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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随父奔波于江南各镇,此季花光柳影杏雨梨云。 今日得书甚慰,如千里面目。书言将娶良妻,远山之远,憾不能归。未知友妻(样貌端方)品性才情,祈丽人一双,举案齐眉夜诉衷肠。 友之睛目,吾心挂腹,现附金陵良方,待郎中问诊,交之阅整。 吾亦得遇知音人,共赴巫山后失之不见,未悉名姓亦无只字片言。人海茫茫,吾心亦困。 临书仓卒,言不尽思。 海天在望,不胜依迟。 盼即赐复。 挚友远山。 话音落后许久,曲寒川都兀自凝神,一时无话。 胤红星阖起信件,笑道:“远山兄问你良妻的品性才情,其实还问了样貌端方,只不过顾虑你眼睛便划掉了,这人倒也真实有趣。” 曲寒川缓缓点头。 “我失明后,朋友大多不再来往,只有远山时常探望,后来他父亲调动江南,无奈跟去。初时来信,他怕我无法阅见便用胶粉隽写,不过路途遥远,胶粉脱落,字不成字。心意难得罢了。” 胤红星认真听,听完又想,原来用心待他的不止自己一人。 “在想什么?”曲寒川问。身边人过于悄声了。 胤红星摸他微凉的脸庞,拢着他下巴不让他逃开,目光灼灼道:“胶粉好还是活字好?” “你……”近似审问的语气让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里升起来,让身体微微战栗。 “回答。”胤红星手臂环腰将人桎梏在身侧,大有不答就不放开的架势。 曲寒川无奈,下垂的睫羽微颤,“不是说了么,胶粉脱落了,小木字,用手便能读,我知道刻这个很麻烦……” 胤红星心里舒展,借着靠近的姿势耳语:“寒川,你听到了吗?” 曲寒川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话,便安静下来不再挣动。突有温软擦过耳廓,潮湿惑人的声音要将人烫伤:“远山兄也是痴人,得遇知音人,共赴巫山云雨。” “巫山云雨啊——”似是叹息似是引诱,“寒川,你要不要跟他学?” “……” 曲寒川只觉耳朵都麻了,浑身丝丝拉拉的冒火花,气血奔涌,电光火石间一跃而起,犹似看得见般奔出许多步,直至一棵玉兰花树下方停。 微风掠过他脸庞。 再回头,青丝于风中纷乱,慌张,倔强,羞耻,不安,满眼的溢彩流光。 夜色浓浓。 “寒川,我错了,开门。” “我太着急了,以后不逗你了。” “开门啊……” 曲寒川不答,落了两道门闩,顺着墙壁慢慢摸索到内间,脱鞋上榻,落下床帏,最后一寸不露的将脸热的自己藏进锦被。 同一时刻,曲府书房。 丫鬟在门外轻问:“老爷,郑姨娘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请老爷过去探望。” 曲煜堂犹自提笔的手动也不动,冷漠道:“你见我什么时候管过慕什苑的事?”想到了什么,唇边的讥讽更甚,“即是风寒,便去医舍请人。” 恍惚听到门外悄然说话的声音。 “谁还在外面?”曲煜堂打开门。 只见曲水临小小的个子,抱着一篇书帖站在门外。他聪明剔透,极爱诗文,此番还不到10岁便已会颂多篇贤者名章,大有当年曲寒川之文采风格。 他嗓音稚嫩,满眼期待:“我临了一个字帖,爹爹可以帮我看看吗?” 可曲煜堂却顿了顿,不似对幼年曲寒川那般求才之热切,只伸手接过来,神色淡淡的扫了一眼,道了句尚可便回了房内。 孩童眼中的光慢慢黯淡,原本发亮的脸也如遮了乌云般灰扑扑了。从门口檐下退出来便看到哥哥曲浅之远远的冲他招手,又立时笑颜绽开跑过去。 曲浅之举着腘窝将他抱起,笑问:“这么晚了水临怎还不睡?” 曲水临趴到他肩头嗅了嗅,清水似的眼瞳像要融化了,笑的露出乳白牙齿,“哥哥你身上好香呀,水临喜欢闻。” 顿了顿,包子脸上的笑意淡了点,眉目间似乎有了大人那般的哀愁。 “哥哥,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每次我临了字帖给他看,他都不多说话,是不是水临太笨了惹爹爹不高兴啦?若我以后多写一些,写得更好看会背更多书,爹爹是不是就抱我啦?” 闻言。 曲浅之侧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房门,那微弱光线之所在曾经也是另一个孩童急切渴慕的地方。只是雁过无痕,天纵偏心人。 可水临不能受这样的苦楚。 于是回过头柔柔的亲了亲稚子的娇嫩面颊,笑的如温软的棉絮,也如天上清透的白云:“水临已经写的很好了,爹爹只是忙。以后再临了字帖拿给哥哥看好不好?书也可以背给哥哥听。” 说着便品评起来。 他并不十分通文墨,自是搜肠刮肚、不吝辞藻的夸赞,逗的怀中孩童咯咯直笑,笑音漫入夜空,化成了一层坚冰,阻隔了方才那一片漠然的风沙。 行至慕什苑门口。 正逢方才去书房通秉的丫鬟捂着脸,梨花带雨的跑出来,那模样显是又挨巴掌了。 曲浅之抱着曲水临,往廊外站远了,没进去。 房内。 “小姐,家主当年把你托付给曲煜堂,不是为了让你独守空闺,顾影自怜。”一男人道。 