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人纷纷望了过去。 谢昨秋的声音倒是很好听,犹如玉珠滚盘,莫名地就能引去别人的注意。他本身又似个清贫书生,和江湖格格不入,考生大多绕着他走,难得听他说话,都露出了惊奇的表情。 华子邈说:“小凤他是超好的人,剑法又强,又不自负,特别亲切、特别善良,遇到什么坏事都会拔刀相助。我不信小凤会骗我,好吧,就算他骗我,也是‘玉衡’逼的,我不怪他了。” “你对倾兄的宽容何时也能分点给我?”邱榭笑着打趣,但也出声附和,“倾兄行事光明、胸怀磊落,的确无可指摘。但问我们,不如问那边的穆姑娘更方便——穆姑娘,你要不要透露一点倾兄的糗事?卖给流风书院,还能挣点碎银。” 谢昨秋应声抬起眼来,幽幽的目光定在了穆青娥的身上。 穆青娥眼睫微垂,反问:“谢公子原来是流风书院的人啊?” “以前是。”谢昨秋说。 华子邈好奇问:“那现在呢?是出师了?” 谢昨秋顿了片刻,楚扬灵接过话去:“少碎嘴了,赶紧想想怎么离开这里吧。我真是待不下去了,邱榭,你俩最后进来,就没点主意吗?” 邱榭:“叫大师兄。” 楚扬灵忍了又忍,不情不愿地喊:“大师兄。” 邱榭满意地点点下巴:“被你看穿了,我还真没什么主意。让我想想吧。” 楚扬灵气得骂了句脏,众人哄堂大笑。 但这里男女两牢关了三四十人,已经略显逼仄。楚扬灵的问题点破了大家的不安,笑过闹过,沉默中便渐渐有些异样。 不知过去多久,忽有脚步声从外传来。整整齐齐,训练有素。 两列看守押来了最后一人,正是一身褴褛、遍体鳞伤的云镜生。 她脸上刺眼的烧痕映入众人眼里,有人暗道:“是那个通缉犯!” 云镜生被看守反剪双臂,闻声呸了一口:“哪个浑小子缩人堆里放屁,冒个头来,老娘非得赏个嘴巴子叫你学点礼貌。” 哪怕被看守锢着,明眼人也能看出云镜生武功不俗。 多嘴的人当然不会再开口,看守中分出一人过来打开女牢门锁,又分出一人在旁介绍: “诸位都是考试中被淘汰的败者,但‘玉衡’大人决定再给各位一次机会。和地面上的考试不同,这个机会,只供给唯一的胜者。获胜者即可返回地上,和自己的同伴重聚,而且所属队伍可以直接拿到信物——当然,不愿参加的考生,也可以现在提出。” 众人面面相觑,邱榭问:“是什么规则?” 看守道:“明晚,‘玉衡’大人邀请‘天权’大人来楼中叙旧,两位大人相约对弈,也想带上诸位,普天同庆。” 它说此话时,眼眉弯弯,众人却没有一个露出喜色,而是死气沉沉,都从这副看似和蔼可亲的面容里看出了些许威胁。 - “来下棋吧!老师说过,你是世上唯一可以媲美我的天才。让他在天之灵,来看我们一决胜负,看看谁才是他真正的得意门生。” 满殿摇曳的烛火。 它们照亮了壁前数之不清的牌位。一个个名字篆刻其上,居高临下,仿佛睥睨观赏着殿中二人的对峙。 最中央的牌位属于“偃师鸿”,那是偃师珏和“玉衡”共同的父亲,而在偃师鸿的旁边,一众“偃师”姓氏之中,却突兀地高踞着一块刻有“沈呈秋”的牌位。 这里位于观天楼之顶,是明城最高的地方。 站立此处,便觉手可摘月,偌大的人间渺如烟尘。 但秦鹿习惯了高处,拾级而上,一切风景都不新奇,他也不会因此胸怀激荡,甚至听到“玉衡”满是恶意的笑声,秦鹿还有闲心回以微笑: “他说的是你的哥哥,不是你。” “玉衡”遽然变了脸色,冷笑:“你也只能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了!” 犹如繁星的牌位就像一双双眼睛,不喜不悲地观望着,对两人的冲突并不在意。 “玉衡“唤来了一壶清酒,两只金樽,还有一卷竹编的竹简。 每一页竹都写着一个名字,对应着地宫里的一个考生。 “来吧。”“玉衡”笑吟吟说,“你有不得不救的人,‘天权’,你有了软肋,你不可能再赢了。” 竹简上一共有三十五个名字,也即三十五个考生。 “玉衡”拆散了竹简,让它们变成一根接一根除了名字毫无区别的竹签,插/进筒中。他们要朝着众多牌位跪拜,而后摇签。 摇出一个名字,就去地宫与相应的考生“决斗”。 “杀了那个考生,第二天就能继续我们的棋局。如果被考生反杀,就由考生代替我们继续棋局……直到考生和我们都只剩下最后活着的那个人。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率先摇筒,微笑着抽出一根名签,并对秦鹿扬手示意。 “‘天枢’知道你已经疯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不在乎,她只想早日找齐‘神恩’的宿主。” “这样啊。” 秦鹿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牌位中属于沈呈秋的那一块上。 烛火太密,烤得他的额头有些细汗。蜡油滴落的微声,就像早年他们在书院熬更苦读时一般,沈呈秋作为师长,总是为人表率,焚膏继晷,仰慕沈呈秋的学生们就会一起努力,发誓把书院的灯油耗尽。 秦鹿笑了笑,从筒中抽出一根签。 “‘天权’,看一眼沈呈秋的牌位,你现在还会杀人吗?” “有点手生,”他说,“但不难办。”
