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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深,他摸着宫墙,无声无息翻了进去,江意秋从小方向感都好,偌大的皇宫就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可眼前残破不堪的府邸让他有片刻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那题着“江府”两个大字的牌匾都被撤了下来,碎裂成了好几瓣,被扔在一堆破铜烂铁里面,门口的两墩石狮子上边都是血迹,还有刀刃在上边留下的好些印子。 他怔怔地往里面走去,全府上下百来号人,没有一个活口。 他走两步就被一具尸身绊得踉跄晃动,为了不让他们给自己递消息,就干脆全部灭口。 江意秋全然不觉自己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他孤身一人立在尸山之间,瞥见自己眼熟的好几个贴身侍卫和侍女,江意秋步履不稳,走得很是吃力,他伫立在那年轻男子的尸体前,抬手将那双依旧大睁着的眼睛合上。 尽管他对这座像是牢笼的府邸没有那么深的情谊,可这些几乎都是看着他慢慢长大的人,会帮着他逃过严厉的刑罚,会在他想要翻墙偷溜出宫的时候跪在墙边给他当凳子使,会永远听他一个人的话。 是啊,他江意秋都没发话,他们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那死去的人也想不明白,但也许,来不及道别才是世间常态。 江意秋环顾四周,原本还想去自己寝屋望一眼,可他的腿犹如被水泥困在了地上。 那不是水泥,是他们的冤屈,是亡灵的挣扎,是血海深渊。 他双目猩红,眼眶滚烫非常,靠着阑干瘫坐在地上,血水染了他的墨色衣角,可那触目惊心的红在纯黑之中一点也显现不出来。 江意秋闭上眼,整座府邸的死亡幽寂将他包围,一双双无辜的手在向他求救,无数个声音在嘶喊。 脑海里又开始响起一阵漫长的鸣音,待一切重归安静之时,江意秋缓缓睁开双瞳,攀上飞檐,奋力一蹬又凌空跃起,几番下来,他人已经到了太子殿。 檐角下的灯笼照常亮着,门口的侍卫还是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一如既往持刀而立严肃万分。 江意秋后退几丈远,凭借自己天生的腿长优势,纵身一跃翻越了那道墙。 小花园里静谧冷清,湖面的冰很透亮,能看见漆黑夜空里的月亮。 廊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江意秋闪身到粗壮树干后边躲着,探出半颗脑袋,瞥见打着灯笼的一行侍女走过,一个个不像是有任何异样的样子。 江意秋抿唇,待她们走过,神不知鬼不觉往书房摸了过去。 他对这里的房屋构造比对自己府上的还要更了解,可在书房也没见到人,倒是凑巧见到小年从走道上过来。 小年耳朵好,江意秋不自觉开始紧张起来,手心都湿哒哒的。 他见小年直直进了书房,松了口气,直往禾苑的寝殿中去。 恰好里面暂时无人,借着微弱的光,江意秋倏地一跃,跳上了房梁。 门渐渐被推开,江意秋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依旧如以前一般不苟言笑,看不出来丝毫的伤心难过。 太平静了。
第75章 道别 江意秋的目光停在那张依旧面如傅粉的脸上,流连在那双细长迷人的双眸,瞳孔清冷如月,好似深邃的湖底。 禾苑透过屏风入内,将手炉搁在案上,继而听闻小年在外呼了一声:“殿下!” 紧接着就听见李念慈的声音:“现在该叫皇上了,当心被别人听见了就要挨打了。” “啊对!我怎么老是记不住……” 江意秋苦笑,最是无情帝王家,大抵都会如此吧。 “无事。” 禾苑淡淡回了一句,“让你去书房找的东西呢?” 小年“哦”的一声,“皇上要看这个册子做甚?” 禾苑没有回应,只接过那卷轴坐在案前,很自觉地伸出了手。 李念慈摸着脉象的时候,屋内只能听得见几个人呼吸的声音,连挂在梁上的江意秋都开始屏息凝神。 忽然间,他眼睛的余光扫到禾苑的柜架上,心里登时感觉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捏得他呼吸瞬间凝滞。 尽管那里空无一物。 往年江意秋出征回来都要给禾苑带些西戎的稀奇玩意儿,秋前他从自己带的一箩筐陶响球里面精挑细选了最精致的一个给了禾苑,他走之前分明还摆在柜上最显眼的地方。 江意秋这会儿才注意到,禾苑的整间寝殿中再也没有属于他的任何东西。 不管是那些小礼物也好,还是自己平日里落在这里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耳饰玉佩,都像是从未存在过。 “皇上,工部说明天就派人来给换新的牌匾。” 江意秋一点也不关心这个,他只要听见禾苑问一句有关于他的话,他就敢跳下去。 可是从头至尾,一直到李念慈跟小年都退了出去,禾苑一个字都没提过。 江意秋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拿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去寻找禾苑关心他的蛛丝马迹。 直至禾苑在榻上睡着,江意秋的手脚已经麻木了许久,只有胸口处的痛楚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禾苑的呼吸很轻,但似乎又睡得很沉。 