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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客秋被收押刑部大狱,处以剐刑,七日后行刑。 深夜之时,杜明庭独自驾马离开皇宫,在宫门口遇见了等候多时的金发少年。 逐月欢快地打着响鼻,白色的毛发因多日未梳理而有些打结,虞珵美跑过去,很是心疼的摸摸它的马首,道一声:“见瘦了。” 被杜明庭单手拎上马,在头顶敲了个爆栗,“不关心人反倒去关心马,老子还不如一头畜生?” 虞珵美嘻嘻笑着靠在他胸前,与他同握一条缰绳,讨好道:“小将军英勇神武,我早就知道啦!” “你知道什么?”杜明庭催动逐月,向载满月色的街道中走去。 虞珵美抿着嘴不说话,抚摸着他粗糙的手背,轻声道:“陛下想要怎么罚徐先生?” 杜明庭被他气笑,从后用胯顶了顶他的屁股,嗔道:“你有完没完?除了马就是旁人,你当我是死的?” “我不是夸过了么!”虞珵美急着打探徐客秋的消息,催促道:“你不说我可找旁人问了!” 杜明庭不再逗他,沉声道:“死罪活罪一个都逃不了。” 虞珵美听罢心头一紧,想问还有无回旋余地?却也知问了也是白问,怂恿一国要将叛国,这是多大的罪,且陆寻芳已死,徐客秋即便能活下来想必也不会好过。 思及陆徐二人,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向杜明庭问道:“陆将军死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杜明庭顿了顿,握住他的手,道:“说了,她说她永远都不后悔。” 刹那间一股热流涌上眼眶,虞珵美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与陆寻芳并无太多交集,除了三年前在扬州四人共同度过的数日时光,便是这些年屈指可数的几次登门拜访。 一次是在陆寻芳诞下孩子时,他同杜明庭前去吃喜宴,那时的陆寻芳已然同寻常家妇无异,头上裹着一方青色的纱巾,身材臃肿,面色憔悴,抱着襁褓中幼女同依偎在丈夫怀中,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第二次便是南下打仗前,杜明庭请她来做参谋。二人一直商讨到凌晨,虞珵美在床上睡着,醒来时见杜明庭正欲将人送回府,他也跟着爬起身说要送一送,月晖星光下陆寻芳挥手道别,眼睛中闪烁的光彩令虞珵美觉得惋惜。 最后一次便是在徐客秋迎娶锡林公主的那天,他看她满目妒火,面容因仇恨和愤怒变得极其狰狞。 虞珵美始终想不通,那样一个从身手到气度都不输男人的女子,是如何在短短三年间沦落成一个只会自怨自艾的妒妇? “明明他们还有一个孩子,”虞珵美深深叹息:“即便是为了孩子也不该这样。” 杜明庭握紧了他的手,咬牙道:“所以徐客秋必死,且不能叫他死得太痛快。” 虞珵美身体一抖,低声问:“大哥,你是不是早就怀疑徐先生的身份了?” 杜明庭遗憾叹息:“我并未察觉,只是觉得寻芳所托非人,毕竟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见他为了自己舍弃锋芒?” 虞珵美听得最后一句,只觉得胸中一阵悸动,他用力会握住杜明庭的手,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心意,捏起他的下巴,二人就着月色在无人的街道上接了一个久违的深吻。 徐客秋在刑部的大牢中呆了整整四天,这四天可谓度日如年。 负责行刑的狱监是两个老手,用上了几乎能用的所有刑罚,通常是打一天歇一天,始终将他吊着一口气,不至于死得太快。 待到第五日凌晨时分,徐客秋忽然发起高烧,狱头怕出事,连夜上报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又向庆延帝请奏,足足过去半天,才有两名罩着风帽的御医赶来。 徐客秋在浑浑噩噩中被人灌下一口苦涩的汤药,眉头一皱,不忘道声,“劳驾,我能少喝些么。” 那为他喂药的手一颤,带着哽咽道:“还是多喝些吧。” 徐客秋闻言,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在他怀中缓缓点头,“好。” 勉力将一碗苦药全部喝下,他拉住了将要离去的那人,面目似乎恢复了几分清明,声音却还是哑的,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你不该来。” 那带着风帽的人一僵,随即蹲下身凑在他耳边道:“陛下没有治陆家的罪,你们的孩子很好。” 徐客秋勾了勾唇角,却又叹出口气,“爹娘都死了,这样的孩子即便活下来罢了,你以后多帮我照应她。” 那人眼眶一热,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放心。 “还有一事,”徐客秋用力将他手腕握住,“让福春,就是小福子,替我去送一封信,信在哪里他知道。” “好。”那人当即应下。 徐客秋听罢稍稍松了口气,却听对方道:“先生,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徐客秋闭了闭眼睛,缓缓摇头,“本来是有的,但现在已经没了。” 说着他望向头顶那巴掌大的小窗,窗口太小,又有铁栏围着,看不到日月星辰,晚秋的风自窗外飘入,带着缱绻的温柔。 数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季节,他在街边被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所救,饶是精心设计的圈套,却也令他着实惊讶了一番:原来这世间竟真有如此英武潇洒的女子。 “后来我就想,天下怎么会有那么好骗的人呢?” 他缓缓叹息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仿佛无力再支撑眼皮的重量。 “也不一定是骗子的骗术有多高,而是那被骗的人心甘情愿。” 徐客秋闻言一怔,错愕般望着那人翠绿的眸子,半晌后忽然大笑起来。 模样癫狂,声音嘶哑,直至喉咙失声,满脸是泪,片刻后,他向那人道:“让福春把信烧了吧,什么都不必留,下辈子我还有债要还。” 黎明时分,狱吏照例前来送饭,却见徐客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狱吏吓坏了,大喊着向外跑去,那声音将窗口的碎石震落,几缕光落在了面色苍白的男人脸上,他双目紧闭,宛如熟睡般,唯有一身的血衣昭示着他生前曾承受过的痛苦。 然而如今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春去冬来,燕子飞回了南方。 他如愿死在了故土。 他,再也没有回去。 好在眼下无人深究徐客秋的死因,锡林王痛失爱女,来势汹汹向大殷讨要说法,如何平息对方的愤怒,成为了朝堂上众人议论的头等大事。 文臣主和,武将主战,双方各持一词,在早朝上吵得不可开交。 “南边的战火尚未平息,如今国库空虚,百姓怨声载道,若贸然起兵实非良策!”范德尚上前道。 杜云轩一哂,“那依范大人所言,我等就该忍气吞声?” 范德尚挺直了腰板,瞥道:“卧薪尝胆有何不?难道杜将军有把握一定能赢?” 杜云轩拂袖冷哼:“蛮子们贪得无厌,今日你退一步,明日他们就能寻个其他由头步步紧逼,难道范大人是要我们一直做缩头乌龟不成!” “行了行了,”龙椅上的帝王压着阵阵作痛的太阳穴,疲惫道:“今天先到这里,都散了罢!” 杜云轩还想要说什么,被庆延帝打断,“朕知道杜卿的心意,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杜云轩心中一凉,抬头见范德尚向其露出一笑,顿时怒火中烧。 及至回府,见虞珵美正在院中练剑,这才将心头的烦闷推到一旁,走上前为其指点一二。 虞珵美本不愿见他,姿势僵硬的挥了几下后,闷声闷气道:“将军,我没你这么大力气,劈砍之势实非所常。” 杜云轩这才恍然,苦笑道:“是我没注意,将你与明庭弄混了。” 虞珵美点点头,转身就要走,被他从后拽住,“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明明是请求,却被他说得好似命令。 虞珵美十分不情愿,心中只期盼杜明庭快些回来才好。 片刻后穆婆子端上一盘新烤制的点心,他就着热茶吃了许多,抬头看杜云轩,见对方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看,顿时嗓子一紧,噎住了。 杜云轩被他狼狈的模样逗笑,又是倒水又是拍背,他的手掌比杜明庭还要厚实许多,抚摸在虞珵美的背脊上颇有种安全感。 “你跟明庭平时是如何相处的?”杜云轩见他缓和许多,问道。 虞珵美清了清嗓子,别扭道:“也没什么,大哥教我带兵,我陪大哥” “睡觉”二字险些脱出口,被他慌忙止住,小心翼翼抬头看向杜云轩,见对方果然眉头紧蹙,满脸凝重。 “珵美,你从未想过日后?” 虞珵美老实道:“想。” 杜云轩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虞珵美硬着头皮,开始编谎:“日后我和大哥成家立业,妻儿满堂,然后带兵打仗,然后” 然后就编不下去了。 杜云轩啜了口热茶,接着道:“然后你俩再各自抛家弃子私奔?” 虞珵美一怔,抬头看向杜云轩,见人双目深邃,非喜非怒。 “我,我并非这样想,”虞珵美有些黯然,低声道:“其实我也清楚,小将军与我不同,他早晚是要成家的,可我也想好了,到那时我就离他远远的,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见。” “忍得住?”杜云轩问。 虞珵美鼻头一酸,点头道:“忍得住。” 杜云轩笑起来,“你忍得住,只怕他忍不住!” 虞珵美一惊,听杜云轩继续道:“娶妻生子的确是正事,可与心意相通的人厮守终生也是正事,心里忘不掉,又何苦去招惹旁人,明知故犯也好,一错到底也罢,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一路走到底,不求功过,但求问心无愧。” 虞珵美有些错愕地望着他,良久后嘴唇一抖,吐出声坚定地,“好。” 傍晚时分,杜明庭匆忙自营中赶回,一进房门就见虞珵美正坐在桌前等他吃饭。 “爹呢?”见人无事,他稍稍松出口气。 虞珵美夹了一筷子笋丝进口,“去宫里了,说是找陛下商量事。” 杜明庭接开领口坐到桌前,问道:“他没有难为你罢?” 虞珵美眉头一皱,埋怨道:“你还说,自己一大早就跑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杜明庭握住他的手,低道:“是大哥的错,大哥下次一定把你带在身边。” 虞珵美见他说得笃定,好似在发誓,不禁笑起来,“用不着,我今天才算明白为什么你爹能领十万兵马,你只有三千。” 说罢,将上午杜云轩对他将的话向杜明庭复述一遍。 “他真这么说?”杜明庭眼中闪烁喜悦。 “嗯。”虞珵美点头,未等说出下一句,整个人被杜明庭拦腰抱起,一把丢上床,正欲挣扎之时,嘴唇被人堵住。 一吻过后,二人额头相抵,彼此的鼻息拍打在脸上,虞珵美先红了脸,小声道:“你做什么,我还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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