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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然后呢?” 再多两天,渴得喉咙冒烟,还能说出话么? 今日口干舌燥多饮的水,都是来日要落的泪。因此,月华城主竟像是在茶楼听书一般悠悠闲拿了几包瓜子,泡了壶茶,一身月白人在城楼坐着,目光淡然而清定。 既能不费一兵一卒不战屈人之兵,又何必在乎他垂死挣扎说什么? 但邵霄凌咽不下这口气。 “瞎说,瞎说,西凉蛮夷不通文理,满口胡言!” 他一个堂堂洛州侯,在城楼上龇牙咧嘴,慕广寒扶额没眼看。 听得书上说起慕广寒与南越王的种种往事,邵霄凌:“胡扯胡扯我当年天天去南越王府怎没见过此事”。听得说起他与卫留夷的种种缘分,邵霄凌:“可一边去吧卫留夷配得上咱们城主?” 然而听得书上继续说起他如今在洛州与“洛州侯”的种种暧昧旖旎,邵霄凌:“???” 虽说,自打当日十里红妆船,他也早就跳进洛江都洗不清了,但也不至于写他俩野鸳鸯旷天野地、以天为盖地为庐吧! 造谣谁不会啊! 堂堂洛州侯当场开始学市井小流氓的强调,大声造对面师远廖和赵红药的谣。反正他当年混花楼,看过的段子那么多。 “……”洛州小小少主,睁大眼睛、十分震惊。 他全家上下,都是温文尔雅、高贵侯门。 虽三叔浪荡了些,没想到竟会这么多市井粗鄙之言。学到了! 洛州少主成功吸引火力。 片刻后,那边不读《月华城主风流史》了,开始读《洛州双璧传奇》,充斥着邵霄凌年轻时干过的和没干过的各种荒唐故事合集。 “……” 虽然十分荒诞,但很快,又一整天耽误下来。 无论西凉何等挑衅,废城依旧不应战。 师远廖念了一天的破书始终不得逞,已暴躁跳脚至极:“洛州一地遍地懦夫,竟无一人是真男儿!敢不敢来一人,与我阵前单挑!” 傅朱赢也早忍他们一天了。 此刻夕阳西下,城下那两位将领干耗了一天,其实已经明显能看到疲态。更别说身后西凉军,虽努力维持军容严整。但这么热的天缺吃少喝晒了一天,军士眼看着士气不振。 傅朱赢:“望舒,让我出战,必能为你拿下敌将二人首级!” 可慕广寒依旧只道:“不急。” 急什么? 优势在己方时,最怕就是轻敌。 万一对方只是佯装疲倦呢?万一对方藏有伏兵呢?万一敌将不要脸将,说是单挑急了眼几个人一起上呢?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做完的事情,哪怕只是多一个自己人受伤,都不划算。 慕广寒想起前些日子,燕止死活不上当。 如今,换做他油盐不进,就是断水断粮围住不理,且看西凉王要怎么办。 不知道等到了明日,断水三天,燕王会不会自己来叫阵呢? 慕广寒估计他不会来。 也是,要是换做是自己落得被燕止堵得盲头苍蝇、进退维谷,肯定也没脸出来——难不成还要特意过来给宿敌欣赏自己失败的脸么? 哎。 慕广寒歇了一会儿吃完了瓜子儿,抖抖衣襟,又赶紧下城楼去巡查城防了。 凡事不能高兴得太早。 虽说他也想不到燕止还有什么法子能逃出生天。但按照他往日的经验,过几日能否真的开火煮上燕窝吃,还犹未可知。 毕竟那只燕子扑腾着翅膀逃跑的办法,可是历来十分的……五花八门。 …… 西凉军帐内。 内忧外患,众军官大臣争得不可开交。 有人提出,为今之计总不能活生生渴死饿死,只有强行攻城突破。然而马上有人反驳,别说废城纷纷箭雨难以接近,就算攻入城中,想必月华城主也设好了天罗地网。 又有人提出,那不如沿着干涸河道走回府清城。府清城拓跋星雨是或许好对付一些,但城楼高大坚固、又有剩下三城互相倚靠扶持,过去一样就是被围剿。 嘈杂声中,燕止不语,默然反省。 有件事,他并不会开口承认。 这趟洛州之行,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来。 并非是两万轻骑数日横扫仪州让他忘了天高地厚,也不是月华城主十万凑数的洛州兵刚被三个州联军消耗,让他就此轻敌。 都不是。 他从一开始,就是来投机的。 并非想要攻伐洛州,而只是趁着离得近,加之我强敌弱,来偷一下心腹大患月华城主,试试运气。 於菟营千里奔袭、来无影去无踪。万一偷不到走就是了,无功而返也不损失什么。 可万一能偷到,就是一本万利。 想到这,燕止笑了。 气笑了。 这笑的确实有些不合时宜,满营帐的人都看向他。他拨弄了一下自己盖着脸的长发,也是头疼得很。 虽很后悔,这事的悖论就在于—— 不来试着偷这一次,谁又能知道究竟能不能偷到? 不来试着偷这一次,将来战场再见被坑得更惨,他将永生后悔当年没来洛州早点解决他。 然而试了一下的结果,又是被月华城主带着那么点残兵破将生生整成这样。 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大概此刻,唯一还能让他这个西凉王挽回些尊严的,就是这次他的失败已全然被大世子的愚蠢行径给彻底遮盖了。 