江意秋伸出的手刚要碰到禾苑的脸,又缩了回去。 他倚靠在榻边,闭上眼静静听着,忽然一瞬间他又想起什么来,缓缓站起身往书房那边又摸了过去。 他焦急地翻找着,那地图和信。 可江意秋只找到一张写废了的明黄色诏书。 他骤然间倒在了禾苑常坐的那张木椅上,手里攥着那诏书,眼神空洞,瞳孔中是一望无际的深海,充斥着让人窒息的寒冷。 残风透过没关严实的窗缝溜进来,带动他额间的发丝。 江意秋侧过脸去望向那隐约透着月光的地方,将手中的诏书归位,绕过桌案走到窗户边,拉紧了它。 这大概是他能为禾苑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他想。 梅林在后山,本就鲜有人至,这个时辰的守卫更是松懈,江意秋竟是大摇大摆地穿过了两个醉地不醒人事的酒鬼中间,明晃晃地上了山。 他在山下驻足片刻,仰头望见的只有黑漆漆的枯木影子。 每跨一步石阶,他脑海里便浮现出自己背着禾苑,不费吹灰之力飞奔上这百来级台阶的情形。 那时候他还穿着一身大红袍,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金冠,压得脖子都疼,但满脸洋溢着笑。 他那时正带着心上人去见爹娘,脚下踩着月光,耳边是禾苑责怪的语气。 脚底传来的咯咯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无人扫这阶上雪,他垂首发现自己的脚陷在了里面,足足有了几寸深。 融化在上面的雪水浸透了靴,刺骨的寒冷穿透他滚烫的血液,江意秋每一步都爬得万分吃力,他的身后是越来越远的皇宫,脚下的一级石阶,犹如万里一般漫长。 良久,他终于到了两座石碑前,好似倾尽了所有的力气,重重跪地,膝盖砸在雪里发出沉闷的一响。 “爹……娘……” 江意秋俯身,他发现自己根本抬不起头来,“孩儿不孝……” 好不容易有这一场来得及的道别,却是对着冰冷的墓碑。 “爷爷来找我了,娘……爷爷很孤单,他很想您,不过您放心,老人家身体还硬朗,以后我来照顾,肯定能活到一百岁。但以后……” 江意秋苦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他喉间哽咽,又想开口问问自己的父亲,会不会后悔当年的一腔真情与热血,可死人怎么会回应他呢? 江意秋垂眸,滚烫的泪瞬间烫融了膝前的雪,他身后的梅花犹如烈火开在枝头,但没有温度。 这偌大的城中,再无江意秋容身之地,他的头在地面结的冰渣子上磕出了血,睫毛上凝结着霜花,起身的一瞬间他脑海里思绪万千。 只一夕之间,竟恍若隔世。 绝尘被他拴在城外一处隐秘的林子里,饿得躁动不已,江意秋又把自己的干粮扔给了他,也就才过一日,他的背影却是已经不如从前那般高大阔气。 昭阳在营地里急得只差捶胸顿足,却见董凡倒是十分镇定。 他看着江意秋的爷爷这般平静,自己可是一点都坐不住了,自打江意秋离开,他就没合过眼。 “董神医,要不我先前去接应我主子吧?” 董凡依旧闭眸,“你跟小秋一样,叫我‘爷爷’就好。” 昭阳凑近来给添水,“哦……那……爷爷您不着急吗?” “着急也没用啊,小秋这性子,就跟他娘一个样,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昭阳对此表示非常认同。 “你跟了小秋很多年了吧?” 董凡缓缓睁眼,抬手抚上杯盏。 昭阳闻言,在董凡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是有好些年了吧……我也记不清具体有几年了……” “小秋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董凡身子前倾,望向昭阳。 昭阳闻言,心里一惊,前段日子大靖不是应当都传遍了那事儿吗?就连老弱妇孺都知道的,江意秋的爷爷居然恰好没听着消息。 “啊?这个……” 他一想到禾苑给江意秋送了鸩酒,根本没法直接告诉老人家。 “我看他帐里还有件红袍,搁在榻上,莫不是已经成家了?” “啊……那个……” “是哪家的姑娘啊?” “额……可能……” “莫不是我老了,耳朵不好,可没听见有传言说这个事啊。” “……” 昭阳心道他现在难道不应该关心一下自己孙子的死活吗?难道就这么笃定江意秋能平安回到这里? “爷爷您先喝茶,我去外边儿看看是不是那御史中丞又不安分了。” 说完,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刚出帐就见着江意秋半张都是血的脸,“主子!”昭阳惊呼,垂眉一看江意秋腰间的刀也掉在了地上,手上还淌着血。 “回我帐里说。” 索性都是不打紧的皮外伤,伤口也不深,据江意秋说,好容易找到一处流动的河,让绝尘喝水,他却不巧碰上了一群农夫,抄起镰刀就朝他砍,对他穷追猛打。 可他也没法对这些人出手,只得挨了半天打。 昭阳听着,江意秋抬脸等着看他嘲笑自己,良久,两个人却怎么都挤不出来。 “那圣旨……确实是殿……皇上的意思?” 江意秋偏过头去,昭阳长舒一口气,“明白了。” 沉默良久后,昭阳又道:“只要把江蘅也杀了,再买通几个人传消息回去,就说主子已经饮了鸩酒。” 江意秋抬手放在他肩膀,沉沉拍了两下,昭阳这番言辞已经够他死全家了。 “还记得我爷爷说什么吗?” 昭阳看着江意秋强挤出来的一抹笑,不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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