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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都是假的。 整个南越,从不知道多少年前,从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算计他。 都是,假的。 他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 只是因为南越女王像娘亲一样对他温柔,只是因为顾冕旒肯叫他乖乖,给他片刻虚假美梦—— 他一直,都知道! 那一刻,梦如荆棘,忽然陡生无尽怨念,裹挟着长久以来的疑惑、猜忌、不安、苦涩,所有怨恨如同冰棱铁刺,将血肉之躯穿透凌迟、蚕食鲸吞。 燕止的身体,天生对疼痛比常人迟钝得多。 感情更是——直到这一刻,在翻滚的梦境里,他终于通过别人的感受,惊心于那汹涌狂暴、撕心裂肺的绝望痛苦。 随即,漫天月华骤然失控。 整个胸腔都被邪煞穿透,血泪一时间盈满眼眶。可在这种极痛之中,在一切怨念、委屈、不甘和绝望之后。他竟然又听到慕广寒的喃喃自语。 够了,够了,别想了。 也不是……冕旒的错。或许,他也有……苦衷。 他那么好。 他不会的。 所以,别想了,睡吧。 随即梦境狂暴、一切分崩离析。
第113章 燕止醒了。 甫一醒来,向来炽热的身躯,竟一阵异样的僵冷,胸口被沉甸甸地压着,阻滞呼吸。 他低头看去,发现胸口衣襟被浸湿了一大块。 怀里人抵着他的胸口,双目紧闭、泪痕未干。梦境里那痛苦迷茫的通感尚未褪去,燕止皱眉,心间一阵绵密的细细刺痛。 那是极为陌生的感觉,却清晰异常。 “阿寒,阿寒……?”他晃了晃他。月色倾泻,照着那人略微憔悴的脸庞,半晌,慕广寒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像是醒了,又像是没有,一双疲惫猩红的眼里满是茫然。 …… 慕广寒只是隐约地听见,好像有人唤他。 夜色微凉。透过朦胧水雾,眼前一切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是谁…… 有人丝袖上绣着淡雅月纹,有浅浅幽兰香。温暖的指尖轻抚他的脸庞:“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月下,那双凤目高贵清雅。随即那人凑过来,似是想要亲吻他。 可他却一时惶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什么时候,以及,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燕止其实不是意图亲吻。 他只是想要凑近一点,替他拭去泪痕。 却不成想袖口一沉——慕广寒竟是一口死死咬住他的袖子。委屈绝望地碾磨、撕扯,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出来一般,丝绸瞬间被咬破咬烂。 “……”燕止人生,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控的模样。 他眸光暗了暗,任由他咬。黑夜里幽晦滋生,他放低音色问他:“不怕。梦到什么了,乖乖?” 乖乖。 二字一出,慕广寒更是如遭雷击。 那是南越方言才有的称呼,并没有字面上“乖”的含义,而是更接近“宝贝”“心头肉”一类亲昵的意思。燕止也是来到这边后,才第一次听到这种叫法。 原本,他也并没打算入乡随俗。 毕竟对西凉人来说,“乖乖”这样的称呼还是过于露骨了。 也只有此刻,当他终于对着一个人心疼又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才明白这样窝心的称呼,原来应当是在心软的时候,哄怀里人用的。 然而,月色如霜。 慕广寒却只是僵着,怔怔看着他。 随即突然泪水像是决堤一样横流,一把重重推开他。那一瞬他的神情是完全割裂的——无比的隐忍克制,与瞬间的崩溃与碎裂。 “阿寒!” “别跟着我!” 窗外仍有细细小雨。 有人却不管不顾,就这么衣衫单薄跑了出去。 …… 是夜,洛南栀已经睡下。 却听得半夜门响,不是雨声。打开门后,只见月色如水,有人抱着双臂瑟缩站在门边。头发濡湿贴着身子,像个游魂一般失魂落魄。 “阿寒?” “怎么了,大半夜的,都湿透了……!” 他赶紧将人拉进屋中。慕广寒的身体僵冷,灯火下,那茫然平静的脸上好像还有泪痕。 洛南栀忙把他拉到炭火边上。他们认识两三年,他着实很少见到阿寒这样。 “究竟怎么……” 下一刻,慕广寒突然向他靠近。 湿冷的躯体轻轻贴着他的身子,似是试图找寻一丝依靠。洛南栀一僵,他身上层层纱布之下有不少腐烂的伤口,很真怕沾染到他…… 还好慕广寒并没有非常紧实地抱过来。 他恍惚着,似乎仍知道自己身上的湿的,只是若即若离地,轻轻贴着他。 “阿寒,到底怎么了。”很快,洛南栀拿了衣服给他换。又拿厚实布巾替他擦着头发。 “这么晚,怎么穿着睡衣就跑出来。难道和燕王吵架了?” 他们平日里感情那么好,也会……吵架么? 片刻后,点点烛火下,慕广寒始终怔忪沉默着,洛南栀又去泡了一壶热茶。 茶香袅袅。他安顿好一切,在慕广寒身边坐下,火光下清浅的眸子微微担忧:“阿寒,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屋内又沉默了一会儿。 