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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钩铃懒得跟他嬉皮笑脸,收敛心神,继续给眼前随州军按头讲故事。 虽然已听人说了,慕广寒和随州傅朱赢谈好的条件是傅朱赢出兵援助,而洛州要在此战结束后将五万随州降军全数归还其麾下。 尽管如此,她还是在那大肆蛊惑人心,宣扬随州贫弊、州侯昏庸,而洛州富庶,军队又十分舍得发银两。 那夜城中,她险些酿成大错。至今懊悔不已,当然要努力做些事情,尽量将功补过。 如若一些士兵自愿转投洛州,那傅朱赢也没话可说吧? 慕广寒全程在城墙上听,感觉学到了许多武将世家诱人投降的话术。 一直听了快半个时辰,李钩铃才发现他在那站着。 “城主,我……”她气喘吁吁跑上来,“阿铃未服军令,险些酿成大错,请城主责罚!” 尤其是看见他手中还在玩着那把戟。当日那么粗的东西深深贯穿那人身体,她就在身侧,想想都疼。 慕广寒:“……” 其实,当时之事,他认为李钩铃倒并没有大错。 “当日我让你留下,本就是因为除你之外,军中找不到任何一人能比你守得更好。” “何况既是打得过,还依照计划逃出城外只怕反会让敌军起疑。谁又能想到那西凉王一直不上当,不止你猝不及防,我为他设的天罗地网也一个没用上。” “那般境况,已是多亏你应对得宜。” “而且,若非你城防坚实、布阵妥当,后来我军也不能拖西凉整整一个晚上。” 李钩铃:“可、可我毕竟……” 慕广寒:“阿铃,一将成名之前,大抵多半都是要吃些亏、要练兵的。” “别人不说,你就看那西凉王。也是被练了几次后,才变得这般厉害……” 慕广寒同她说了许多话,才笑笑走了。 那日晴空万丈、万里无云。 李钩铃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无言、久久不能平静。 沈策:“瞧瞧,这古往今来君臣相知,一向是人间佳话。” 李钩铃:“……你是没死成,越发胡说了。” 沈策笑笑:“我沈氏一族多不学无术,但押宝眼光却从来是一等一的好。” “李将军且看着罢。” …… 慕广寒那日才与李钩铃分开,傅朱赢就带着劝降拓跋星雨的好消息回来了。 青年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毕恭毕敬半跪下,目光所及之处,是慕广寒绷带之下修长的指尖,犹记很久以前,那指尖轻触他,总是沾满药香。 他头顶骄阳,一袭朱红披风如火,抬起眼。 “望舒哥哥,阿赢不辱使命,有没有奖励?” 可尚未等慕广寒回答,他又马上收回灼灼目光,眼神微暗摇了摇头:“不,说笑而已,阿赢不敢。” “这么些年,望舒哥哥总算又肯理一次阿赢。阿赢心中已然知足。” “阿赢如今只有一个愿望。阻击燕王时,阿赢想要长护望舒哥哥左右,不让你再受一点伤,想望舒哥哥应允,好不好?” 记得以前治疗腿伤时,他总是会委屈巴巴地要奖励。 奖励常常是一颗甜甜的饴糖,他从他掌心吃下去,偷偷舔一口。只是自打分开,同样的饴糖再在口中化开,就只剩下难熬的苦涩。 从那以后他再未完整吃过一颗糖。 而如今,他已不再会去回想那当年无边苦海之中一丝真实的甜。 这般半跪在月华城主面前小心试探,也很清楚自己这矫揉造作,依恃的绝非是当年的偏宠与疼爱。 不,他如今要展示给月华城主看的,是他的“可用之处”。 他傅朱赢文可降将武可退敌,远比眼下月华城主身边的这些人都要强大、好用得多。 若他也能如那西凉燕王一般被王侯之家收为养子,早该一飞冲天,而不是委身在随州侯这庸碌之人麾下埋没。 可惜,却是命不好。 自幼流落街头,又被命运狠狠捉弄,临门一脚未能通过月华城主的“试炼”,失了本该逆天改命的机会。 所幸这么些年过去,月华城主身边,也没一个人肯好好珍惜、爱护他。 之前多年,他死活不肯回头。 如今想必也是心灰意冷、被那些人实在伤得痛了,才愿意再理理他。 傅朱赢庆幸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么些年来,很多当年不懂的事,他已看清了许多。望舒这人,纵然卑微温柔、屡屡飞蛾扑火,心底始终有一根清醒的底弦崩得死紧。 仗着他的喜爱就背叛、算计他,绝没有任何好下场。 反而真心待他好,所得回报绝不止十倍百倍。 往日不可追。 重新来过,他会一心护其左右、甘为利刃,为他征战天下,绝无怨尤。将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万世称颂。 这么想着,他偷眼去看慕广寒。 却只见天高清朗,一片碧蓝,逆着光,他看不清月华城主此刻的神情,只能见得握着长戟的指尖偷偷紧了紧。 “……” 那一刻,有什么细微的声音,仿佛从早已石化冰封的心口,悄悄砸出一道裂痕。 一些很久以前的情绪,蔓延而出。 傅朱赢忽然做了一个短暂的白日梦。多年以后,他们互相依靠、终得了天下。高处不胜寒,某个夜晚彼此疯狂取暖,他怀着歉疚跟他说,抱歉曾经那样待你,让你疼了、让你那么难过。 