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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那小公公踌躇在他屋外,好久才壮够了胆子敲门:“皇上,该用晚膳了。” 江意秋听着却没回话,依旧目光呆滞,眸中一片混沌。 听得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江意秋拧了拧眉,正张口,董凡已经入了内,“好好吃饭,吃完了把爷爷给你熬的药喝了。” 禾苑的右手这几日都没法使劲,连喝药都得用左手,李念慈皱着眉凝视禾苑腕间的一道道青紫,幸得避开了放毒血的刀口。 他小院里的两个药童把听来的消息告诉了李念慈之后,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谁做皇帝与他来说都一样,都得给他银子。 唯一与他有干系的就是他的恩师,居然是江意秋的爷爷。 “你去见过董郎中了,可好?” 李念慈正走神,忽然听禾苑如此问,“挺好,老人家身体硬朗。”他说着,收走了药碗,这几日小年被关着,禾苑连个贴身侍卫都没有。 江意秋也几日没来过长生殿,这一点禾苑都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但李念慈心里肯定是高兴的,之前要他好好照料禾苑的是江意秋,现在把人折磨成这样的也是江意秋。 “能不能请你帮忙留意一下小年的去处?” 李念慈闻言撇了撇嘴,“现在不光你出不去,我除了被几大个带刀侍卫拎着去看我师傅,也不能出殿。” 禾苑还在忧心小年身上的伤势,那日被江意秋狠狠一摔,直接吐了血,想来伤势肯定不轻。 “你也别太担心,思虑太多对你不好,待我寻个机会打听打听。” “如果可以的话,劳烦给他送点伤药去。” 李念慈惊道:“他受伤了?” “估计伤的不轻,怕是内里都出血了。” 李念慈愕然:“不会也是被江……皇上打出来的吧?” 禾苑垂下眼眸没回话。 “我之前与他接触,没觉得他是如此性情暴虐的人啊!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就打人呢?” “可能是压抑太久了吧……” 说完,禾苑就支起上半身,作势要下榻。 “你还是多躺会儿吧,他让我跟张太医明日就要给你把身上的毒彻底祛除,你得多休息……不然……” 李念慈扶着他,对明天的治疗一点信心也没有,之前他曾同江意秋说过,没有江意秋的话禾苑撑不过来。 可如今这个情况,禾苑不寻死就是顶好的了,怎还经得起那般痛楚? “小大夫可不可以陪我出去走走?” 禾苑轻轻出声,“不会为难你,就在殿内。” “殿下不必与我这么客气。” 李念慈小心搀着禾苑,依着他的意思,披了件氅衣走到了小花园。 “这个雨一直下个不停。” 栏杆旁边,禾苑一只手扶在上头,李念慈瞧他一直专注地望着对面的六角亭,都没听见自己方才的话语。 禾苑修长单薄的身影伫立在廊下,自始至终没有再往那边多走一步。 那座修缮精美的六角亭上边依稀能见着最中心的半空悬着个风铃,飞檐的最尖端高高往上翘起,顶部的朱红被白雪覆盖了许多,只能窥得点点。 李念慈这会儿才注意到又开始飘大雪了,没有几日便该过年了,“瑞雪兆丰年,相信大家都能平安度过,来年一定有个好收成。” 禾苑身上挂着厚厚的氅衣,看起来依旧只有薄薄一片,“但愿就如小大夫所言,他们都能平安。” 那清湛的一双瞳孔周围泛着红,李念慈微微偏过头,抬高眼睫注视着禾苑的侧颜,轻叹一声,“你也是。” 话音落,禾苑一时无言。 明日的疗法他都知道,江意秋也知道,毕竟本也就是他的意思,美其名曰给爱妃治病,实则不过是折磨他。 禾苑身上的寒毒已经入骨,只有一个法子或许能彻底根除,便是刮骨。 可是这病就算不治,不过就是比常人难照料了些,每年都要染几次风寒,最后可能难以活得长久。 但这刮骨祛毒,需得割开皮肉,直到看见白骨,再以尖刀刮去上面的寒毒,之后敷上药,用线缝合。 这般痛楚岂是常人能忍受的?更不用说还是被娇养起来的禾苑。 幸得李念慈医术造诣颇高,还能用药将禾苑体内的毒都引至同一个地方,他无法控制毒的走向,后来都积聚在了禾苑右手腕处。 可最难的问题是止血,禾苑体内还有残存见血封喉的毒,没办法完全祛除,只说是减轻了不少。 上次禾苑对那止血的药反应就那般大,刮骨留下的伤口可比薄刃深得多也长得多,他这次就是不死也得废半条命。 李念慈的高额诊金会不会就此断送,全在明日。 他虽是医者,但能遇到让他心软心疼的病人,目前而言,禾苑是唯一一人。 而今江意秋把人锁在这长生殿内,少年时懵懂的祈愿,如今生成了长满荆棘尖刺的牢笼。
