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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弦在两人的对话里偷得一丝机会,旋身后撤,一手抓住门锁,眼见就要逃出房去。 白不簪手指一按,越发低沉诡谲的琴音刺耳无比,顿时激得五十弦脑门惊痛,惨叫一声委顿倒地。双偶举斧将斩,却听白不簪犹如金戈交接、兵马厮战的琴音之中杀出一丝一样的空灵。 那道声音更为高亢清越,又似泉溪淙淙、白云掠掠,众人无不愕在原地,白不簪扣弦之手紧了一瞬,一面将琴抚得更快,一面寒声喝问:“来者何人?!” 她的琴是七弦之琴,琴声低哑如呕诉,加上她的独门指法,抚琴皆如哀乐,令人闻之心伤,肝肠寸断——物理意义的肝肠寸断。 但这位不速之客的琴,乃是十六弦筝。此筝音域更广,高如鸟鸣婉转、低如嫠妇幽诉。加之琴者的指法出奇高明,同她夜半相争,促弦急切,竟然对十六弦琴亦能张弛有度,毫无出错。 仿佛空壑绝响、仙乐降临,令人耳目一清,这首琴曲不仅让白不簪面露惊骇,五十弦更是趁此机会调息休憩,丹田清灵,内力也重新充盈起来。 对方这才开口报上名姓: “区区废物,商吹玉耳。” 五十弦感动得热泪盈眶:“主角哥——救我——!!!” - 商吹玉在瑶城最出名的形象大概是“纨绔”。 但走出瑶城,他作为“琴客”的美名,还是比纨绔更盛。至少,身为凤仪山庄的后人,冠上商姓,向来都是琴者当中无冕的王者。 白不簪内力比他深厚,却也不敢再斗下去。 毕竟琴不认人,她的曲目能伤五十弦,自然也伤莫饮剑。只是莫饮剑在她身边听了多年,才显得无甚影响,实际都是暗伤。 而商吹玉似乎没动杀心,所弹之曲只为压她,而无伤人之意。若是继续针锋相对,逼得商吹玉换一首曲…… 白不簪心下计较,凤仪山庄百年底蕴,传下的曲谱自是比她更多更奇,恐怕今晚是不可能再拿下五十弦的命了。 “失敬了,商二公子。”白不簪压弦止乐,澎湃的杀意随之一遏,她缓了一会儿呼吸,平静道,“我家少主和五十弦乃是故交,今晚只是熟人之间没个轻重的玩笑,但愿不要伤了和气。” 商吹玉也跟着收手:“白前辈所言极是,秦世子也是这么想的。” 白不簪呼吸一窒,手指抽了两下,轻声问:“……秦世子?” 莫饮剑还在房中听他们对话,闻声大叫:“秦世子?那个据说长得跟女人似的,结果还跟着女人跑了的家伙?我爹还老叫我学他呢,他在哪呢?叫他出来,我要和他比比!” 白不簪暗叫不好,可都来不及捂他的嘴,只能讪讪赔笑:“少主年轻气盛,口直心快,三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五十弦养好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后背靠着的门板被人敲响。接着房门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前,笑意微微,衣香袅袅。 两名人偶在和他对视的刹那偃旗息鼓,仿佛破铜烂铁一般坠回地上,再无生机。 “——谁要和本座比比?” 莫饮剑被他忽然的出声吓得后跳:“你就是秦——?” 白不簪总算飞回房间,穿进窗台将少主的嘴巴一捂:“少主,该动身了,桑拂还在等我们呢。” “且慢。”秦鹿缓步上前,“本座还有事要拜托二位。” 白不簪面色一肃,将莫饮剑护在身后:“世子言重,我们愧不敢当。” “大胆。” 秦鹿的话音轻飘飘的,脸上笑眯眯的,吐出的二字毫无怒意,却莫名地将白不簪震在原地,寸步难移。 莫饮剑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内力,他自己也是惯居上位之人,何曾受过这等理直气壮的命令。 不解白不簪为何僵如铁石,莫饮剑索性也把白不簪往边上一护,自己和秦鹿对道:“有事求我?说就是了,态度好些,本少主说不定能大发善心帮帮你们。” 秦鹿眯了眯眼:“不愧是十步宗的少主。” 在他面前能全然不受上位者气势所慑的,同辈之中,也只莫饮剑和凤曲二人。 想到凤曲,秦鹿的面色更沉了些。 他接着开口:“本座要去偃师家的地宫。那里应该关押着所有被淘汰的考生,以待‘天枢’观摩吧?”
