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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萧子衿略带深意的注视下,季远之抿唇一笑:“殿下要什么,直接同我说一声便是。” 见萧子衿没出声,小王妃瞧着也不像是不好相与的,赵岭大着胆问:“齐家的也有?” 鄢都中,除去被幼帝萧俞提拔上来的新贵刘家外,便以荣氏、彭氏和齐氏三足鼎立。 荣氏使得一手见风使舵的好本领,靠着向武帝献上珍妃,珍妃又生了个二皇子萧瑾言,在改朝换代的情况下让家族在鄢都稳稳屹立不倒;齐家曾救驾有功,得武帝亲手所写牌匾,至今挂在大宅门口;至于彭家,于国无大功,于武帝却有大恩,彭氏老祖母在大庆时是萧家的乳娘,后来萧氏被诛,全靠她将自己的儿子谎称做萧家的幼子这才让武帝萧和政死里逃生,可以说一家荣耀皆系于老祖母年迈之躯。 这些年来,三家因裙带姻亲关系联系日渐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萧子衿想动其中一家,其他两家必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赵岭不光是在问齐家的,更是其他两家的。 季远之含笑颔首,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自然。” 不知怎么,赵岭从他的笑意中却感觉到了一阵刺骨凉意。 季远之:“只要王爷想要,即便是没有也能有。” 就如当年季岩伪造太子萧子规的谋逆文书一般,即便没有,只要稍一费心白的也能被变成黑的。 赵岭看向萧子衿等他做主下令,萧子衿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道:“不急,本王要先进宫一趟。” 赵岭看着乌沉沉的天色有些纳闷:“王爷,现在?” 萧子衿不容拒绝地点头:“对,现在。” 赵岭得令,自去准备进宫的车架了。 季远之温声问:“阿楠,可要我陪你一同?” 萧子衿睨他,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倒是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你当我不知道你同阿铃威胁了他一顿?小皇帝若是看到你,估计要以为我是去逼宫夺位的。” 季远之道:“你不想要?” “不想,”萧子衿一丝犹豫都没,断然回绝,“我不适合那个位置。行军打仗都勉勉强强,若不是被迫无奈,我巴不得自己只当个闲散亲王。萧俞只要不自己找死,他的位置我不会动。” “阿楠啊……”季远之吁了口气,长而卷的睫毛垂下,那丝让赵岭一惊的寒意瞬息从他眼底褪去,他又笑起来,“好了,我听你的。” 马车已在外头候着,赵岭进来通报了一声后就识趣地出去了,给二人留了单独的空间。 萧子衿转身将季远之略有些松散了的披风领口的纽扣解开重新扣好,低声道:“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季远之刚想去握他的手,萧子衿已经转身匆匆忙忙地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白墙之后,随后木车轮滚动的轻微声响隔墙传来,逐渐远去。 …… 宫内。 萧俞睡眼惺忪地坐在书房椅子上,一下又一下地打哈欠,用右手拄着头才险险没直接睡趴在桌上。 福喜在门外时小声咳嗽了下提醒:“陛下,静王到。” 萧俞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堆着笑起身迎接萧子衿:“皇叔,许久不见怎么看起来消瘦了不少?西北雪大,没冻着吧?” 萧子衿身上还带着冬日的森然寒气,推门进来时西北朔风呼啦从他身旁灌进了屋里,吹得烛焰都摇晃了下。 跟在后头的福喜赶紧关上了门,麻溜地站到萧俞身旁,扶着个大肚子,脸上笑眯眯的,甚是喜态。 冬日霜寒,御书房内提前放了几盆炭火,这会儿已经有些热乎,萧子衿解下披在身上的大氅,随手挂在椅背上:“天色太晚,陛下,臣便有话直说了吧——西北粮草不足,需要朝中拨银子了。” “这……”萧俞脸上的笑一僵,“皇叔你也清楚,如今国库空虚年年亏损,真不是朕不想,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如今西北穗州已夺回,荆州本就靠近十三部落,便是让给他们展我大元风度,也无不可,何必劳命伤财?” 萧子衿听得窝火:“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萧俞有些心虚地用余光看了眼福喜。 福喜拍拍肚子,萧俞心下稍定。 “朕觉得吧,与其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荆州劳命伤财,不如就这样算了?”他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萧子衿的脸色,一时间也看不出喜怒,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派使臣去谈个和,展现大元的大国风度,荆州那种不毛之地,就让给他们算了。” 萧子衿一肚子火,要不是看在他是皇帝的份上这会儿都要一巴掌打过去。 三言两语间荆州就成了他口中的“不毛之地”,随手就要送给十三部落,那些曾经死在荆州,被十三部落的马群踩踏而死的百姓呢?为了荆州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的将士呢? 鄢都权贵声色犬马,夜夜笙歌,远在西北的荆州却只能作为边陲之地为两边留出一个缓冲地界,常年忍受着十三部落的骚扰、恐吓、威胁,生活在里面的百姓时时刻刻要担心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这就是他所说的无足轻重吗? 