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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近光渡,脸上满是惊讶,“光渡大人?” 光渡心彻底定了下来——终于有人找到他了。 太好了,找到他的不是蒙古人,而是皇帝的人,甚至是多次合作过的太监乌图。 他不会死在这里了。 光渡气息微弱道:“带我……回黑山,回客栈。” 那是他写信告知宋珧汇合的地方。 这一次身上积毒的发作,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不仅比预估的时间还要早了几日,还正如宋珧所说,这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毒了。 希望宋珧能提前赶到,光渡感觉自己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的舌头都有些僵硬了,可还是抓着乌图的袖子,交代着之后的每一个步骤,“让宋……珧……来。” 乌图握住了光渡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当然,咱家一定不会不管光渡大人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光渡大人。” 光渡眯着眼睛,用力辨认,“……什么?” 乌图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笑意,他笑得很开心,就像每次他收到银票时,都会堆出的那种笑。 “光渡大人,你相信因果吗?” …… 乌图在净身入宫之前,也有疼爱他的父母双亲,过着平凡的生活。 他父母都是农户,虽然贫苦,但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和睦,他在家人的庇护之下,也曾有一段不知忧虑的童年。 直到那一年闹了蝗灾,他们家在交过土税和粮税后,连过冬的口粮,都所剩无几。 可偏偏也就是那一年,一队流窜的土匪到了他们村中,闯进他们家里,逼着他们交出所有的粮食。 家里已经没有多少粮了,如果最后那一点要被抢走,他们没办法活过这个冬天。 不反抗,他们会饿死。 反抗…… 乌图躲在床底下,看着父母惨死在土匪的刀下。 那个时候,当地的官府在做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曾做。 当地的官役,只在收粮充税的时候才会登门,将不按时缴纳税赋的农户全家杖责。 可土匪流窜在袭击、屠杀他们治下的百姓,他们却毫无动静。 乌图在破旧的床底傻傻地等了许久,看着土匪搜刮了他家最后的粮,看着父母的身体倒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身体慢慢鼓胀起来,引来了门外的乌鸦与蚊蝇。 他就躲在那里,看着不知道太阳几次升起落下,才被一双手从床底拉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将军。 少年将军抱出瘦骨嶙峋的乌图,亲手给他灌了一碗米粥,让他捡回了这条命。 那个时候的乌图,见人就躲,说不出一句话,少年将军安葬了他的父母,又耐心地哄了他许久,然后才从周围侥幸活下来的农户口中,知道了这个村庄到底发生过什么。 小将军将他托付给附近的村民照顾,三天之后,小将军带回了几颗人头,插在村子中央。 村子中,麻木的人群中响起了哭声。 而乌图走过去,从那几根杆子上认出来,上面串的脑袋,就是杀了他爹娘的土匪。 后来,他从村民的口中,知道了那个小将军叫都啰燮。 都啰燮是凌晨离开的村子,乌图没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更是后来才知道,都啰燮给收养自己的那户村民留了半年的银饷,只求养父母能善待他。 乌图很遗憾,他还不曾亲口对都啰燮说一声感谢。 但这个名字在乌图心中,再无一刻敢忘。 没关系,乌图充满希望地想,等他到了十五岁,他就去参军,他想去西风军,一定还有机会再次见到都啰燮将军的。 等他见到都啰将军那天,就亲口道谢。 …… “我不相信因果,老天的报应太慢,我等不及,不如我亲手动手。” 乌图扶起光渡,一字一顿道:“光渡大人,当年你亲自掌刑凌迟都啰燮将军的时候,你可想到过,会有这一天的报应吗?” 乌图拔出那把刀的瞬间,光渡就反应过来。 可是他已经接近丧失了反抗的能力,他的胳膊抬起来,只来得及将将格在乌图的胸膛上。 而那把刀,已经没入光渡左胸。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个阉人用钱就能随便收买,是最简单不过的玩意?其实,光渡大人,你能想象我从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吗?”乌图将那把刀缓缓推进去,“光渡大人,我看着你,得到你应得的果报。” 纵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1) 过往所有种下的因,在这一刻串成了明晰的线。 乌图用把刀子刺进他身体,光渡甚至不曾感觉到疼痛,只因知觉已经被最痛苦的折磨占据。 冰冷和炙热的感觉同时在身体里交织,脑袋嗡嗡作响,头痛欲裂,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慢,每一次跳动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眼前开始出现奇异的幻象,五彩斑斓的光影闪烁跳跃,过去和现在的声音,在这一刻,统统在他耳畔交叠。 纷乱扰杂,不予他片刻安宁。 …… 都啰燮。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光渡陷入断断续续的恍惚。 