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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广寒垂眸点亮袖中的小油灯,朦胧光圈,淡淡丹桂香。 这灯还是他离开月华城时,楚丹樨送他的。 有时看着灯火摇曳,他也能隐约想起,最后分离时楚丹樨仍用僵冷的手箍着他,几近死命不肯放手。 他抱着他落泪,说阿寒,我们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 可慕广寒还是坚定对他摇了摇头。 建筑在那些遗憾、不甘、与阴差阳错的之上,一些隐秘的心思,月华城主想,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忍心对楚丹樨说。 但事实就是,他对楚丹樨,除了心疼不舍,其实多多少少始终是偷偷存了一些怨怼的—— 尽管一切不是楚丹樨的错。 可是。 那些不会回来的时光,被小竹马甩开手、哭着回家的日子,年复一年望着他花灯下背影的孤寂,酸梨林等一个不会出现之人的难过,和那以后漫长的绝望。 终究还是给单纯幼小、热忱真挚的小阿寒,早早种下了一颗有毒的种子。 种子慢慢发芽,随着岁月长大。 结出的每一颗酸涩的果实,都一遍遍让他不安、痛苦,辗转反侧。 一次次徒劳地再度确认,他不值得。 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人珍惜。 确认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和事,是真实,和长久的。 其实燕王把他叫来西凉的目的,慕广寒是清楚的。西凉山穷水尽,找他还能是为了什么? 目的昭然若揭。 他其实……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跟燕王和谈。 和谈好处也很多。 只要和谈,他就可以得到这个永远看不透的男人,让他从此甜言蜜语、以身相许,还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得到他身后庞大的、强盛的西凉。 ——此后,只要他继续有本事,就继续能压得住西凉永远不反叛,让燕王心甘情愿一辈子侍候他呢? 又不是不可能。 不过是要费点功夫,用点手段…… 他不介意。 人一旦长大了,强悍了,有了见识,有了坚不可摧的心,往往就不会再像年轻时一样,只喜欢纯洁无瑕的感情了。 就连慕广寒曾经那么纯情,如今也在跟燕王的故事里,充分发掘到了与心上人算计、博弈、斗智斗勇的乐趣。 越有毒的东西,往往才越是香甜可口、惹人沉迷。 而燕王身上,就永远散发着这种诱人的、致命的、危险的甜蜜。 让人着迷。 如果不是责任在身,如果他不是肩负着整个南越的民生安定。 慕广寒真的觉得,和谈也不错。 只可惜毕竟责任在身。所以他还是决定将这些隐患扼杀在襁褓。反正对于一个马上即将坐拥一切的他,无论怎么选择,都是好选择。 大不了,将来的他后悔了,再去找几个像燕王的充入后宫,个个比他安全、比他乖。 反正自己也再活不了几年…… 这么想着,慕广寒神清气爽,刚要抬脚再走。 啪叽。 一根小树枝,不轻不重,打在他头上。 “……” 慕广寒茫然捡起。 啪叽,啪叽。 山崖挺高,燕王爬不上来。 但人上不来,小树枝倒是能精准扔上来。不偏不倚敲在慕广寒头上。 啪叽。啪叽。啪叽。 月华城主直接被这完全让人不能理解的操作震惊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的当口,啪叽,啪叽,啪叽,持续被敲。 “……” 他明明刚才,还在很认真的难过。 这一刻却就只在想一件事了——这世上,到底是怎么会有燕止这种脑袋里装满奇形怪状的人??? “你干嘛??” 崖下,燕王仰着脸抱着手臂,表情依旧因为月色过于昏暗,而根本看不清。 但即使看不清,慕广寒也明确能感觉到,他在这冒火,底下的燕止一样很不高兴——不高兴得理直气壮! 你…… 啪叽,以眼还眼。 小树枝被慕广寒用力丢回去,丢在兔头上。 燕王轻哼一声,倒也没躲。 慕广寒:“你砸我干什么!!” “……” “不干什么。” 燕王抱起手臂,梗着脖子。那个不字被拉得很长。 啪叽,又一根树枝砸中兔头。 啪叽,月华城主也又被击中了脑门。 “……” “……” 旁边赵红药几乎吐血。 她不懂。 太癫,两人都癫!她尤其不懂燕王,到底想干啥?! 是,今晚的事,确实是月华城主不识抬举、一直想跑,又说话难听。 但事已至此!!! 燕王就不能一如既往地能屈能伸,搞点货真价实的甜言蜜语吗? 刚才那些不痛不痒的哪够?就不能不要脸声泪俱下地跟月华城主说,“我没有你就不行”吗?就不能怨夫一样指责对方始乱终弃要求对方负责吗? 退一万步讲,之前是谁张口闭口就是“求婚”,那么笃定的样子,还以为他有什么绝招能让对方立马答应。 结果,这。 不也没求婚吗??? 所以费那么大功夫诈死把人骗来,到底是想干啥? 赵红药反正是彻底想不通了。 怪她是个寡王,从小到大脑子里没装任何跟恋爱相关的柔情,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但凡多看几本宣萝蕤的书,就该知道既然□□不成,得立刻装成大雨天可怜兮兮的小狗,也许城主一时不忍就下来了。 可燕王呢? 他居然选择跟人吵起来了!还拿树枝砸人家? 可她明明记得燕王以前在城主旁边挺会的啊,各种暧昧事不都做得得心应手? 今儿怎么干啥啥不行了?