也许,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 裂痕不能如初,破镜不会重圆,他也不信那些。 但谁让这人只能从自己这里汲取一丝温暖,带着恨意与遗憾的一生纠缠,其实也不错,是吧? 余光,有人从身后过来。 傅朱赢回眸,看到卫留夷。 他起身,没有争风吃醋,只垂眸拱手辞别月华城主,继续去整备军营队伍。 就让他去再招望舒的一次讨厌好了。 反正乌恒侯这人很蠢,虽然懊悔是真的,却永远拎不清重点,每每表达出来,只会适得其反。 根本不是对手,怕什么? …… 与傅朱赢擦身而过,卫留夷闭上眼睛。 曾经,他身边有个叶瑾棠,他眼里的小棠乖巧又可怜,他始终不明白为何穆寒不喜欢他。 可如今,他看着慕广寒身边蠢而聒噪的邵霄凌,和这阴险双面的傅朱赢,那一声声“望舒哥哥”,叫得他难以忍受、几欲作呕。 可一想到…… 也许在穆寒眼里,这人的一切行径,也不过只是乖巧、听话、懂事可爱。 他才终于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慕广寒见他怪异:“怎么了?” 卫留夷说不出话,憋的难受。 这几日,他辗转想了许多事情。其实一开始,阿寒并没有让他涉险,而是让他跟阿铃一起留守秀城。 是他自己一定要跟着他,才被派去了池城那条危险的路上。 “毕竟,倘若钱将军来扮作我的话,身形太过不像。而邵霄凌去的话,他武艺不精,人又笨了些。” “若你不去,也就只好另选一位武艺精湛的年轻将领。但如今洛州军中,似乎没有人比你武艺高强。” 出发之前,慕广寒陈清了此行危险,不是故意罚他。 可是…… 明知不是,心底却始终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叫嚣,他就是在惩罚你。 哪里不是罚。 以前,你碍于群臣规劝,对他刻意疏远。 而如今,他对你是日日恰如其分的礼貌、疏离。 以前,你觉得叶瑾棠娇弱,不忍心他流血,总觉得他好像很容易死了,不像穆寒那么坚强。 而如今,穆寒也同样觉得邵霄凌更为弱小、处处细心护他。却舍得送你去流血、厮杀、濒死、绝望。 那日去池城的路上,屡次几番,卫留夷浑浑噩噩中痛得不能自已。 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阿寒,阿寒,我死了也没关系吗? 可没有人听到,没有人回应。 就好像当时碧游床上孤零零流血的人,被最信任喜欢之人所背叛丢弃,冰冷而绝望。 他终于彻底真正懂了他这段日子再无反顾的决绝。 如今一切,何尝又不是桩桩件件当年的报应。拳头打到身上才知道究竟有多疼,卫留夷绝望刺心,羞愧得难以启齿,又辗转委屈、痛不可当。 …… 慕广寒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惨白脸色,眼中痛苦揪心。竟一时想不起这究竟是这段日子第几次,这人用一副欲言又止、伤心欲绝的憔悴样子看着他。 那一刻,他抬起头,看向苍远的高空。 突然有些疲倦。 人生在世,若是上天既已摆明,想要的东西永远也不会给与,又何必还一直倔强地讨要、挣扎、强求呢? 诚然,人生少了一抹温情陪伴,是少了些甜。 可也少了苦痛纠缠。 甚至,他也不是那么想要见到洛南栀了。 不再想去喜欢谁、不想将心交给任何人,只想好好打完他的仗,早日天下一统。 有件事,他一直谁也没告诉。 天下皆知月华城擅占,能卜算天下大运。 这是事实。眼下大夏虽四分五裂、民不聊生,但是按照天命气运,只需再熬数年就能和合一统。 那时,气运所归的天下之主,会牵着他的手,送他走上“古祭塔”,完成他作为月华城主最后的宿命。 所以说白了。 他只是这辈子实在没尝过什么甜头,不太甘心到了最后还要被什么阿猫阿狗牵手,捧脸围观他如何凄惨地死掉。并且这位他根本不熟的天下之主,还能得到月华城百年气运赐福,一生繁华照耀。 他都够倒霉的了。 死前还要看着好运对照组?什么玩意儿! 如果非要赐福,他也希望至少能赐福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吧。 天命已定,但天下之主未定。以至月华城主灵机一抖,觉得这其中尚有操作空间。 比如,他完全可以扶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去做那个受他赐福的天下之主。 这样,对方也得了好处,他也没那么不忿。 可谁能想到,想要找个喜欢的人却那么难,屡战屡败,最后恋爱没谈成,自己却莫名其妙地走上了一条偷偷单干、坐拥小半壁江山的路子。 事情若是如此发展下去。 慕广寒深深怀疑,这事情到了最后会不会变成……我即天下之主,我牵我自己? 但纵是“我牵我自己”,也比牵个不喜欢的白眼狼强。 大不了到时他把天下之主让给荀青尾、纪散宜,牵个朋友上去,起码朋友不枉此生。 当然。 也不是没有偷偷想过,会不会沦落到凄凄惨惨,宿敌牵他上去。 慕广寒觉得不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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