那个伤痕累累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是无数次出现在夜半惊梦中的那个模样。 都啰燮被绑在受刑台上,他左手以下伤可见骨,几乎叫人不忍继续看下去。 触目惊心的血迹如一条蜿蜒扭动的赤蛇,从刑台蔓延到边缘,一滴滴坠入土地。 浓稠的血液,在地面上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光渡,多少片了?” 光渡刚从虚陇狱中放出不久,被打折的腿骨尚未长好,不能久站受力,他惨白着脸扒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都从椅面滑了下去,转过头不住呕吐。 他面前,是同袍受刑时的血肉。 虚陇叫他亲自动手……他做不到,于是皇帝开恩,只叫他在旁边帮忙数着落刀后的肉与骨。 他颤抖着数到“二十一”,就已经吐了两回。 看到光渡的模样,虚陇满脸讥讽,回身道:“陛下,看罪人光渡禄同今日行刑时百般推脱,想必定是与都啰燮、李元阙等人瓜葛甚深,才不忍下手,如今漏洞百出,皆是铁证!还望陛下早日将光渡禄同杀之,以绝后患。” 那时的皇帝听了虚陇的话,冷酷的看着他,似乎在掂量光渡继续活着的价值。 光渡眼尾泛红,眼光下褐色的眸子盈了水光,大病初愈的惨白脸庞,也染上了一层病态的红晕,他微微颤抖着嘴唇,望向皇帝的方向,却一字不语。 那时的皇帝即使不好南风,也依然会被这的情态所打动。 就像第一次打动皇帝的那种美好,风雨后落在泥水中的初晓雨棠,在风中摇晃几近破碎的模样。 皇帝终于开口解围,“好了虚陇,继续吧。” 光渡已经数不下去了。 面前的血那样的多,仿佛这个人都流不尽,都啰燮始终一声都不吭,只有刀落下时,才能听得到隐忍的闷哼。 “二……二十……二三……” 不过再下两刀的跟上,光渡仿佛已彻底崩溃,他夺过刀,跳上了刑台,“虚陇!你埋怨陛下,便对我挟私报复——这是你逼我的! ” 虚陇已看出他意图,从皇帝身边跳下:“快!拦住他!” 光渡借故发作、夺刀而上时,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凌迟太漫长。 若注定救不了都啰燮,至少该给他一个痛快的解脱。 光渡知道,自己应该袖手旁观的。 他已经自身难保,至少这样,皇帝不会怀疑他,他能多一点可能活下来…… 但他还是选择了铤而走险。 他将身后嘈杂的声音甩开,真正站在都啰燮面前那一刻,光渡却觉得周围一下安静了。 他也迟疑了。 光渡知道,他余下一生,永远都不会忘记都啰燮看他的眼神了。 那双黯淡而憔悴的眼睛里,最后里面装着的浓烈情绪,并不是仇恨。 ……那是无比的安宁、宽容、和平静。 都啰燮望向他,温和无声地催促。 虚陇终究晚到一刻。 光渡下刀落在要害,不曾偏移半寸。 都啰燮救无可救,不过片刻,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光渡被虚陇揪着衣领扔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他仿佛不知道疼,只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转头便吐得天昏地暗。 这双手上杀过无数动物,也沾过人命,可连光渡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有一天,也会因见血而吐。 这是袍泽的血。 刺骨黏腻的热,是他后半生再无法摆脱的恶。 都啰燮因他而死。 他问心有愧。 故人的身影随着鲜血淡去,让人崩溃的折磨回到五感知觉,过往与现实开始交叠。 光渡再次听到都啰耶匍匐在地的哭喊和咒骂,“光渡——你这个王八蛋!你会有报应的!弟兄们会替我报仇,老大也会替我报仇!他一定会杀了你!” “你会有报应的——” “两位都啰将军,今日,我替你们报仇。”乌图的刀越刺越深,“光渡禄同,你该死。” 光渡猛然睁开眼。 他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量,将另一只手肘撑在地面,而抬起的那只手牢牢锁住乌图,不让他再进一步。 乌图都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了这步,光渡居然还有这等力气反抗。 光渡瞳孔都开始涣散,却仍未放弃,“都啰耶……我……没有……杀……我不能……” 三十六名铁鹞子葬身中兴府,都啰燮至今未曾瞑目,他还不曾为同袍报仇! 三年前他束手无策,三年后他救下了都啰耶……他也只救下了都啰耶,但这补偿还远远不够。 还有敌人活着,他们还活得好好的,光渡还没有屠尽,光渡要他们血债血偿。 西风军中训诫——亲同袍,如子弟之亲父兄,急难相救,若手足之捍头目,斯须不离。(2) 他认他应得的报应。 ……但不该是现在,也不能是现在! 在乌图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光渡完全格挡住乌图,坚定而缓慢地推开了他持刀的手,“我不能……死在这里……” 刀片落在地面,血花落入泥土,声音混沌而扭曲。 耳畔传来熙熙攘攘的杂音,有人在叫,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 光渡已经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幻象。 身体如此沉重煎熬,他也渴求过那解脱的轻松,他仿佛听到故人呼唤的声音,回到了年幼时西凉府的家,推开门,便是爹娘与妹妹的笑脸,而他笑容毫无阴霾,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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