第87章 刮骨 因着皇上不让人服侍,侍女们都不敢来打搅,小公公也弱小无助地缩在一边不敢动作,这会儿董凡便例常轻轻叩着他寝屋的门,朝里面轻声唤道:“小秋,该起了。” 江意秋每天在乾圣宫睡到日上三竿,根本不管朝上还有许多政务需要他去处理。 他就是个打仗的武将,自幼读的都是兵书,手里拿的都是尖刀利枪,让他去听那些文人墨客念经,分分钟就能在龙椅上去会周公。 一众大臣竭力反对他提出的大婚典礼,“于礼不合,您若是想先娶侧妃,需先得有个正室。” 沈尘尘自然是最不愿给操办这大典的人,他猫着不动,也不欲当众驳斥江意秋,也不着手开始准备,就静静听着面前的江蘅同江意秋两个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 可论唇枪舌战此等功夫,江意秋哪里能比得了下面的一众朝臣,加上江蘅本身也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次次都把江意秋气的牙痒痒却只能吃哑巴亏。 后来他就干脆倒在乾圣宫里睡大觉,徐章甫跟江蘅等重臣也没有一个人来请,事实上,没有他的早朝反而更加和谐有序。 今日本该还在榻上呼呼大睡的江意秋,却早早就起来梳洗整理,一个高大威猛的影子陡然伫立在门正中央,差点把正推门准备进来的董凡给吓到。 可稍微一想就知道,今日长生殿里会不太好过:给禾苑进行治疗的日子到了。 董凡的神情看上去不甚愉悦:“今日你不用去上朝,爷爷给你炖了烧鹅,记得早些回来吃。” 江意秋见老人这副表情,想说些什么,一眨眼的功夫董凡已经转身回自己院里了,便也就作罢。 他手里悄悄捏着一只小巧精致的耳坠子,一颗成色绝佳的鲜红色玛瑙石镶嵌在流光细闪的银扣之间。 这小东西是江意秋在自己让人捎进来的几个大箱子里突然看到的,堆在瓶瓶罐罐的伤药中间,他将东西拿在手里发愣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之前禾苑让孙清越帮着捎带的两大箱伤药,江意秋在里面找到了一只耳坠子,上面还刻了一个字。 在去长生殿之前,江意秋折道到了刑部,小年得了伤药之后才勉强能支棱起身体,见了江意秋就冒大火,一点儿都不带顾及地直接冲他喊:“江意秋!殿下呢!?他被你怎么了??” “能怎么样?”江意秋偏头,“无非就是这样那样。” “你!”小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偏偏隔着铁门揍不到人,尽管没有铁门他也不一定碰得到江意秋。 一盘的冯卓寻着钥匙,弯腰给开了锁。 小年倏地一愣,又立马反应过来冲出来一拳就要挥到江意秋脸上,却在半途被止住。 江意秋捏着他手腕,挑眉道:“看来还是给你上个链子才行,一会儿就靠你,还有坤宁宫那位救他了。” 此话一出,小年倒吸一口凉气,“殿下他到底怎么了……” “不要现在就愁眉苦脸的,时候还没到。” 江意秋微拢眉眼俯视着这少年,左右侍卫架着他,不消片刻,那双手双脚都给圈上了沉重的铁链,紧接着就被拖出了刑部。 李念慈正在捣鼓一竹架子,那架子看上去甚是坚固,还绕了几圈布巾和圆铁丝,他拿着竹架往禾苑寝屋去,路上恰巧跟江意秋碰上。 “你弄这玩意儿作甚?” 李念慈立时低眉躬身,回道:“避免一会儿病人乱动,不好下刀,得把人固定住。” 江意秋凑过来拿那竹架,确是能把一只手臂给完完全全箍住,“要这么麻烦?他手劲大,这东西肯定架不住。” 他说完便愣了一下,李念慈也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药香。 “那您有什么好法子吗?” 江意秋闻言,抬手就将那竹架子给扔了,不屑道:“谁的力气能大过朕?” 李念慈听了差点没忍住蹦到嘴边的骂声,让禾苑看着这张脸,他都怕禾苑连第一重苦都熬不过去。 “恕直言,病人受不得刺激,更何况是在生死之际?您还是回避的好。” 江意秋面色有些难看,压着嗓子沉声道:“他是朕的爱妃,自然一切都要听朕的意思,朕不许他死,他就不可以死,你们做好该做的事便是。” 闻言,李念慈没再开口,后退两步给让了道。 江意秋才收着昭阳传来的信,西戎因着后方粮草军械皆被烧毁,不得不被迫撤了兵,我方仅损失五百人,齐轩轻伤。 他这会儿心情不错,也不欲与李念慈计较,昂头往禾苑的寝殿走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屋内的焚香让江意秋有片刻的呆愣,那香味似乎很熟悉,很……让他安心,就连头都不怎么疼了。 听见这动静,屏风后半靠在榻上的人偏过头来,只见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几日不见,依旧如故。 张百泉在一旁桌案上摆满了一会儿要用的刀针和瓶瓶罐罐的药瓶,见着他连忙行了礼。 “你先出去,朕要与爱妃单独待一会。” 江意秋斜眸睨了他一眼,迈着步子就往禾苑榻边靠,张百泉连连应着就出了门。 木柜上边的香炉,白烟缭绕,阵阵香气直扑面而来,江意秋似是有些心旷神怡,不再如之前那般暴躁易怒,语气都平缓了不少。 他的手总是不安分,伸过去要摸禾苑的脸,却被别了过去。 对此江意秋没气,反倒置之一笑,“差人给你送来的食盒,怎么一口都没动?那可是我特意让人去长安街上买的,天天变着花样给你送,你是铁了心不领情。” 禾苑的眼眸轻轻闭上。 “你想不想见见—” 江意秋的话猝然被禾苑开口打断:“不是要给我治病吗?” 榻上的人缓缓转过脸来,费力睁着一双略显疲惫的漂亮眼睛凝视着江意秋,“还拖拖拉拉的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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