第073章 倾如故 人生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八门本无好坏,亦无善恶,只是一一照应,凤曲便守在这八门之中,任由人偶和荆棘如地狱伸来的恶手一般将他撕扯。 率先被他挑战的老者早已步履蹒跚,难吐人言。但他手执竹杖,脚穿芒鞋,一身衣衫褴褛,振袖挥杖却是落拓豪放,有上古遗风。 且去岛玄妙的步法都被老者洞穿,凤曲动剑,错如莲开,老者以杖相还,次次都能击中他不及防护的命门。可老者的力道卡得极准,从不让凤曲真的伤到无法动弹,而是刚刚好的痛楚,叫他龇牙咧嘴,又能鼓起再爬起来的勇气。 凤曲不知和他缠斗了几百回合,只知道到了最后,他的四肢都要抬不起来,曾经轻便趁手的剑,变得重于千钧,难动分毫。 他已经力竭到了极限,身无重伤,却累到胸腔撕痛,口渗血沫。老者依旧一杖挥开了他,凤曲连退几步,就要委顿倒地。而老者的竹杖自上而下地挥砍下来,阿珉在脑海里说着什么,凤曲听不明晰,只是感到数经伤痛的身体扯着每一寸筋脉,又累,又痛。 “只是如此,就不行了吗?” 倒地的瞬间,凤曲蓦地瞪大了眼。在昏暗的石穴之顶,竟有这样鲜血淋漓的一行字迹。 或者说,也不止一行。他从现在才发现,四面八方的石壁都有暗红的字句,不知是谁人留下,那些语句或壮志踌躇、或垂头丧气、或言简意赅、或不成逻辑。 他的剑好像被风引导着,从黄土里豁然拔起,在老者的竹杖直贯左眼之际,剑尖与落下的石头相撞,错开刺耳的噪音。紧接着,剑身从下而上地刺穿了老者的胸腹。 竹杖悬停在距离眼球的一毫之距。 越来越多的乱石滚砸而下,露出了越发斑驳的字句。 凤曲眨一眨眼。眼睫掀开了老者的竹杖。 犹如轰然倾塌的巨石。 从极高极深的万句之顶,他的眼眸镌进最后一个狂放的字: “开”。 那是剑侠的伊始。 - 老者、幼童、盲人、甚至是生了灵智的刀剑,还有万千荆棘凝成的精灵……凤曲一剑一剑,渐渐伐出他的一片坦途。 每胜过一个,石头就会跌落一层,露出一个字来。 而他身上的伤,又会叠上一重。 直到衣衫都被鲜血浸成红衣,握剑的手颤抖不停。 直到他的身体再找不出一块整齐的好肉。 直到丹田抽不出一丝的力气。 凤曲眼前一黑,在怪石嶙峋的深穴之中彻底昏了过去。 外界斗转星移、昼夜更迭,穴内血汇成河、汩汩流淌。 凤曲重复着这样的生活,醒了便继续和人偶交战,渴了就喝地下微乎其微的暗流,饿了就吃荆棘丛极深处难觅的野菌或偶尔出没的蛇虫。除了昏睡,他的每一刻都在为活着而斗争。 若非阿珉还会回应他的声音,凤曲都快怀疑这其实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更残忍的是,每个人偶都风格迥异,老者的杖法大繁若简、一击即落;幼童的短匕却极灵活,身轻如燕、来去如风;盲人的听觉极佳,能够毫无压力地避开他的每一道剑路…… 每次战胜,都让他鲜血淋漓,几乎豁出命去,才能杀出一线生机。 但也正是这种死里逃生的杀伐,无数次将他置于不破不立的境地。凤曲的吐息渐渐凝实,从瘫倒在地便难动弹的无助,到遁身荆棘,借尖刺再披一件血衣的决绝。 他的剑指向了最后一尊冷面的剑客人偶。 满壁石头脱落,累成堵塞了水流的闸。 那些狰狞的词句里,又添上凤曲疲倦时覆上的新句。字字是血、句句述心。 “还可以,继续” “左手好像骨折了,还好是左手” “姐姐的绸缎抽脸好痛” “好险,差点哭了” …… 人偶从石隙中抽出一把剑来,剑身青碧如湖,倒映出凤曲几乎看不出眉眼的鲜血糊满的脸。 双脚浸没在冰冷的水中。 凤曲按一按酸痛的手臂:“抱歉前辈,我的时间很赶。” 相比起衣袂飘飘、如玉如仙的“前辈”,他现在的样子大概和恶鬼无异。即便如此,也即便明知对方是无情无欲的人偶,凤曲还是抱拳行礼:“请赐教。” 他的剑便倏地刺出。 如少年本人一般孤勇,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 剑祖倾如故是在十七岁时奉命下山的。 彼时天下动乱,一位高官因行刺御上而被满门抄斩,朝廷上下株连无数,宫里宫外都是不绝于耳的哀嚎。 但那些原本都和倾如故没有干系。 他的任务只是代师父送一封信,送去凤仪山庄,庆贺一个少年掌家的琴客的束冠礼。那是瑶琴仙的高足,名叫商瑶。 信送到的那天,刚好赶上了束冠礼。 初入尘世的倾如故被如潮的恭维裹挟,迫不得已饮下清酒无数。 迷迷瞪瞪之间,却听见金戈铁马,从都城过来的官兵叩开凤仪山庄的大门,传陛下口谕,要拿商瑶前去问讯。 说他藏了刺客之后。 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4 首页 上一页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