全天下都只会觉得,是大世子将整个西凉拖入泥潭,燕王只是被拖累了的英雄末路。 ……但,还远没到末路。 馋馋是一只聪明的鸟儿,西凉王摸了摸雪白的鸟羽,让它给月华城主带了一封信。 然而才去一个时辰,馋馋就回来了。 鸟羽受伤,信也没了。 燕止眼底闪过一抹灰色凌厉。 …… 是夜。 慕广寒带着洛州大小少主边散步巡防,却在月下城楼上看到一抹挺拔熟悉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 那人闻言一震,同时手中雪白的海东青趁势狠啄了他一口。 扑棱扑棱,海东青飞上夜空不见了。 慕广寒目光沉沉看着他:“城墙上那么多捕鹰网,傅将军还亲自去捉?” 傅朱赢只笑了笑,神色并看不出半分不自然:“恰巧路过,发现一只漏网,只可惜没拿住,让它跑了。” “只是觉得有些稀奇,纯白的海东青并不多见,好像只有西凉王那只,是白的。” 他说到此处,微微垂眸。 “怪朱赢多管闲事了。” 此事本只是小小插曲,慕广寒却暗暗记在了心上。 隔日,破天荒西凉王燕止一人单枪匹马来了城前。 废城之上虽然弓箭手整装齐备,却也是一时肃静,士兵们虽然并未忘那日秀城之战与西凉深仇,但也不由得心里默默佩服此人胆色。 只是一夜而已,昨日还能放鹰,今日已是山穷水尽。 再没有饮水补给,西凉军就要面临大量死亡。而无论是突围还是其他都做不到。 便是英雄也折腰。 西凉王在城下丢下披风,除去武器,甘为囚虏。英雄末路高风亮节,可谓诚意满满。 至少慕广寒站在城楼之上是满意的。 就要吃到小燕子了。 远处,西凉众臣看着燕止一人深入城下,无不老泪纵横呜咽不止。深恨自己迂腐昏聩、只顾血脉正统,西凉王虽不是雁氏本姓,可这般心胸谁可能拟?而他们的大世子,却还在痴傻沉迷天玺的大世子,实在是——后悔选错了主子啊! “燕子窝”城门开启。 傅朱赢和几位将领策马而出,都按照月华城主吩咐带好了捆绑的绳索——当然要绑好再弄进来,不然谁知道,万一他赤手空拳也能在城中大杀四方呢? 燕止无奈,伸出手来。 却就在此刻。 啪叽。 啪叽啪叽,几滴雨丝低落掌心。 ——我不信命。 他总爱是这么说。但有时也怀疑,每次都赢不了月华城主又算不算得一种命中注定? 虽赢不了,可绝境之处又总能柳暗花明、枯木逢春。 慕广寒:“……” 慕广寒:“…………” 下雨了。 下雨了是什么情况?! “朱赢,快,抓住他!” 那一刻,傅朱赢同西凉王只隔了半丈不到。 然而西凉战马畜生有灵,竟是见了落雨后,突然向主人飞奔而去。而刚丢了武器的西凉王一见尚有转机,也瞬间改了心思,当即一跃上马,转身飞奔而去。 邵霄凌:“放箭,放箭!” 慕广寒咬牙:“傅朱赢赶快回来!” 邵霄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人也在下面:“哦,不能放,不能放!” 慕广寒:“傅朱赢你追个屁!” 你这样追还怎么好好放箭!你这上赶着给人当挡箭牌呢?可惜他的喊声傅朱赢没有听到,男子沉浸在一心一意即将捕捉到西凉王的热血沸腾之中。 厉刺出鞘,然而,不中。 燕止骑术异常的好,人在马上也能灵活躲闪。几次不中,傅朱赢才想起得去刺马,就在即将得手之际,燕止突然飞身抬腿,在马上狠狠踹了他一脚,将他踹到身后。 雨势渐大。 煮熟的小燕子,飞了。 那日,洛州众人第一次看到一向脾气特好的月华城主,在秀城那夜被长戟洞穿都没有吭一声的月华城主,在城楼淋着雨疯狂骂人的儒雅之姿。 傅朱赢是犯蠢,但尚算情有可原。 可整个南越,整个洛州,慕广寒当年还是虚掷蹉跎过相当一些年的青春的! 比谁都清楚,整个南越五月、六月是梅雨季,而七月以后就再也不会下了,至少要持续一个月的大干旱。南越的稻子都是在这段日子大太阳暴晒的,年年如此。 从没听过这个季节还会下雨。 起码之前许多年来,从、来、没、有,闻、所、未、闻! 然而如今,它就偏偏逆天得下雨了,这下西凉可以大肆收集雨水,又能再苟个十来天。 慕广寒无话可说。 西凉王那命灯真是假的么? 哦。 慕广寒想起来,他以前在书上确实看过有命灯不亮但是运气绝佳的典范——那位将军年轻、幸运、不服管束,但百战百胜,年纪轻轻千里奔袭横扫疆场。 不到二十四岁就死了。 燕止倒是也背负着李代桃僵、给雁氏一族续命的宿命,意思是……也快了? 但不管快不快。 目测眼下这几日暂时死不了了!
第25章 煮熟的大燕子,飞了,这还不算。 随后,这场不该下的雨,竟又持续下了整整两日。 废城的城墙上,原有少许破损未来及修补。慕广寒之前觉得不要紧,毕竟此城地势靠山,而西凉轻骑又没带攻城辎重。云梯、冲车、投石车一概没有,从城楼放箭足以御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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