无足轻重的到底是荆州,还是荆州数万的百姓? “陛下真是好肚量,”萧子衿皮笑肉不笑,“不如索性也将鄢都拱手相让吧?免得还得辛苦十三部落南下是吧?臣在西北听闻鄢都近日在查世家吞并百姓田宅、私扣下放灾款、偷运官盐倒卖、收受底层小官所赠贪污银两之事,现在如何了?” 萧俞尴尬地别开眼不敢看他。 他自己也知道即便说得再冠冕堂皇听来也委实荒唐,可国库空虚又是逃不开的事实。 元国初期本来就一堆大庆留下的烂摊子,武帝都还没处理完呢就丢给了他,没钱就是没钱,他也没辙。 朝中的世家大族确实是有钱,可他一个傀儡皇帝,一无兵权,二无政权,敢去和世家大族斗问他们要银子吗? 萧俞一时没敢吭声,余光不住往旁边的福喜身上瞟,暗示他想想法子。 福喜看着他同武帝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孔,有些无奈地上前缓和两人的气氛。 “王爷您先别生气,”福喜肉乎乎的圆脸上露出福态的笑,“陛下这也是委实没办法。您也知道,这几年国库本就不充盈,又时常天灾人祸地拨款下去,如今当真是一分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这若是继续打下去,别说西北将士们受不受得住,光是朝中银两就不够。” “等咱养精蓄锐几年,再夺回荆州也为时不晚,何必现在同他们逞一时之快?”福喜说得苦口婆心,又顿了下,“至于世家之案……陛下也是束手无策。此事牵连甚大,荣、彭、齐三族都牵连其中,陛下年幼,有心无力。王爷既已回鄢都,不如此事便交由王爷调查?” 萧子衿冷笑。 福喜这话说得漂亮,其实就是希望他和世家大族鹬蚌相争,好让萧俞成那个得利的渔翁。 到底是武帝的贴身大太监,比萧俞这个二愣子更加擅长权力斗争。 萧子衿一时没说话,只盯着萧俞。 直看得他心里打鼓,又心虚又不知所措。 “陛下这般信任,真是让臣愧不敢当。”萧子衿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但此事事关重大,不如等到明日早朝再商讨。” 萧俞点点头,并不敢真的强求:“皇叔所言甚是,是朕未深思熟虑。” 萧子衿:“天色已迟,臣就先行告退了。” 萧俞哪敢拒绝,带着有些僵硬的笑看萧子衿起身拿起大氅披好,福喜刚要去送他,他头也没回地一抬手:“不必劳烦公公。” 御书房的门刚推开,冷冽的北风呼啸着灌入,站在门口的瘦弱女子被吓了一跳,仓皇后退两步,险些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服侍的侍女连忙扶住她:“娘娘——” “皇后娘娘!” 萧子衿曾匆匆见过她几面,没记住脸,听侍女们大呼小叫着却想起来了。 她是当今皇后,北辰宫的主人,也是刘尚书的小女儿刘婉。 刘婉个子不高,比萧子衿矮了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看起来尤为娇小玲珑。 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稳住身体,呼了口气,侍女在她耳畔小声提醒:“娘娘,这是静王殿下。” 关于萧子衿的传闻刘婉听过不少,有说他狼子野心的,有说他俊秀非凡的,也有说他同北境方郡主八卦的。以前刘婉也偶尔远远地看见过他几次,只觉得自己这个皇叔看起来甚是严厉,不大好相处的模样,现在突然面对面碰上,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房中的萧俞从位置上站起来,声音紧绷着脱口而出:“婉儿?你怎么过来了?” “陛下,”刘婉福了福身子,声音细细小小,“臣妾想着日寒天冷,夜里又凉意重,煮了山药骨头汤给陛下送来。” 刘婉小心地看了看萧子衿:“静王爷可要尝尝?” 萧子衿对刘家人并没什么好印象,只冲她一点头,淡淡回了句:“谢娘娘好意,不过微臣还有要事要处理。”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刘婉看着他的背影,北风卷起他大氅的尾端,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倏然就消失在了重叠的宫墙之后。 旁边的小宫女轻声吁了口气:“静王爷真的好吓人啊。” 刘婉应了一声,却大致知道,对方可能只是不待见她罢了,毕竟她是刘家人。 即便是在深宫,她也听闻过不少朝堂里的事儿。 只是,那到底是她的父兄…… 萧子衿走后,萧俞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从屋里迎出来,有些责备:“下次让奴才们送过来便好,不必自己过来。” 刘婉回了神同他一道走进屋里,伺候她的小宫女就跟在两人身后,手上拎着食盒。 “不碍事,是臣妾想见陛下了。” 福喜关了门,宫女刚把食盒放在了案几上,刘婉就自己从食盒里头端出了刚煮好的山药骨头汤,上头还冒着腾腾热气。 瓷碗并不隔热,刘婉指尖都被烫得有些红,却还是稳当当地把汤碗放在了御书房的桌子上。 “陛下尝尝味道可还行?” 萧俞坐下,拿瓷勺喝了一口,连声夸赞:“婉儿的手艺果然还是那么好。” “陛下喜欢便好。”刘婉站在桌旁,又问,“方才那就是静皇叔吗?” “嗯,”听她提起萧子衿,萧俞叮嘱,“如今朝中局势有些乱,婉儿你避着他些。” “陛下是怕他……?” 萧俞拿着汤勺的手一顿:“不是朕多疑,只是前有先太子规之事,他又手握重兵……朕不得不防。” 刘婉怜惜地注视着他渐显苍老的面容,好一会儿上前两步将已经贵为天子的丈夫的头搂在自己胸前。 “不论如何,婉儿都陪在陛下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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