第88章 慕广寒其实早就想过,他和燕王的最终结局,八成会闹得不是太好看。却也没想到能是以这样的方式告终。 也好。 燕王最后能这么咬着牙死不低头,倒也省得他为难。 任何甜言蜜语,将来都是扎心毒药。还不如就这样大吵一架散了,以后想起彼此最后干的事,居然是没脸没皮地互拿树杈丢对方,指不定还能会心一笑。 “层霄雨露回春,深宫草木齐芳……” “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 慕广寒哼了几句,恍恍惚惚,晃晃悠悠,回洛州了。 月华城主走后,燕止毫不犹豫倒头就睡,黎明立刻集结队伍:“收拾行装,回北幽。” “……” 赵红药一夜没睡等来这么个命令,十分窒息:“你真就这么放他跑了?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燕王策马扬鞭,回看了一眼村落悬崖:“我不想放,那难不成飞上去追?” 赵红药一句话憋在喉咙。 “其实你昨晚……是可以,更曲意逢迎一点的。” 燕止冷了脸:“我没曲意逢迎么?” “……” 燕止:“行了,快走吧。” 回北幽的一路,燕王话特别少。 他以前爱笑,便是日常蓬头垢面画着兔头,唇角都常常志得意满地勾着。 可这回路上,全程沉默寡言冷着脸。 赵红药一次都没见他笑过。 …… 一天后,宣萝蕤和师远廖与队伍汇合。当晚赵红药急不可耐逮着宣萝蕤描述了小村落发生的一切:“燕止他怕是疯了!” “好容易见到面,该谈的一句没谈!以后怎么办?真和南越开战又赢不了!哪有自己处境已十万火燎,还能压不住心气跟人吵架的?” 宣萝蕤歪歪头:“嗯,可能燕止他,偶尔也有一些自己的脾气吧。你设身替他想啊,倘若是你付出许多捧在手心的人,翻脸无情还让你留遗言,你气不气?燕止应该也只是一时被逼急了,才会口不择言。” 赵红药:“一时被逼急?” “他可是西凉燕王!他急就能把好容易得来的和谈机会丢一边吗?一时意气把整个西凉的未来弃之不顾,这还算什么王上?” “胡扯!我才不相信燕止会是那种沉溺儿女情长就做出荒唐之事的蠢人!若他真是如此,那我从此瞧不起他,以后也不可能再追随他!” 宣萝蕤忙摆手:“不是,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当时不也没别的办法吗……” “城主已是态度冷淡、寸步不让,那燕王倘若再去纠缠不休,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不是只会被看轻吗!” “燕王若是摇尾乞怜,也就不是燕王了。” “你就放心吧,燕王跟城主交往那么久,肯定应该是比咱们解他。而且便是急了、便是气疯,燕王也绝不会忘记任何衡量计算,绝对!” 赵红药:“这……” 毕竟这么多年并肩作战,她也多少是对燕王的有那么一点信心。 何况一直以来,燕王确实很多时候都令常人难以理解。而他做的很多事,也往往都要等到事后、或者纵观大局,别人才能明白其中深意。 确实,燕止不大可能真的犯蠢,意气用事牺牲大局。 可话虽如此。 隔日路上,赵红药瞥见继续在那一脸阴沉的生人勿近的燕王,又再次没了底。 宣萝蕤:“你就放宽心,燕王他肯定努力在想点子,让城主回心转意呢!你想,那城主还特意过来看一趟,心里必也多少是有些舍不得燕王。” 赵红药:“话虽如此,可最后还不是各奔东西?” 而这以后天高皇帝远的,总不能指望月华城主被燕止拿树枝砸了一顿以后,回家莫名突然想开,上赶着来求和谈吧? …… 北幽皇都,周遭是一大片山峦密林。 “怎样,找到了吗?” “回禀何将军,按照地形,必在附近无疑了!” “好,继续找!” 西凉平叛时,只留了何常祺一人驻守北幽皇都。 按说北幽已下大半,皇都所在又一马平川。哪怕只有何常祺一人,带手下西凉铁骑也早该轻而易举攻入皇都了才是。 可无奈,偏在强弩之末时,那国师又不知用了什么逆天法术,竟生生在毫无遮掩的华都城四周弄出了一条难以跨越的黑水护城河!那黑水深不见底、日日波涛汹涌卷如黑龙,南越军只要靠近,皮肤沾上半点水渍就会大片溃烂,一时这黑水河竟成了新的天险,气得何常祺天天骂街。 “这巫蛊狗杂种国师!两军阵前,不敢用真刀真剑分胜负,成天就知道搞怪力乱神,算什么英雄好汉!” “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看你爷爷怎么输!!” 北幽国师当然不搭理他。 但何常祺也绝不可能甘心成天对着黑水河着急! 好在一两年前燕王被刺时,他和师远廖曾奉命前往北幽探寻真相。那次两人虽没找到太多线索,却未雨绸缪,在华都城周围的达官显贵家中放置了好几个西凉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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