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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攸扯扯嘴角,侧过脸看向柳扶斐,“佛祖在上,可不能杀生。” 柳扶斐轻笑一声,抬头看着前面亮堂的大雄宝殿,里面镀金的佛像清晰可见,慈眉善目,姿态优雅,俯视着堂下跪拜的香客。 “都依你。” 因着一句不杀生,方隐攸收敛了眼中的杀气,扮作一个寻常香客,手执着三炷香,跪在蒲团上,仔细的仰望了佛像许久。 佛家常说,“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那这尊高约三丈的石像,真的是佛吗? 柳扶斐顺着方隐攸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这佛像值不少银子吧?” 柳扶斐闻言一愣,继而大笑出声,“不过十两金而已。”说罢,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入功德箱内,然后看向方隐攸,“值钱的是这功德箱。” 捧着功德箱的小沙弥一听,手下意识的往后一缩,警惕的打量着两人。 “施主说笑了,这乃是各位施主积攒的功德福报,怎么可以用钱财多少来衡量?” 方隐攸起身将手里的香插入香炉中,走到沙弥面前,“你们的住持在哪?” “住持在后院施粥。” 方隐攸于是和柳扶斐走到后院廊中,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木棚中布施的住持,他年事已高,脸上布满沟壑,弓着身子,像是一把拉开的长弓。 木棚外撑着伞排队的人还有许多,他们都期许的望着棚内的住持,连肩头上落了雨都没注意。 “等等吧。” 方隐攸的视线落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小姑娘身上,“等他布施完。” 柳扶斐点点头。 之后,两人退回了前院,在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虔诚的走进宝殿,然后满怀希望的走出来。 方隐攸倚在石柱上,望着雨中的柏树,“为什么会有人将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因为所求不可为。” 方隐攸回望他,“什么意思?” 柳扶斐抬手将方隐攸身前的一缕头发撩到背后,替他抚平肩头的衣裳。 “贪财而无取财之道者求财、贪功而取功无门者求功。想成事,却不知如何成事,便只能祈求神明,降下恩赐。” “这般,自己便可不劳而获。至于事究竟需如何成,也就不再重要。” 方隐攸撇撇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想登山那便一步一步往上爬,无路就踩出一条路来,求佛祖保佑自己睁眼就能到山头,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说得对。”柳扶斐往后退一步,微弯着腰盯着他露出蔑然神色的眉眼,“求神拜佛者都是一群痴心妄想之徒,若心中真有所求,就该想办法,一步一步的将他攥在手心。” 说着,他抬起手,修长白净的手指朝着宝殿内的佛像一指,“求它——不牢靠。” “施主此言差矣。” 一道略显沧桑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人一回头,便看到一身袈裟的住持正望着他们浅笑。 第59章 住持殊观 方隐攸的眼神瞬间变得凛然,他似笑非笑的盯着住持,“不知住持有何高见?” 住持双手合掌于胸前,朝着两人见礼,“诸事皆有因果,求佛非因,便也不会有果,却能让拜佛者知晓自己心中所求究竟是何。” 住持缓步越过两人,走到殿门前,仰头望着慈悲的神佛。 “叩拜,叩的从来不是我佛,而是人心。” 说罢,他转身看向方隐攸,“老衲法号殊观,等候施主许久了。” 方隐攸嗤笑一声,冷眼盯着他,“你知道我会来寻你?” 殊观轻笑一声,低哑的声音像是在摩挲铁衣,“老衲既种下了因,必然会有果。” 此时天色已晚,又是雨天,寒山寺里的香客已经走了许多,剩下的零星几个人也都行色匆匆的朝着寺外走去。 方隐攸眼神一沉,直接掐着殊观的脖子将人推进宝殿,紧随而来的柳扶斐顺势关上了殿门,整个宝殿里除了他们三人,便只剩下一座高耸的佛像。 方隐攸将人按在蒲团上跪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方隐攸拔剑出鞘,用剑锋抵着殊观的脖子,眼神变得凶狠,威胁道:“有半句假话,我就杀了你这寒山寺中所有人。” “你虽已经是半身入土的老叟,但是你的那些小沙弥,可不是。” 殊观脸色不变,依旧眼神慈悲的望着佛像,脸上的沟壑顺流而下,在脖颈上耷出一条条崎岖的山。 他真的已经很老了,头顶、脸上,手背上都长满了黑色的斑点。 “敢问施主,一生何求?” 方隐攸嗤笑一声,“在下今年不过二十一,以后的年岁还长着呢,谈什么一生何求?” “眼下有何求?” 方隐攸轻蔑的扫一眼身侧的佛像底座的莲花,“别说些浪费时间的话,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殊观不赞同的摇摇头,“施主心太急了。” “且听我慢慢道来。” 方隐攸眉头一皱,收剑入鞘后往后退一步,靠在柳扶斐的肩膀上,极力的压制着心里的戾气,嘲讽的说道:“老秃驴,你最好是快点说,别没等你说完就升了天,这满寺的小僧无辜受罪。” 殊观看向掐着与愿印的佛手,缓缓道:“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施主若能放下心中执念,便不会受其扰,魔障自然就消了。” 方隐攸仰头大笑一声,用剑鞘轻拍两下殊观的肩膀,“老东西,我入寺不为拜佛,也不会皈依。