第071章 杀之道 从桑拂、桑栩和灯玄三人的脱逃就能看出,十步宗的考生,在“玉衡”这里地位超群。 秦鹿当然不信是十步宗自己水平高超,这种情况,怎么看都只是两个混球沆瀣一气。若是往日,秦鹿一向坐守瑶城,对外鲜少干涉,虽不屑为伍,也不会特意戳破。 但今非昔比,“玉衡”现在捉了穆青娥,凤曲也为此事下落不明——虽说秦鹿笃信有栖川野不会害他,但和凤曲暂别的事实,还是让秦鹿心绪不宁,莫名烦躁。 那就拿莫饮剑这个小倒霉蛋出出气吧。 莫饮剑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一边琢磨一边试探:“你不是‘天权’吗?你发信问问‘天枢’不就知道了?” 秦鹿好脾气地笑着:“发兵问问十步宗也能知道吧?” 莫饮剑:“你好大的口气!难不成你还敢养私兵?” 秦鹿便掏出他那吓退了宣州群衙的金书玉令,笑容不改:“为保往来商户平安,瑶城养些兵马,也是合情合理。” 莫饮剑:“……” 十步宗在江湖上地位出众,那不代表他们就能跟朝廷的正规军队硬碰硬。金书玉令的作用,不在于去调朝廷的兵马,而是在秦鹿真要发兵揍他一顿的时候,朝廷就有了冷眼旁观的理由。 人家有金书玉令,打哪都是圣上特许。十步宗可以赌朝廷两害相权弃了秦鹿,可万一朝廷不呢? 赌朝廷的立场?那是秦鹿的把戏,莫饮剑还没到那个水准。 秦鹿笑问:“考虑得如何了?” 莫饮剑愤愤不平:“算你狠。” - 据莫饮剑所言,“玉衡”的威势大都来自那场殃及大半个大虞的饥荒。 彼时明城大旱,河水断流、田地干涸,偃师家从外城高价购粮,往来输送,以济灾民。 府衙遂与偃师家交易,万金换粮,十日之内耗空了明城府几十年的官库,转向朝廷求援。朝都闻讯,令户部核计拨款,时任户部尚书的沈呈秋却和府衙勾结,名为拨款五十万纹银,实则自吞一半,再由府衙瓜分剩余……如此层层剥削,偃师家无可奈何,只好自负亏空,收着不到约定的十中之一的价银,仍然竭力救助灾民。 待到灾患将尽,偃师家才揭露明城府衙的贪腐。 朝廷派出沈呈秋来实地调查,沈呈秋还意图以金钱收买偃师家,偃师家自是清流一股,断不收受。双方因此恩断义绝,反目成仇。 但当时还是家主的“玉衡”之父唯恐沈呈秋报复,好几次都想求和,却赴了沈呈秋的鸿门宴,被沈呈秋一杯毒酒送上西天。 时年十八岁的“玉衡”勃然大怒,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于是将沈呈秋过往劣迹尽数上报朝廷,为免朝都包庇沈呈秋,他决定先下手为强,抢在沈呈秋回都之前,亲手杀死了这个曾和自己还有一段师生情谊的“恩师”。 秦鹿听得发笑,但不打断。 莫饮剑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俊不禁:“至少人家态度好。” 人家还肯说个故事糊弄一下,你“天权”追美人连借口都不找呢。 这都是明面上的历史,莫饮剑能把自己说笑,就说明他心里也是有谱的。 偃师珏原先是什么个性,他不清楚,但现在的“玉衡”是什么人,莫饮剑就大有话说。此子小肚鸡肠、心狠手辣,喝杯酒都要计较谁少喝了几口。就莫饮剑的猜测,故事里只怕连爹都是“玉衡”自己杀的。 可他狠辣得很有水平,各类酷刑令人发指,颇有几分魔教十分欣赏的“美感”。莫饮剑不是彻头彻尾的混账,但也没什么正义心肠,双方生意往来,“玉衡”给他钱挣,他就乐意供货。 至于货品—— 莫饮剑得意地介绍起满院人偶:“这就是我们十步宗的最新成果。它们是最低级的人偶,所以看上去有些单调,其实我们还有跳舞的、喝酒的、弹琴的……总之无所不能,无所不精!” 五人顺着酒庄一路下行,面对秦鹿的淫威,莫饮剑毫无负担地出卖了客人“玉衡”。他将带领几人去找偃师地宫的入口,沿路围杀上前的人偶不等举斧,就被莫饮剑拍拍手掌制止。 “你们幸好是遇上了本少主,世上只有三类人能叫人偶听话:一是十步宗的我们;二是我们交付人偶的买家;三……三不好说,反正罕见。”莫饮剑一边说,一边推开酒庄大门。 浑然未觉身后的漏网之鱼——一个人偶错过了他的掌声,刚从一间房里溜出,此刻凶神恶煞,举起大斧就要劈来。 秦鹿漫不经心地缀在队伍之末,也距离人偶最近。他轻轻掀一下眼,眸中金光疾掠,顷刻就把人偶定在原地。五十弦恰好看了过来,目瞪口呆:“白——” 秦鹿“嘘”一声,五十弦又闭嘴了。 如今的靖和县只有考生,入夜之后就冷清得惊人。 莫饮剑领着他们走出酒庄,手指往西北方的郊外一指,商吹玉心下微明:“入口莫非在偃师家的墓地?” 寻常墓地都是坐西向东,地方豪族也多会在这个方向落坟。 莫饮剑赞许地看他一眼:“聪明!” 五十弦趁此机会,问:“boss和小穆都没和你们一起,难道是被抓到地宫去了?” 秦鹿也不避讳:“算是。” “那就是被淘汰了?我们的分数还够不够过关?” “嗯……悬。” “我服了,那小穆可真命苦,在宣州被关,来了明城又被关。抓我奶妈和杀父之仇何异?看我不把他家祖坟给点了。” 五十弦嘟嘟囔囔说着,莫饮剑却更关注别的:“合着你们是去救队友?好啊,本少主就喜欢这样讲义气的,早说嘛,那我当然可以指路了。” 秦鹿皮笑肉不笑:“多谢。” “可到底是义气还是色心?诶,不是都说你在追一个美若天仙的家伙吗?天仙呢?不会被抓去地宫的就是那个天仙吧?那我也要去看看。” 白不簪嗔他:“少主。” 莫饮剑嘀咕道:“顺嘴问几句嘛,又不是要抢他的天仙。再说我这次出来游历,不就是为了见见世面?打听一下怎样算是天仙,万一让本少主遇到了呢?也省得我爹总在那儿乱点鸳鸯谱。” 五十弦没好气儿地嘲笑:“谁会稀罕妈宝男的,少做梦了。” 莫饮剑此时倒是不耻下问:“妈宝男是什么?” 商吹玉笑了一声。 五十弦说:“你完了,连师宝男都嘲笑你。” 莫饮剑:“?” 商吹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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