直到茶都都放温了,慕广寒才终于动了动:“南栀,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七年前回忆,尽管多数被“浮光”抹去、沉于水底。但也始终还有不少零碎的片段,错综浮于水上。 他只喝了半瓶浮光。 而在剩下的那些碎片的浮光掠影里,有顾冕旒月下温柔唤他“乖乖”,有他们一起回东泽祭祖,有顾冕旒领着他南越山湖海留下痕迹,有他枕着顾冕旒的双膝在芦苇荡旁月下酣眠。 亦有漫天大雪里,顾苏枋那张年轻而冲动的脸。他赤红着眼眶,声音颤抖:“你怎么就那么笨、那么执迷不悟!你明明早就知道,他与娘亲,他们一直都在欺骗你、利用你……!” 此外,还有南越女王顾辛芷的身影。 她一身华服,一张雪白美丽的脸庞,抚摸他时柔夷温暖。 那是一个坚毅的、一人撑起南越四州的传奇女王。可慕广寒记得的,却是她落泪的模样。那是火烧一般残阳如血的天际之下,南越女王苍白着脸、泪水满面,紧紧抱着他,声音哽咽: “阿寒,对不起。怪我当初,一己私欲骗你来南越……是我……害了你。” 害了他什么呢? 后续的记忆,他始终记不起。可即使记不起,那些零星的记忆碎片,也早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了。 只是他这些年,始终都在埋着头,不肯直视。 可能是因为,他从小就没有双亲家人。南越女王顾辛芷是既姜蚕以后,唯一短暂给了他母爱温暖的人。他太喜爱她,所以轻易就忽视了当年婚约明显的种种异常,亦原谅了她擅自将小未婚夫换了人。 同样的。 他亦太喜欢顾冕旒…… 因此明知他作为大司祭的职责,身不由己。身后有古祭塔的巨大法阵、星轨交织、罗盘疯走。也同样一叶障目、视而不见。 【只要骗我到最后就好。】 这个念头,溯其源头,不可能是来源于初恋。 他喜欢楚丹樨时,那么纯粹而热烈,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宁可玉碎也不愿沉浸于假象之中。 那后来,是谁让他掉进温柔乡……? 是谁让他觉得即便是短暂幻梦,也已弥足珍贵? 是谁迷惑得他即使知道盛开的繁华之下埋着森森白骨,也能依然选择闭上双目,甘之如饴地沉浸在虚假的美梦之中? 当年的他,实在是……太希望有一个好结局。 偏执盲目,走火入魔。千刀万剐仍不知悔改。哪怕后来都忘记了,可那孤寂而阴暗潮湿的心情,残留下来的怨怼和不甘,始终萦绕不曾散去。 以至于,时至今日。 他已经有了想要的一切,也得了温暖与救赎。可心满意足的表象之下仍旧幽暗丛生。 慕广寒想着,不由垂眸苦笑,实在是……他自己都不愿再多看这样的自己。 终于断断续续说完一切,慕广寒逐渐平复下来。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 淡淡栀子花香中,洛南栀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伸过手来,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慕广寒亦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掌心,闭目像是困倦了。 可再睁开眼睛时,目光却是清明的。 他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阿寒!”洛南栀忙跟着起身,提起一盏明黄色的风灯,“我送你。” 慕广寒却摇摇头,拒绝他的好意:“不了,我其实想一个人走走。” “那我送你到门口。” “……” 半夜的小雨,不知何时已停。 风灯摇曳,夜色如水。洛南栀白衣提着灯,替他照亮廊庭的路。洛州都督府不大,绕过夜中嶙峋假山,走过幽暗小池,很快到了门口。 洛南栀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阿寒……” “若是七年前旧时,燕王真的辜负过你。那你心中就算再多委屈怨恨,他也合该承受。” “只是。” “只是他如今,毕竟并不记得前尘。若一时不能明白你的心,你也勿要,太过责怪于他才好。” “……” “嗯,我知道。” 慕广寒道:“我知道,其实是我不对,是我无理取闹。” “阿寒!” 有一瞬,洛南栀还以为他是在赌气。可抬起眼,却见慕广寒安静站在他面前,风灯之前,目光略微疲惫,却平静清透。 “我在反省了。”他苦笑。 是真的在反省。 确实是他的错。那些疯狂情绪的出口,从来就不该是燕止。 正是因为知道,才会在仅存的一丝理智的驱使下,没命地逃出来。而如果他那时再不离开,只怕多半会压抑不住脱口而出种种无可挽回的话,质问他当年为什么骗他,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下什么都不管,自己却轻轻松松把一切都忘了,干干静静变成另外一个人! 可是。 他不能问。 不然这一切对什么都不记得的燕止来说,又哪里有一点点公平可言?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全部过往,仅从七年前开始。那年前西凉王为了给儿子抓替身挡灾,在山林里带回了没有过去、没有记忆、野生动物一般的他。 随后那么多年,他征战、杀戮,血肉之躯换来之后的一切。没有人疼爱他、保护他,但他坚韧而顽强地活着。 “他不是顾冕旒。” 就算曾经是,也早就不是了。 燕止他,只是燕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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