执念放不下,仇怨解不了,你若是再说这些鬼话——” 方隐攸眼中腾起一阵杀意,反手一剑斩断供桌,上面的供果与香炉散落在地,未燃尽的香烟落在殊观的袈裟上,瞬间烧出一个窟窿。 “我便一剑割下你的头颅,挂在宝殿檐下,让你的血给入寺的人开路!” 殊观捡起燃香,一缕青烟寥寥升空,他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施主执迷不悟,老衲规劝不了。” “只是执之失度,必入邪路。还望施主知晓一切后,切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方隐攸抬手装模作样的掏掏耳朵,姿态散漫的睥着殊观。 “四年前的清明午时,你与一位男子同入我寺。他带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向我讨要了一间静室,你与他在里面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殊观的语气变得遗憾,“起初,老衲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当日,老衲便看到莲花山与罗浮山上起了漫天的大火...是暴雨也无法扑灭的火。” “远远的望着,从山上下来的那人——是你。” “那时,老衲便知晓自己在无意间促成了恶果。” 方隐攸审视的看着殊观,踱步到他跟前,问道:“他有什么特征?” 殊观摇摇头,“没有。” 方隐攸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用脚狠狠的踹倒身侧的烛台,怒吼道:“不可能!若只是寻常两人,你凭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还心知我一定会来找你?” 说罢,方隐攸嗖的一声闪出殿外,将躲在门口偷听的小沙弥一把拽了进来扔在殊观面前。 他毫不犹豫的一剑划开沙弥的左臂,鲜血瞬间流了满地,沙弥疼的满头大汗,却不敢呼痛,只能蜷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望着殊观。 “你若不说,那我就用他的头颅祭拜神佛!” 殊观看着小沙弥,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个悲悯的神情,“施主,难道就不怕自己与他犹如卵与石、蛇与龙吗?” 柳扶斐闻言上前一步,淡淡道:“你只管说就是,就算那人是九天上的龙,我柳扶斐也能助他将这龙剔骨抽筋。” 殊观闻言一愣,仰头打量他半晌后了然的点了点头,继续道:“他的那双眼睛,清澈却浑浊,眼神平和也狠厉,杂糅纷错、诡异莫测。” “而你——”殊观看向方隐攸,“眼中只有怨恨与不安。” 说到这里,殊观顿了顿,从蒲团上起身,将面前的小沙弥扶了起来,“出去包扎一下。” 小沙弥惊恐的望向方隐攸,并不敢有所动作。 方隐攸轻哼一声撇过脸,小沙弥于是慌忙的跑了出去,还不忘将殿门关好。 殊观仰头望着佛像,将手里终于燃尽的香放在佛像的莲花座上,然后回头看向方隐攸,“他是宫里的人。” 方隐攸闻言一惊,下意识的往前一步,握紧了手里的可生剑。“当真?” 殊观点点头,“老衲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虽然他极力隐藏,但是皇室中人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傲气是掩盖不住的。” “所以老衲才劝施主放下仇恨,何必去做那撼树的蚍蜉?” 方隐攸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咬紧牙根,愤恨的瞪着殊观,“放下?就算是死无葬身之地,我也必须找到他!” 柳扶斐走到方隐攸身边,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殊观问道:“除了他是宫中人,你还知道什么?” “施主可知资善堂印香?” 柳扶斐的眼神瞬间一沉,放在方隐攸肩膀上的手下意识的收紧。 方隐攸侧过脸看向他,“那是什么?” “资善堂乃是当今皇子求学的地方,其所用的印香成分特殊且难寻,被称为资善堂印香。” “所以——”方隐攸眼神眈眈的望着他,“他是皇子?” 柳扶斐点点头。 “今朝有皇子三人,二皇子钟季棣、四皇子钟季修、六皇子钟季祐。至于六皇子你已知晓,所以必然不会是他,二皇子和四皇子,外形皆如竹般瘦高...” “管他是谁,反正这京城我是非去不可了。”方隐攸眼神变得凶狠凌厉,“皇子又如何,我方隐攸本就是个目无法纪的江湖歹徒,可不会怕他!” “施主此言过于狂妄。”殊观好言相劝,“权力的威力可比武力强的多。居高位者,翻手可杀万民,又岂是江湖人可以撼动的。” 殊观双手合掌,朝方隐攸见礼,“阿弥陀佛,还望施主行事前细细斟酌,切莫到了穷途——” 殊观看向方隐攸的眼神变得忧郁,“只剩死路一条。” 方隐攸呵呵一笑,语气蔑然的说道:“死路又如何,我一个刺客难道还会怕死?” 话音刚落,柳扶斐连忙惊呼一声,“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呢!”他上前一步捂住方隐攸的嘴,“你说什么死不死的?” 殊观看他们一眼,又看一眼佛像,然后跪在蒲团之上虔诚的叩首,起身时他长叹一句,“天色已晚,两位施主今夜且在寺中暂歇一晚,明日再动身不迟。” 柳扶斐点点头,“如此便谢过住持了。” 殊观离开前无奈的看了他们一眼,过不了多久,就有几个小沙弥走进宝殿,收拾被方隐攸一剑砍断的供桌,然后将他们两人引到了供香客休息的寮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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