秋天结出来,它会跨过很长的时间,等它终于结出的时候,却永远都不会被我看到……因果一道,凡人穷极一生,也难以窥视其中玄妙。” 李元阙听着他声音中的落寞,于是伸出手,手心向上。 光渡看了片刻,轻轻放了上去,李元阙的手掌很大,也很热,包住他的腕骨时,能感觉到蓬勃的生命与温暖。 “若有因果,能遇到你,定是我结了足够的善缘。”李元阙声音带着暖意,“跟我走吧,沛泽,我们去西风军。” …… 直到日落,张四也没有找到光渡的踪迹。 就在他们追杀李元阙的数个时辰中,光渡仿佛凭空消失了,客栈没有任何其它的痕迹,黑山镇中同样一无所获,张四向城外拓开了搜寻范围。 残阳渐渐没入了地平线,墨色从天边如潮水般蔓延铺展。 土城墙内的百姓也听闻了不远处的战事,各户门窗紧闭,早早打烊,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 只有巡城士兵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远处乌鸦在林中盘旋,发出阵阵凄厉的鸣叫,白日里飞扬的沙尘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静谧。 张四的手脚都在发冷。 语希圕兌A 劫持光渡的人定然来者不善。 可光渡是个连弓都不会拉的文臣,他被这样带走,没有一点保护自己的能力。 已经过去了七八个时辰,这段时间里,别人会对他做什么? 光渡还活着吗? 张四从不相信因果,可是这一次,他却想求神拜佛。 只要能找到光渡,只要光渡还平安……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连乌图这边也急得不行,“这要是找不到光渡大人,咱们回去都得掉脑袋!不行,天都要黑了,点上火把,还得继续出城找,我带队往东南边走,张四大人,若有消息,咱们随时以火弹联络!” …… “他是什么模样?” 李懋已经向李元阙描述过二老大的身高长相,但那并没有太多的判断意义。 因为手持副帅兵符前来的二老大,本就不是原本的模样,他扮成了主帅李元阙,在黑夜中去迷惑敌人。 只是莫名地……这个人,会给李懋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有那么几个瞬间,李懋面对的仿佛不是素不相识的西风军副帅,而是一个并肩作战过的、配合默契的好兄弟。 “与蒙古接战不久,那狗皇帝的影卫就脱离蒙古的牵制,向二老大杀去。”李懋黯然道,“他为了我们,自己脱离队伍,将那群影卫引开,等我们发现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前,我也不相信因果。”李元阙静静道,“良善之人不得好死,无义之人高坐金玉堂,可是那个让我看到更远的人,却……” 为何近在咫尺,却偏偏叫他错肩而过,不得相见? 若世上真有神佛看顾,为何偏偏要这样狠心的对待沛泽? 若真有因果——他们凭什么要在经历这些后,却依旧毫无善果? 李元阙明白,沛泽设此计为他引开金蒙聚焦在他身上的注意,本就是为了让他顺利转入暗处。 本该销声匿迹的人,此刻在外面行走,李元阙知道他正冒着巨大的风险,一旦暴露,他会辜负沛泽为他安排的全部后手。 只是,沛泽生死不明,又怎能叫他躲在暗处袖手旁观?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 人这一生短暂,本就挨不住太多次的错过。 “王爷!这边有发现!” 越过斜坡后,他们看到了一匹死掉的马。 李懋认了出来,这是他们西风军的战马,也是……冒充王爷的二老大骑走的那匹马。 顺着凌乱的脚印走去,他们在折断的树枝之下,找到了一套沾着血的、胡乱掩埋的秘银铠甲。 一同藏起来的,还有那把八十斤的重刀。 李懋呼吸一窒,“王爷……这是……” 李元阙从马上下来,将那把斩-马-刀提在了手中。 八十斤的刀被他轻松提起。 而刀柄入手的那一刻,他便确认了这就是自己的重刀,也是当年沛泽曾握过无数次的那把斩-马-刀。 李懋回忆刚刚的经过,“王爷,二老大拿着这把刀的时候,一直未曾用它砍过人,他似乎……并不怎么会用这把刀,甚至双手一同握持时,都有些吃力。” 哪怕这把斩-马-刀熔过花纹,变了涂色,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另一个模样……可是入手的瞬间,李元阙便知道了。 沛泽最擅长于虚实之间扰动人心,变化莫测,如流水般不拘于形。 他的沛泽,怎会拿不动他的刀呢? 他明明从宫中保出了这把斩-马-刀,而在宫中能拥有这般地位,还能将此事运作得不动声色的人…… 从来都是,一直都是,那个答案,已经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兵士们仔细搜查过附近,在地上找到了大滩的血,还找到了几具影卫的尸体,但他们一一辨认过,身形年龄,没有一具对得上二老大。 李懋打起了精神,“老大,二老大可能还活着!” 李元阙静静看了片刻,却道:“走。” 李懋愕然道:“老大?” “他不在这里,我们找错了方向。”李元阙调转马头,向另一个方向策马而去,“再快一些……他一定在等我。” …… 难以言喻的阴寒,是从骨髓里开始向四肢和内脏蔓延的。 不只是疼痛,仿佛有无数只细微尖锐的指甲,从他的骨头中钻出来,无情地撕扯着皮肉之下的一切。 那匹从药乜绗处抢来的马,如今早已跑得不知去向了。 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光渡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那是因为五感都充斥着极端的痛苦,光渡嘴里泛起金属般的腥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痛苦,肌肉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搐。 眼前的视线变得灰蒙蒙的,周围的声音也时近时远,连自己沉重的呼吸声都不再清晰。 天黑了下来,他连眼前看到的距离愈发受限了。 自入冬以来,气温逐渐转冷,入夜后更是阴寒,虽未曾下过一场雪,地面却已经结了霜。 但他的身体太冷了,在那结霜的地面蜷缩许久,甚至都未能融化那层霜。 光渡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他看不清身周的景象——他到哪里了?这里离黑山很近了吗? 他已经走不动了。 黑暗中亮起朦胧斑驳的火光,那是幻觉,还是…… “……光渡大人?哎哟,我的天哪,这是光渡大人吗?” 耳边的声音仿佛鼓了一层油膜,光渡反映了一会,才听清楚真的有人对他说话。 他睁开双眼,瞳孔里堵着瘀黑的血块,让他有些难以辨认面前的人,“乌图……?” 乌图从马上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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