曲浅之知道他是祖父家最忠心的暗影。祖父去世后,他千里迢迢来到永安城伴在娘亲身边,是他们母子最信任的人。 屋内。郑珠红并不做声。 妆台铜镜擦得铮亮,照的人纤毫毕现。镜旁的龛盒是开着的,上面摆满了钗环,其中最为夺目的便是一支攒着奇异娟花的镶玉钗,烛光下红的诡谲艳丽。 似乎永不会凋零一般。 “珠红——” “行了,别这样喊我。” 郑珠红柳眉蹙起,从镜中看到男人鼻下人中处的黑痦,转而声色冷下来。 “我自然知道。”她道,“自那件事之后,煜堂便放任你进出我房间,连府中下人的指指点点都不置一词了。我想,他必然恨极了我厌极了我。” “他有多厌我,就有多恨自己,也便多爱徐仙芝。爱到了极致,便是不择手段吧?”说到这里,郑珠红冷笑一声,继续道:“若不是忌惮你的存在,我想,我一早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你还——” “可塔,”郑珠红忽然转过头,灯光暗影下,那依然齐整华丽的鬓边竟然带了白发,像极了慕士塔格峰峰顶的雪花,她目光定定,问:“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你最清楚不过,不是吗?” 可塔深深注视她。 他当然知道。 于郑珠红来说,爱一个人,是疯,是魔,是痴缠一世、不死不休。对暗影可塔来说,是幼年昆仑山北的慕士塔格峰;是峰上如满头白发的皑皑白雪;是峰前悠然寂静的高原平湖,湖边有红衣烈焰、乌发翻飞,在水洗碧空里跃马扬鞭的南疆少女。 峰下同淋雪,早已共白头。所以,此生复何求? 守着她便已知足。 良久。 可塔恭敬的低下头,涩声回:“是,小姐。” 然后抄起桌上以银线纹奇异绢花的药箱,身形翻飞,轻如燕的跃入房梁上黑暗处,气息微秉,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 玉兰馨香暗起,夜梦飘飘摇摇。 曲寒川神思缥缈间被时空裹挟不知去向何方,恍然似个残破小镇,名曰秋浦。 他站在寂静的街上远望,只见高处房脊之上两个少年相拥亲吻——圆月圈着他们,背后的墨蓝绽的绚丽。 倏然其中一个被狠狠推下房顶,曲寒川一惊,画面便涟漪般荡开。 长成后的曲寒川竟坐在了屋脊之上,不见了两个少年。另有身影高大之人从远处慢慢靠近,带着一张风姿冶艳的脸,他唇色朱红,煞中带美,不似凡尘。 “红星……” 曲寒川喃喃,他那深邃华美的目光里,似乎只盛着自己。 忽而那脸模糊不清了,但那人靠近,低头,亲吻,带着深沉的欲念为他解带宽衣,然后拢着他歪进一片红色旖旎中,极尽缠绵。 所有的动作都似熟悉。 所有的姿势全部契合。 指尖微凉游走,手掌炙热相贴,曲寒川呢喃,喉深处溢出不知所措的喘,兴之高处忍不住扬起修长脖颈,却看见漫天玉兰缤纷落下,转瞬间覆住了交织缠绵的身躯。 白色粉色弥漫,由地面蔓延到天空。 半山腰处云雾泛起,竟是母亲徐仙芝笑着走来。她发髻高高挽着,一身丹紫红袍织锦束腰袅袅娜娜,恍惚是年轻时的模样。 奇怪。曲寒川想。
第31章 31、谶言成真寒念悬心 有记忆时徐仙芝的脸庞已被岁月精心雕琢了。可现在她携着一束开的馥郁的玉兰,清亮的眼神中藏着说不清的疼惜哀婉。 “川儿,”她喊,皓齿明眸,梵音从天而降,“你有这样的归宿娘亲也放心啦!这生我只有一个心愿未了……”说着便往远处去,最紧要的内容竟嗡嗡听不清了。 “母亲……”曲寒川着急,却如胶水固在原地般挪不动步,直看着她悠悠荡荡,行至天光尽处回眸一笑,然后飘然远去了。 “母亲!” 曲寒川从梦中惊醒坐起,心神大乱,全身汗湿。 “寒川!” 胤红星破门而入,身后跟着徐仙芝身边的大丫鬟,他奔至内间将神思恍惚的人抱住,不住声的安慰,“我在我在,别怕,你听我说……” 曲寒川倏而静下来,彷佛已经预感到他要说的话,捏着他臂膀的指尖卸了力,昏暗微光里,玉色脸庞薄又透明。 一碰即碎。 徐仙芝死了。 曲寒川只赶得及见了她最后一面。 死前,她躺在曲寒川怀里,探出一只手将带了多年的木钗送给他,又颤颤的摸他的脸,喊他川儿,她努力睁眼似乎想看他一眼,却只有数不尽的血从眼睛里流出来。 曲寒川眼泪不停的掉,手拿着帕子摸索着为她擦拭,却越擦越乱,满是腥味的粘稠液体糊了两人满手满脸。 原来母亲已经这么瘦了,抱着都硌骨头。 “川儿……秉川……”她呢喃着,声音几不可见,“我终于要死了……” 说完这句话,柔软的身体开始僵硬,体温迅速流失,曲寒川将她抱得更紧,又颤抖着拉来棉被牢牢裹住。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将床幔吹落,轻飘飘的,无声无息。 曲煜堂坐在旁边的梨木花凳上,身体前倾着,想等她的爱妻在临终前唤他,却最终芳魂渐远,没给他留下只字片语。 她惦记了一生,曲寒川和那个人的名字! 曲煜堂很久的手颓然的放下,转而抹一把老泪,重新抬头时目光深沉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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