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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尘不愧是绝尘,如此寒冬腊月,它的速度分毫未减。 江意秋抬脸望了望头顶的那轮清辉,眼睫凝结着冰霜,余光瞥见那石碑,不知不觉他已经入了凉州。 马道附近都是被踩烂的泥泞,江意秋抬眉,立刻便警觉起来。 他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绝尘走到驿站跟前,他提到踏上石阶,却只发现两具尸体。 紧接着,一支利箭从他背后飞速朝他射去。 咻的一声,江意秋的刀来不及出鞘,扭身躲避,却还是不抵冷箭飞来的速度,上臂处的鲜血登时飞洒一片。 他回首,天还未亮只能瞧得见一个及其庞大的身影,此刻,昭阳他们多日未搜寻到的西戎首领及其残兵再一次现身。 江意秋来不及细想,那黑黢黢的十来人已经将他围在了中间,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些人得到消息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上一点。 在援兵赶来之前,他得想办法从这些人手中活下来。 可江意秋此时身体疲态尽显,生存希望渺茫。 他紧握着刀柄,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已经凝滞,肃杀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他逼近,那仅有的一个弓箭手的银色锋刃像是马上就会穿破他的胸膛。 江意气上臂的伤口不深,可还是火辣辣的疼。 他的双瞳中映着那只冷箭,这个弓箭手是最大的威胁,江意秋听见那首领沉闷的一声指令,第二只箭矢脱弦而出。 瞬息之间,江意秋居然没有挥刀抵挡,那支箭的箭身与他掌心的皮肉摩擦中升至火烧般的温度,烫得江意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弯弓,奋力蹬腿一个回身,竟是生生将那支冷箭精准无比地还给了那弓箭手,大抵是被眼前这情景所惊,那人连躲都没有躲一下,胸口径直被锋利的箭头穿透。 江意秋手臂有片刻的脱离,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那首领呼住了想立刻把江意秋生撕了的手下,迈着阔步上前来,抡着那巨大的两颗铁锤,作势想与他单独拼杀。 江意秋见识过那铁锤的威猛,上边还有铁刺,长得活像西戎的一种荆棘果。 他感到自己腿上的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记起那铁锤生生要将自己的骨头砸碎的力道,手指的骨节被捏得发出咯咯声。 那高大个一声呼,带着铁锤朝江意秋冲过去,虽然看上去笨重无比,速度却是比常人更快。 银刺眼看着就要到自己脑袋边上,江意秋没办法与他正面相抗,他只有一条手臂能使力了。 可那高大个似乎能料到江意秋退身闪避的意思,左手的锤子脱手直冲向江意秋的腰腹。 无法,江意秋只能出刀格挡,一只手铁定是扛不住,那锤子的重量只逼得他的伤口鲜血直流,浸湿了整条衣袖。 江意秋额角汗流成河,索性腰间发力抬起腿猛地往前蹬去,翻身落到了驿站的茅草屋檐上。 那壮汉不依不饶,几根细的可怜的柱子根本经不起那铁锤两下,他像是不再想与江意秋玩这毫无意义的游戏,挥手示意剩下的那些人一起上。 咿咿呀呀的嘈杂声音惊动了林间的乌鸦,四散飞去,江意秋抬眼扫视一遍,看见不远处有火光朝他这里火速窜来。 却一个不留神,双脚被那高个给捏住,江意秋低头看见一张狰狞的面孔,紧接着就被狠狠拽了下去,他没有了着力点,脑袋砸在石阶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眼前黑了下去,就连握在手里的刀都差点脱离。 一阵悠长的鸣音缓缓明晰,江意秋感觉自己的头犹如陷在泥潭,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挣扎着活下去的欲望,但他似乎确实连刀都握不住了。 浓稠的血液从他嘴角溢出,鸣音消散,江意秋半睁着眼只能隐约看见那只铁锤悬在了自己鼻梁上方几寸远,百斤重的铁足以将他的脑袋砸爆浆。 “要死在这里的话,这死相未免也太难看了点……”江意秋心道,眉宇紧紧皱起,在那铁锤往上的一刻用尽全身力气翻身滚到了一边。 地面传来雷鸣般的轰动,马蹄踹飞地上的雪泥,昭阳得到消息立马就从营地往这个约定好的地方赶,差点晚了。 那群壮汉听到这动静,好似也一点不恐惧,势要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昭阳驾马直冲那首领去,他若是再晚一步江意秋的头可就真的开了花。 白刃直直朝那高大个的脖子杀过去,却又立马想起来江意秋交代得抓活的,手飞快改了方向,只听见一声惨叫,昭阳迅速从马上跃起,一脚踹飞了那颗因这首领肩膀中刀脱力,而朝江意秋身上砸下去的沉重铁锤。 “主子!” 江意秋眼前还飘着白光,霎时就被昭阳这一声惊呼给震得脑仁胀疼,“喊什么喊……本来还没死要被你给吓死了……” 他没力气起身,昭阳过来将他扶起来,到驿站里的凳子上坐着,江意秋旧伤刚好没多久,新伤就接踵而至。 昭阳心道还好禾苑专门给送来了两大箱药,不然还真的得愁“无药可医”了。 而另一边的战况自然是顺利,任那些西戎人的体格再逆天也没法以这么点战力扭转乾坤。 “抓到的那些人不是凉州在籍的吧。” 昭阳正在收拾残局,便听见身后传来江意秋的声音。 他有些惊诧,原以为照江意秋往日的性子,这不得先睡一觉了再说? “查过了,他们甚至都不是大靖的百姓,至少不完全是。” “哦?那老头儿出息了?” 查户籍这事原本是悬,但江意秋本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他的部下也自然都是不用常规法子的。 “怎么可能?”昭阳咧着一口白牙,“既然他们不服气,那就挨个儿揍一遍就知道好歹了!” 江意秋按着伤口苦笑一声,“我袖子里有一封信,是阿苑要给那老头的,等会儿路过,你给他就行,我就不过去了。” 昭阳定在原地,有些疑惑,“主子为何不去?” 现下已经抓到军中的奸细,剩下的西戎残兵也悉数拿下,昭阳心觉江意秋为了这次的平乱差点丧命,却到头来连一句好话都不想听了,实在是奇怪得紧。 “我的头发脏了,要回去洗一洗。” 江意秋扔下这么一句,径直走到绝尘身边,幸得这一次没伤到腿,不然上马都还要人帮忙。 他挑眉睨了一眼昭阳,驾马到人身边用马鞭拍了拍人,道:“这些俘虏问完话了就都杀了吧,不需要再来过问我的意见。” 道完便策马扬鞭离去,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身上带伤。 昭阳摆了摆脑袋又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吸气,心道可能是因为靖王刚逝世,禾苑的病情加重,双重打击下才这般郁闷,“哎!” 他顺命去了趟州府,大清早的就将人家给折腾起来,亲自将信交给了那已经年过古稀的老州府手里,想着能快点回营里,却恰好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江意秋回到自己的帐里,一眼就看到根本没法忽略的两个大檀木箱子,想起禾苑同他讲过的话,必然就是送来的伤药了。 他视线下移,发现下边那个箱子居然还上了锁,可他没心思关心里面藏了什么,打开上面的箱盖,翻出来几瓶药便使唤人去提热水过来。 木桶很大很宽敞,江意秋的头发上又是泥土又是血渍,连枯枝都搅在了发丝间,他眉目间尽显不悦,连伤口都不去处理先给自己洗头发。 昭阳进来的时候,他刚给自己的伤口包扎好,虽然还渗着血,但用过药之后便没那么疼。 “笑得这么开心?” 江意秋瞥了他一眼,方才钻进来的寒风让他身体一凉,赶紧又把大氅拢起来给自己罩严实了。 昭阳好似也没在意江意秋把这次的军功让给凉州守备军的事,进来的时候就差手足舞蹈了。 “可不是!我给主子把董郎中请来啦!” 他说着,朝外喊着请人进来,江意秋缓缓起身,看见外边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身穿深灰色衣袍,佝偻着身子稳步朝内走来。
第72章 至亲 昭阳从手下那里接过人,扶着董凡一步步走到江意秋面前,老人的步子迈得很小,这几步走得有些吃力,礼数周道。 “老身拜见乾圣王。” 他边说还作势要屈膝,江意秋连忙过去打住,一抬手臂扯到新伤,连眉毛都跟着抖三抖:“……董神医不必拘礼。” 说完又转头强装镇定道:“昭阳,记得去让军匠给打个木椅,有轮子的那种。” 董凡虽年事已高,但耳朵还是健康,连忙拱手,未曾抬头,“这恐怕不太合适,老身只是一介布衣,怎受得起乾圣王这般照拂?” 老人说话的语速很慢,声音沙哑得厉害。 “救过千万人性命,董神医自然受得起。”江意秋亲自给董凡推了一把木凳子。 帐里的陈设简陋,董凡四下望了望,主帅的营帐并不比路上瞧过的那些精贵很多,他习惯性地捋着自己的美髯,眼神注视着江意秋一双明亮的眸子。 江意秋稍微转了转脑子就知道这董凡怎的突然改了主意,那凉州的州府大人与董凡之间不过就是亲戚的朋友那种微不足道的一点儿情谊。 他心道虽然自己军功无数并不在乎这一次的得失,但董凡若能就此因着这么一层薄薄的关系能去皇城,也替他省了事。 有点儿像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昭阳看着自家主子发呆,又见那董凡也一直盯着江意秋沉默不语,只是脸上挂着一抹难以揣测出来的笑意。 他端了杯热茶,递给了董凡。 董凡依旧带着笑着接过,脸上的皱纹团在了一起。 昭阳手肘拐了拐那个走神的人,江意秋这才意识到,脸侧过来发现董凡正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自己。 “我……可以称呼你‘小秋’吗?” 董凡双目间透着和蔼,那种感觉让江意秋觉得那打量的目光也变得不再让人抗拒,心里居然莫名升起一股暖意。 而江意秋出口的答应让昭阳瞬间绷紧了脑里那根弦:“当然。” 江意秋抬手,示意他用茶。 董凡的手颤抖不已,只泯了一小口,沙哑着嗓子道:“小秋若是不嫌,可否唤我凡爷爷?” 昭阳眉毛一抖,方才在路上可看不出来董凡这把老骨头是专门来找抽的。 居然敢让江意秋称呼他“爷爷”? 江意秋哑然,嘴唇张开却没有声音,他望着那张苍老的脸,只见那董凡眼角含了浊泪。 他摆手,昭阳将茶壶放下,将火盆往董凡身侧移近了些,便退了出去。 “你的母亲,闺名叫‘方舒’。” 闻声,江意秋瞳孔骤缩,侧脸惊愕地望着董凡,半晌才迟疑地问道:“您……怎么知道?” 他听见董凡的声音愈发颤抖,“她是我养了十几年的闺女,我如何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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